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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雪重重-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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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这边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宛若蒙上了一层纱,又似山涧的清泉渐渐流入了一汪深潭,再惊不起一丝波澜。
“扑通扑通。”有什么东西跳得快要从她胸口蹦出来。
“过来,到我这边来。”他再一次说道,月光打在他的脸上,令他的声音带上了一抹不真实的感觉,岑可宣的脚不知道为何就挪动了,一步步走上前,伸手搭在他摊开的手掌上,他便收拢掌心握紧她的手,被他的力道引领着绕过平缓的台阶,手上熟悉的温度就这么传递了而来,“你……”
他拉着她寻了个地方坐下,两人并排着肩膀,像是多年的知心好友,又或是相知相许的恋人一般,在屋檐之下望着同一轮明月。
“陪我聊会儿天吧。”他轻声说道。
第二百零五章 夜谈初心(二)()
聊天?不是像寻常那样,我有不解的地方询问你,你便在旁耐心地为我解惑一二,而是两个人毫无目的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可方才那么长时间里,又是谁从一开始就一句话都不说的呢?
岑可宣侧过脸,一眼便瞥见身旁之人那清晰又模糊的轮廓,无论是脸上沐浴着的月光,还是那月光下的眼神和眉眼,都是这般地淡若烟云,宛若水墨一笔晕染而出,雅静之意浑然天成,一切气质原只在骨,却又似一点点扩散而出,染尽了日月光华,与天地融为一体。
那般和谐而无争的气韵无所不在,令她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下来,又许是因为回房换了衣,之前的酒味便淡去了,萦绕在他身上的,是淡淡的熏香味道。
其意如此安宁不争,为何深交之下,却是刺骨的寒凉呢?
“恩……好啊。”岑可宣故作轻松地露出一个笑容,却悄悄把双脚缩回了裙底,整个人收敛了许多,简单地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身旁的那个人却自顾自望着头顶的月亮,浑身沐浴着淡薄的月光,似失了神一般,半天都没有说话。
偷偷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沉不住气的小姑娘终于主动开口了:“那么白公子是想要聊些什么呢?其实认识这么久,我竟都不曾知晓你对什么东西感兴趣,我连你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呢。”
“不过是些寻常琐事,不知道也并无什么奇怪的。”他稍微朝她的方向侧过头对她说话,原本低哑的声音,也因着这静谧的夜晚,带上了一分难言的安宁。
“可是……我想多了解你一些。”岑可宣小声说道。
相处如此一段时日以来,她偷偷观察过,除了瞧见他常常有喝茶的习惯,其余食物好似没有偏好一般,看不出丁点儿喜恶来,但凡一个正常人,无论对衣食住行,还是对身旁众人,总该有个爱憎才是,可岑可宣瞧着,他好似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般,除了喜欢清静些,便再瞧不出别的爱好了。
这样子的生活,该是多么乏味啊,难怪他曾经颇为自嘲地对她说,兴许,他是个极为无趣的人呢。
垂下眼眸,除了垂落的裙子再瞧不见露出的绣花鞋,她轻轻吐了一口气,偏过头问道:“之前每每问你一些事情,凡是关于旁人的,白公子皆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然则但凡涉及到你自己,便什么都不肯说了。”她有些不高兴地嘟囔起来,“我可不知道你喜欢听什么,不喜欢听什么,那要是……”
说得正起劲的岑可宣忽然就对上了他的眼神,一下子就不敢继续说下去了,“你……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说错了吗?”
这样带着打量和审视的眼神,实在令人感到忐忑,他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却将话题转到了其他方面,“听闻紫云宫的宫主性情十分怪僻无常,你是跟在他身边长大的人,竟还能如此单纯天真,这一直令我感到很是意外。”他第一次提及了自己对她的看法,只不过……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表扬的好话啊。
“单纯天真?”岑可宣皱了皱眉,“白公子是暗指我有些笨么?”
白莫寅轻笑了一声,握着她的那只手也随着微微颤抖了一下,“我没有这个意思。”
非常温柔的,令人心安的语气,岑可宣稍微放下心来,抬起另外一只手开始掰着手指头,随意散漫地比划着解释道:“这有什么?我知道,第一呢,我武功不如紫云宫的其他姐姐们,第二呢,兴许我也不算聪明绝顶,但那并非是因为我笨,而是因为宫主疼爱我,所以从不让我去做危险的事,因此我所知晓的事情便十分少了,这才让人觉得我一无所知。”
“这么听来,他竟然对你不错?”他微微挑眉,显得有些意外。
“当然。”岑可宣脑中想着别的事情,嘴上却说出了她唯一且必须的答案,这自然并非实话,她再如何坠入情网,也没有痴傻到忘记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又如何敢在旁人面前说宫主半个不是?别瞧着她平日里嘴上一不小心就胡言乱语,可紫云宫的事情,她从未马虎过。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如何能保住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如同浮萍一般的小命,是她这些年来除了寻到哥哥以外的第一等的大事。与旁人如何调侃玩笑,心思亦不必藏藏掖掖,唯有在那位宫主面前,她一向谨言慎行,也唯有那位宫主的是非,即便在白莫寅面前,她仍旧是不敢胡乱言说的。
“白公子为何会不相信呢?初见之时,我曾对白公子提及自己孤苦无依,还被白公子训了一句不是么?分明有作为紫云宫主的义兄照顾,怎就孤苦无依了?”她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一字一句解释道,“那自然是我想要亲近白公子,故而说得自己如此这般可怜,以博取半分同情罢了。”
“白公子可会怪罪我?”她小心翼翼地问他。
可听到这些的白莫寅,却并未顺着她的话回答,也未曾在意她言语间的那微妙心思:“既然如此,那么明知你不愿意,他为何还要你嫁到御景山庄?你又为何不拒绝呢?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姑娘家的婚事还重要么?”
“那是……那是因为……”岑可宣本想直接否认,但面色还是有些犹豫,白莫寅瞧出了她的为难,并未表现是强势之态,“倘若不方便说的话,那便不用说了。”淡淡的声音已经有了些倦意,岑可宣斟酌了一下词句,嗫嚅着道:“这是宫主的意思,宫主对我有养育之恩,他既已将我嫁给了御景山庄的庄主,我岂可任意妄为,随意悔婚?”不知为何,她并未说出实话,稍一停顿后,又放缓声音道:“白公子之前的好意,可宣心领了。”
言下之意,之前对他一再的追问,不过是为了知晓他的心意,而实际上,她是认可并且打算遵守这个婚约的。
“明明不愿北嫁,却只因慕容齐的心思,便甘愿如此?”白莫寅松开了手,不再看着她,声音也轻得若有似无,仿佛被风一吹便散去了,“为何……要如此勉强自己?”
岑可宣不知如何解释自己心中的万般计较和无可奈何,只好违心地道:“在世为人,总有些事不能随心所欲,总有些恩情,定需要舍身相报。”
“舍身相报!”白莫寅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竟似带上了一种她极为陌生的难以分辨的情绪,她忽然觉得心跳都快了几分,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此时的夜风越发地大,吹得他一身白衣凌乱,耳边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令她忽然看不清晰他的身影。
“你竟是如此忠心于他?”许久,才听他宛如清风拂过的声音传来,带些轻嘲之意。
“恩?”这是……什么意思?
又是一阵沉默,并肩而坐的两人,心却好似瞬间隔离了很远很远的距离,然而岑可宣不明白,为何忽然之间,就变得如此了。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值得你舍身相报……”他放缓了声音,站起身来背对着她望着明月,留给她一个孤单又冷寂的背影,“更何况,是慕容齐那种人。”
本就微弱的光线被他的身影遮挡住,月亮已经越来越高,无论是淡淡的月光,还是昏黄的烛火,都透着深夜而来的暧昧和寂寥,他说完后回过头来看她,因忽然拔高的身线,微弱的光线便只能落到他一半的身子上,上半身仍旧隐在昏暗中。
可她仍旧看到了他的眼睛,那里面渐渐渗透出的,一种极为陌生的,令她感到排斥的情绪。
岑可宣觉得很惊讶,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所以说,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从来不曾了解过他。相识如此之久,直到今日,她才稍微感受到了,原来白莫寅对宫主慕容齐,有着如此难以言状的不喜和不屑。
可是,远在北方长大的他,与避世多年的紫云宫宫主,又能有怎样的过节呢?当初听闻二人谈话,也无甚异样,倒是提及白连城之死时,颇有些话中有话之意。
难不成,是因为上一辈的些许恩怨?既有过节,两方更应该不再往来才是,所谓的这场婚约,必定是各有所求罢了。
那么,问题又绕回了原处,白莫寅他到底知道不知道,宫主让她北嫁的目的呢?还是说正因为知道宫主的目的,他才会在认识她许久之后的方才,说出“你的天真令我感到意外”这番话,毕竟如她这般,真的能在白家人眼皮子底下,做出什么大的动静吗?
然而意外的何止是他,连岑可宣自己也感到意外,完成那个早早定下的任务,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胜任,更何况旁人?
他定然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所以才如此亲近自己吧,谁会不喜欢没有爪牙的小花猫呢?
第二百零六章 夜谈初心 (三)()
可是,他对她的关心和在意,又怎会是装出来的?正如昨日对小武所说的一样,一切的利弊分析,都抵不过心底最真实的感受,她闭上眼睛,清了清嗓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听说,你昨夜一整夜都没有睡,如果是因为我的话……”
“原本就睡不着,恰好你的药也送来了。”他瞥了她一眼,似是在安慰她,“你不必太过介怀。”
“为什么……会睡不着。”人若是好好的,怎会失眠?难不成也和她一样,忐忑着思索两人之间的关系?
“不为什么。”远处的老仆路过这里,瞧见石桌边已经没了人,开始望向这边,白莫寅便对着他点了点头,应允他将酒菜收拾了,“很多年来,我都睡不着觉,早已经习惯了。”他说得很是寻常,嘴角仍然带着淡淡的笑意,好像认为长期难眠并不是病,且是需要医治的病。
岑可宣道:“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些人日日做着白日梦,也能睡着了笑醒,可倘若连梦都没法做,岂不是太可怜了么?”
“是啊,连梦都没有,的确是太可怜了。”他竟然还能微笑着说出这样的话。
这令岑可宣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了。说起来,她在紫云宫时,也曾因日夜思念哥哥而无法入眠,倒是豆岚翻遍医术,多番询问研究,还真给她弄出一道方子,连续喝了两月,竟然真的睡得香了许多,只是……每每煎服,所花费的时日和心血,便是辛苦了豆岚那丫头,整个儿下来,都瘦了一圈。
另则,药方尚在豆岚手上,从来不理此事的岑可宣,一时也无从下手,并且……为了你的话,我倒是什么都愿意的。她酸溜溜又侨情地想着自己的爱慕宣言,可不敢说出口,从来不敢。
“我从来没有问过,白公子可有什么心愿?”方才他笑着说话的模样,令她很是在意,既恐慌,又心疼。
“心愿?”他稍微挑眉,漆黑的眼睛里露出了些微的疑惑,仿佛不明白这个词的含义。
“是的,心愿。”岑可宣重复了第二遍,语气却变得认真了许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愿不是么,许是功成名就以扬名天下,许是富甲一方可一掷千金,许是家族和睦母慈子孝,也许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说到这里,她的脸微微有些泛红,“那白公子呢?难道就从来没有什么心愿吗?”
白莫寅沉默了片刻,就在岑可宣以为他不会回答,打算转移话题的时候,他竟然缓缓开口了:“曾经有过许多,关于自己,关于身边所爱之人,可是如今……”他沉下眼眸来,嘴角的笑容变得愈发不真实了,“应是没有了,只有必须要做的事而已,而即便是曾经以为必须要做的事,不久前,我仍产生了动摇和迷茫,开始怀疑起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真的有意义。”
岑可宣歪着头看他,第一次听他敞开心扉说些什么,却是似懂非懂。
“这样听来,我确实不过是一个毫无追求的可悲可怜之人。”他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并未继续说下去,不过是点到即止,反倒是将话题转到了岑可宣身上,“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你有什么心愿?”
“嗯?”岑可宣不明白他的意思,“这……这与我有何干系?”
“既然我的心愿今生无法实现,倘若可宣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倒不妨告诉我,若是能帮上一二也算是成人之美,完成了一桩好事,不至于那么遗憾,今后若是有朝一日离开这个人世……”
“不要胡说!”岑可宣情不自禁地打断了他,撇开脸说道:“白公子今日是怎么回事,尽说些奇怪的话。”深吸了一口气,她开始认真回答起他的问题来,“我的心愿便是你好好的,不止身子要好好的,还有这里。”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戳在他心口上。
收拾好酒菜的老仆早已经走远,最后一眼回过去看去,一身白衣的清冷公子和灵动如水的婷婷少女相对而立,他只瞧见女方的面容,那目光很是痴缠,暗自叹息了一声天下间总不缺痴男怨女,便折身走远了。
白莫寅稍微低下头,看见她放在他心口的手指,所指之处,不仅仅是他的心,还有藏在衣襟之后的,她不曾亲眼瞧见过的,一道近乎令他丧命的久久不愈的伤痕。可是……她又知晓这伤痕是如何得来的吗?
“瞧着你一副总也开心不起来的模样,我心里便难受,你若是开心了,那我便开心,你若是不开心,我便无论如何也快乐不起来了,你分明知道我对你……”急急忙忙闭了嘴,一不小心又说多了,女孩子家,怎么就这么不懂矜持呢?岑可宣咬紧嘴唇,不大自在地偏过头道:“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
白莫寅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明白?她为什么会如此笃定他能明白她的心思呢?事实上,他并不是十分明白,也从不曾了解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嘴里的爱情,到底算是什么。一开始想当成一个不痛不痒的小插曲一笑而过,可这样的想法,似乎是无视了她的真心,但她的真心又有几分呢?
“可宣不是一直觉得我满嘴谎言,不值得相信吗?”他慢慢张开嘴,用毫无责备的语气说出了一件事实。
“我……我没有……”分明……一直是你在拒绝我的心意不是么?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对不起。”他闭上眼睛,转过身背对着她,“我今晚也许有些失态了,还是明日再见吧,可宣。”
没有像寻常那样不急不缓地微笑着道别,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便迈开腿转身入屋,走了两步,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停了下来,用那如夜色一样沉甸甸的声音说道:“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我都不希望有朝一日,你会因对我感到失望而讨厌我。”
“为什么……要这样说?”第一次与他敞开心扉交谈,还以为可以慢慢交心,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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