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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烟传-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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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按住狂跳的心口,将那金簪揣入怀中,哆嗦着手脚将小匣子阖上,仍旧放回暗格内,也不忘轻轻掸平榻上教他弄皱的锦褥子,顺着摸进来的方向,一点点又挪回到屋子门边。
他轻轻推开屋门,弓着背退着出了屋子,顺手将屋门带上,因心头的狂喜,一时竟觉得今晚的月色也是极好的,不浓不淡,恰恰好。
待他重新将屋门上的紫铜锁扣上,一回身,整个人却木木地呆在了原地。
一息间,整个小院刷地被点亮,火把、院中的石灯,一齐亮了起来。木阶底下站了一院子手擎火把的兵卒,无人说话,只有火把上的松脂燃烧时发出的“啪啪”声响。
领头的郎将一步步地走来,面色在跃动的火光中阴沉不定。黑衣人双腿止不住地打颤,终于“噗”地坐在了地下,险些顺着木阶滚落下来。
佛奴持了一支火把,不知从哪处快步走了出来,向走来的郎将拱了拱手,“韩校尉辛苦。”一面顺手撤下黑衣人面上的纱帛,故作惊讶道:“索家大公子?深夜造访,怎也不知会小人来招呼?”
瘫坐在地下的,竟不是旁人,正是索庭。
韩孟看着他惶遽的模样,皱了皱眉头,不愿与他搭话,指了阶下的一名府兵。那府兵会意,上前扯住索庭的衣襟,探手入他衣领中掏了两把,摸出一支金簪子来,回身递予了韩孟。
佛奴咬着唇,怒极反笑:“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索公子想要能不得?犯得着三更半夜摸进别家的后宅行偷盗之事么?还是这簪子于你有别一层的深意?”
索庭心灰意冷,心中又是懊恼又是骇怕,整个身子僵冷,身子和脑子都动弹不得,只得任佛奴尽兴地讥讽羞辱。
韩孟收了金簪子,指着索庭,向府兵命道:“捆了带回折冲府。”
便有两名府兵上前,将索庭从地下拽起,三两下捆了个结实。索庭的双腿早已麻木不听使唤,不用说走路,连站也站立不住,府兵便一边一个架住他的胳膊,一路拖拽出去。
且说索庭一时受了惊,懵住了头脑,被府兵架上了囚车,行了一段之后,反倒渐渐清醒了过来。心知这一遭逃脱不掉,进了折冲府,必定要先审过一遍,自己这副身子骨,又不堪受刑,究竟要如何是好。
这一路,他迅速地想了一个又一个应对的籍口,却一个又一个地推翻。末了,他横了横心,决意一味装傻充愣,直至父亲与表兄得了信来搭救。
一支金簪又能作得什么证,即便有顾风灵指证,也只是一家之言,混赖了又能怎的。那半胡都尉,总该顾及柳家情面,谅他也不敢如何。
囚车“吱吱嘎嘎”地开进折冲府时,索庭已静下心气儿,缓缓地又摆出他索家公子的款来。
府兵果然未将他投入牢内,只推着他进了刑牢外的一间厢房。索庭进门抬头望去,拂耽延正负手立在窗边,屋内灯火通明,照在他铁青的沉毅的脸上,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索庭不由心头一缩,勉强稳下呼吸,故作了一副满不在乎的形容,往屋内的一张高椅上一坐,用力咽下一口唾沫,润了润发干的嗓子眼,“都尉若要传唤在下,尽可直言,这又是作什么?”
拂耽延转过头,打量了一眼他一身的乌色短褐,淡淡道:“你来问他罢。”
四下无人,索庭听着这话正不明就里,忽见自己对面的门帘一动,从里屋走出一名年轻女子,杏眼半弯,菱唇含笑。“索公子好没道理,这大半夜的,去我闺室作什么?”
索庭唬了一跳,自高椅内坐直了身子,暗忖:顾风灵不是收监受审了么?眼前这光景,干干净净的头面,光鲜簇新的襦裙,哪里是受审,分明是座上宾的模样。
再往上一瞧,才刚安定下的心魂登时又飘散开来,只见风灵的发髻边,端端正正地簪着那支鹿形金簪。未完待续。
第八十九章 大鱼咬饵(二)()
“向来听闻顾娘子颇有些稀奇珍玩,本公子夜间忽起了顽顽赏顽赏。”索庭强作镇定,也不管像不像,摆出些玩世不恭的意态。
风灵脆声轻笑起来,“索公子趣得紧,顽赏珍奇,往宅子大门叩门便是,这梁上的做派,传将出去,索氏名声折损可大。”
“你那佛奴会予我开门?”索庭顺着她的话有意扯开去。
“索公子既进得我内室,该见了不少好物件,怎的那些都入不了索公子的眼,反倒看中了它?”风灵抬手将发髻上的鹿形金簪拔了下来,向索庭摊开手掌。“索公子既看中了,当日从贺鲁手中得了,自留下便是,又何必送来予我?”
索庭轻哼道:“顾娘子这话我便听不明白了。”
风灵竖了竖眉,“索公子这耍赖的功夫,与市井赖汉竟一般无二。既敢作下那些通敌的事,如何又不敢认?真真教人看不上。”
索庭素日横行惯了的,从不将那些商贾之流放在眼里,今日虽身陷囹圄,但遭风灵这一顿抢白,怒从心底拔起,腾地站起身,指向风灵骂道:“贱婢口出狂言!莫要一口一个通敌,实证何在?”
“实证?我手中这支金簪还不能作了实证?”风灵冷笑两声,上前一巴掌压在了索庭的肩膀上,震得他锁骨闷痛发麻,重又坐回高椅中。
“韩校尉只说通敌之人曾替贺鲁传递过一件信物,可曾说过信物为何物?”风灵俯下身,逼视着索庭,“若不是索公子心里发虚,又怕我知道些什么和盘托出,着急想置我于死境,又怎会深夜进我闺室,准确无误地将这鹿形金簪摸了出来?”
索庭将目光偏开一寸,不去看风灵,却偏巧又瞥见了风灵身后的拂耽延,目光如炬,面似沉水,惶恐心虚之下,不觉口干舌燥。
“瞧着新奇,借来顽赏两日罢了。”索庭与她硬磕道。
“货券地契你不要,奇珍异宝亦不要,但只要这粗陋东西?”风灵探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我离家数日,索公子早不去晚不去,偏在韩校尉说了有信物为证之后才去?”
此时索庭心下已然大白:风灵通敌遭捕,大白日里闹得沸沸扬扬,韩孟在康氏酒肆内吃酒,特意于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有信物可揪出真正通敌之人,什么信物,什么实证,不过就是他们作的戏,正是为诱他去盗金簪。一旦他取了那鹿形金簪,无异于不打自招,元日袭城那日,内外传递消息的,正是他,府兵伊吾道上遇袭、公廨钱遭劫,桩桩件件皆可坐实。
索庭闭上了眼,抱定了主意不再开口,此时多说多出纰漏,不若不说。只待天明,父亲与表兄得了信,好来营救。
拂耽延上前拍了拍风灵的肩头,风灵忿忿地松下了拳头。索庭只觉胸口一松,深深地吸了口气,仍旧错开眼不理会他二人。
“眼下再辩也不过是涸辙之鱼,抑或索公子背后尚有人指使布排,不若坦诚告知,兴许尚能求得一线生机,不至带累全族。”拂耽延负手立在索庭跟前,高大的身影如山的阴翳压在索庭瘦削的身形上,令他透不过气来。
他默了片时,微微动唇,本想问拂耽延怎如此确定背后尚有人指使,再一咂味儿,便觉不对,这话倘若问出了口,便是认下了通敌之罪。于是他重又闭上眼,摇了摇脑袋。
“也罢。”拂耽延转身离了他几步,唤来两名府兵,“索公子今夜受惊,想是正烦乱着,那便,宽宥两日,先缓缓神,再作计较。或是忆起些什么来,只管吩咐人来说。”
府兵伸手去拽索庭,索庭已不似在顾宅时那般惶遽失态,他甩手推开府兵的胳膊,自从高椅中起身,将拂耽延与风灵二人怒瞪了一眼,便跟着府兵往外走去。
他知道这是要将他关押收监,反倒松了口气。拂耽延并未在他身上动刑,口气亦不温不火,可见是有所顾忌,左右是将时间拖久些等人来救,他就不信拂耽延即便无惧索氏,还敢不顾柳氏之威。
索庭由两名府兵押着送往牢内,风灵气馁地叹了口气,择了一张高椅坐下,“我原只怕他不去盗金簪,可眼下拿都拿住了他,他却是满口胡赖。还当他是个好摆弄的,竟是小觑了。”
拂耽延缓步上前,“那些事绝不会只凭他一人便能作下的,单拿了他一人又有何用,连根起了方是道理。他若一人揽下,这番辛苦也岂不白费了?”
风灵心中一动,仰起脸认真地瞧着拂耽延,“索庭的背后若是索慎进,都尉或还能秉公处置,倘若倘若还有柳爽参搅其中,那位柳侍郎,毕竟是你上峰”
“柳侍郎为人中正,又任职兵部,断不会”拂耽延毫不犹豫地回道,却只说了半句,借着烛火打量了她的面色,忽转开话,“那些我只管循着章法办了,究竟如何,律法中自有道理,原不是你该多理会的。只是要委屈你多住些日子,折冲府清苦些,到底不比你自家,也不能叫了阿幺进来服侍。”
风灵咬了咬下唇,仍注视着他不肯挪开视线。
拂耽延无法,耐下性子道:“你既肯不顾名声体面地来助我,立意之前,便已深知我为人如何,纵然是疑我,也不该疑心自己的判定。再者,这些事将你卷带进来,本已是不该,我怎可让你涉足更深,涉险更甚?”
“我这不也是为了自己,除去内应,剿灭了贺鲁,我才得安稳。且扳倒了索氏,也好令我商途坦荡呢,总不能仍由我那店肆上着封条罢”风灵涉问了太多官家事,自觉有些过了,偏口中不饶,一叠子的理由成套地搬了出来。
“我送你回去歇息,自明日起,你莫要再露头。”拂耽延打断她的絮叨,催着她回屋。
折冲府内最好的一间屋子,便是这东边跨院的厢房,远离西边的刑牢与议事厅堂,虽简单无华,倒清静素洁,原是拂耽延的居室,因风灵到了折冲府,临时腾挪出来予她住了,拂耽延便挪去了议事厅堂后的耳房。
拂耽延将她送至东跨院,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唤住她,“风灵。”
“你”拂耽延犹豫了片刻,“你疑心我因索柳两家的关联徇私枉法?”
风灵倏地微笑开,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你不会。”
他的喜怒皆在她眼中无处可藏,问得这般犹豫忐忑,不是太在意她对他的看法,又是什么?风灵面上淡然,心底早已得意地扬天长笑起来,心道:到底是不枉我在这儿费了这几日功夫,耽误了多少今春才刚兴起来的“飞货”买卖。
天渐明亮,索府的家奴阿忠抄着手在后巷彷徨了大半夜,天越明,他心口慌悸越甚。仲春初夏的凉爽晨风吹过,吹得他额角发凉,探手一抹,竟是满巴掌的冷汗。
不多时,永宁坊后巷走动的人多了起来,各家的仆妇领着小婢子出门采买一日要用的菜食、送水的牛车“咕噜噜”地从坊口转进来、卖馄饨汤饼的挑着担子出现在后巷。
“阿忠!”有相熟的人经过,诧异地向他招呼,“一大清早的,要往哪处去耍?”
阿忠哪里敢说自己是整夜守在此处,未及归家,便随意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心里一着慌,抬脚往宅子里头找柳爽去了。
柳爽尚未起身,阿忠在外室,隔着帷幔禀道:“大郎昨晚去安平坊的顾宅,说准了一个时辰内必定归来的,可小人等了一晚,总不见大郎归家。”
“去顾宅作什么?”柳爽自床榻上摇摇晃晃地坐起身,含糊不清地问道。
“大郎命小人在康达智的酒肆内守着瞧动静,昨日晌午折冲府的韩校尉来吃酒,饮多了些,架不住康达智央告,说漏了话出来。”阿忠低头回道。
“与你家大郎有何干系,捡有关联的说。”柳爽被扰了觉,颇是不耐烦,心里又隐约生出了些不安。
阿忠不敢回嘴,顿了顿,加快语速道:“韩校尉说顾家小娘子收监后作了供,称她宅中有件厉害证物,可举证那真正通敌之人,韩校尉囔出话来说要去搜。小人归来告知大郎,大郎当夜便去顾宅搜寻,也不教人跟着,执意要亲去。小人不放心,在后巷候了大半夜,到底还是没将大郎等回来。”
帷幔后头静默了片时,忽然“啪”的一声脆响,一件细瓷物什落地粉碎,惊得帷幔前的阿忠一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蠢材!蠢材!”柳爽一迭声地骂道。阿忠也不知是在骂他还是他家大郎,只管垂头不言语。
柳爽一把扯开帷幔,从里头冲出来,一手还抓着外袍,“你家阿郎可知晓?”
阿忠摇着头道:“昨晚出去就未让阿郎知晓。”
“这分明就是作了个套让他去钻,再三再四同他说莫要急躁,瞧着动静再计较,怎就听不进劝。”柳爽一面穿靴系袍一面喃喃怒怨,“顾坊那丫头也是个狠绝的,千算万算,却料不到她竟敢拿了自己的清誉作钩甚好,甚好,若说她同那杂胡都尉无隐晦之事,谁肯信”
“柳公子”阿忠护主心切,缩着脑袋,壮起胆子阻断他的自语,“小人这便去禀告阿郎,柳公子多谋,还望搭救我家大郎。”
“且慢。”柳爽一转眼,急忙唤住已奔出屋子的阿忠,“先莫使你家阿郎得知。”
阿忠一脸疑惑地抬起头。
柳爽皱起眉,嫌恶地指着他,“你也是个榆木脑袋,阿庭做下了如此落索氏脸面的丑事,纵然我救得回他,依照姨丈的脾性,还不得打折了他的腿,阻我去救也未可知。你该作什么便作什么去,别显露了马脚。”
阿忠面色一黯,暗想自家阿郎眼中,索氏声誉确实大过天,就连他们这些为奴为婢的平素也是严加管束,不许招惹是非的,莫说这回是嫡长子犯了事。他自觉茅塞顿开,心里头对柳爽不禁又钦佩了几分,自然是按着他的吩咐十二分认真地去执行且不提。
却说柳爽稳住了阿忠,一壁忙忙地穿衣洗漱,一壁暗自打算:索慎进少子,平日里虽常责索庭不够明智能干,却是极看重这个长子的,事事倚重。眼下出了事,必是要豁出老脸去营救的,他为替索庭洗脱干系,也不知会说出些什么来,到时反倒不好收拾。指不定此时拂耽延正在折冲府内等着索慎进去找呢,万万不能让他出现在折冲府内。
柳爽也不敢从大门出府,只从角门悄悄儿地出去,一路往折冲府去了。
他到时,出来迎他的是韩孟,推说都尉早起练了一趟拳脚,甚是酣畅,正沐浴更衣。随后有折冲府中管杂事的老仆出来奉了茶,柳爽只得沉下性子,闭眼在厅堂内干坐着等,心思却不沉静,碎碎糟糟地想了些旁的事。
论说,柳爽在长安惹了大祸,才避走沙州,依照他父亲的意思,他原该投在沙州府军中,因他素闻拂耽延治军之严,自问耐不住辛苦,死活不肯入营。拂耽延虽未强求,但在沙州,柳爽最不愿见的便是他,生怕他重提入营的事。
这倒也罢了,他想起临来时父亲嘱托之事,头皮不觉一阵阵发麻,惴惴不安起来。这些年他帮着父亲处置些事情,桩桩件件处置得稳妥漂亮,也颇得父亲倚重,渐渐地将明里暗里,公中私底的那些个事分了一些交予他打点,一向太平。
惟有,将拂耽延从京中调往沙州戍边一事,他心里总觉不妥,同父亲说过几回,柳姡吹朗鞘ト诵闹性缙鹆苏飧瞿钔罚夥帕侥辏焕蠢反蚰ィ春芈巢吭缤淼檬帐埃八チ⑿┚捶冢鼐┖蟊赜羞约翰还撬乘浦郏指鎏宀焓バ牡那勺诙樟恕�
柳爽自视聪灵,百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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