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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无可赦-第2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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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让我在家呆几天,我想陪陪妈。

    大哥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我俩回到吃饭的包厢时,嫂子和我妈的脸色都不太好,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她们因为我的事儿拌嘴了,或许正是因为说起了我的去留问题。

    嫂子狠狠剜了我哥一眼。我至今记得那个眼神。那是我出狱前无数次想象过的眼神。

    我是该想想的,我该做好心理准备。

    当天吃完饭,我哥一家就急匆匆上了火车往回赶。我和母亲一起回了家。

    只有母亲没变。

    她还是大学里那个图书管理员。只是比我入狱前多了一副老花镜,许是怕我看了难过,她还特意染黑了头发。

    家里当然有些变化,但我印象中的那些老物件都还在。

    皮沙发,皮子面儿已经破损,露出了里面的海绵,母亲便拿一张小毯子盖在沙发上。

    玻璃茶几,放在墙角的三角形的电视柜……好像熟悉的老朋友在跟我打招呼。

    那一瞬间,我热泪盈眶。

    在听到母亲说的那句话后,我放声大哭。

    母亲说:“儿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大不了咱们娘俩儿相依为命。”

    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监狱里的生活当然有不为人知的阴暗面,但既然进去了,期待值总会放得无限低,即便挨了欺负,忍忍总能过去,再说,我是因为故意伤害进去的。如果按照犯人们不敢招惹的程度给罪名排个序,我这罪名次于杀人和贩毒,能排进前三。在监狱里,我还真没怎么挨过欺负。

    所以,我真的很久没哭过了。

    直到眼泪像两条毛毛虫,爬上我的脸,爬得我脸颊奇痒无比,我才意识到我哭了。

    那天晚上,我是闻着被单上茉莉花味道的洗衣粉留下的香味睡着的,我睡得并不太踏实,我梦到了小时候,我走丢了,怎么都找不到我妈。我还梦到一座坟,碑上刻着我爸和我妈的名字。

    我醒得很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夜是那么静,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又不太好。我听到另一间卧室里我妈翻身的声音。

    她也没睡,不知是因为我回来而开心,还是在为我的前途担忧。

    我给她做了早饭,还有中饭和晚饭,一连一个礼拜。

    我只会做饭——我在监狱的伙房干过,多少有点颠勺儿的手艺。我亏钱我妈太多了,却只能以这个方式报答她。

    我跟社会脱节了,什么手机啊网络啊,我都不会。

    除了有把子力气,我一无是处。

    我试着在报纸的招聘信息上找工作,可那上面要么让我交押金,看着就像骗子,要么就是一听说我服过刑,连面试机会都不给。

    说来惭愧,还是我妈帮了我。

    有一天她下班回来,跟我商量,说是认识承包学校食堂的老板,那老板人不错,愿意给我个机会试试,给学生做大锅饭。

    我正好擅长干那个。

    这工作在许多人看来都有那么点“低贱”“卑微”的意思——我觉得是。

    但对我来说,简直是老天爷眷顾。

    我记得,第一个月的工资,我给我妈买了一个几百块钱的肩颈按摩器,我妈可喜欢了,每天下班了都用。

    我知道工作机会来之不易,就拼命工作。下班的时候,别人都走了,我总是留下整理东西,定期清洗料理台,清洗地面。

    我干了这些,老板都看在眼里,别的大厨一个月1800,我有2000。

    后来他又把我提拔成总管——就叫总管吧,我们也没讲究过称呼。什么采购肉、菜啦……反正吧,大小事务,只要我看在眼里的,都能管,都能干。我们老板也乐得清闲。

    后来学校扩建,又加了一处食堂。我跟我妈一商量,给校领导送了些礼,就把那食堂承包下来了。

    这摊活儿我已经轻车熟路,可光我自己肯定不行,厨子、帮工都得现找。

    上哪儿找去呢?

    我想起了以前的狱友。

    有两个人挺仗义的,跟我一起在监狱伙房干过,我算着日子,他们应该就在前不久前后脚出狱的。

    我出狱前跟他们相互留了家庭地址,顺着地址,我找到了他俩。

    一个找工作成天碰壁,跟我刚开始的时候一样,一个给自家姐姐的服装店打工,一个大老爷们儿,去卖女装,别扭,姐夫还老给他脸色看。

    我跟他们说了食堂的事儿,工资给到2500。那年头,炒菜师傅2500的工资算是比较高的了。

    他们二话没说,当天就去食堂帮我置办、归置东西了。通过他俩,又介绍了两名会做拉面和粉的前科人员。

    这么说吧,我那个食堂,几乎承包了墨城一看——就是第一看守所从伙房出狱的所有人。

    当然了,我也要看人品,总的来说,能来食堂工作的人,都是通过熟人介绍的。我怕把利害关系说清楚了,大家知道这个工作环境来之不易,介绍起人来,都很谨慎。

    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出过什么事儿。

    好日子来了,是真来了。不说别的,我这些年的的确确赚了些钱。

    我添了一辆车,跟母亲住在一起,就一直没买房。

    我还出钱送我哥的孩子进了他们那儿最贵的私立学校。我哥专程赶来接我出狱,这个恩我不会忘。嫂子那样对我,我也不会记恨她。

    她只是被吓住了。其实嫂子是个挺好的人,了解以后她对我不错,一直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来着。

    对了,得说说我跟吴端的认识。现在应该叫他吴队了吧?他来学校做演讲的时候,肩章上好几个星和杠,好威风。他还带同事来我食堂吃过饭,我说不要他钱,他硬塞了好几十。

    他吃什么长大的?毕业也有几年了吧?怎么一点都没变呢?还是学生模样。

    我认识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成绩好,只觉得这小子白白净净的,可不像当警察的糙汉子。我还经常看到餐厅里有女学生给他暗送秋波……哈哈,是这么说的吧?

    这样的学生每一届都有,我也不觉得有多稀奇。

    大学里的学生嘛,就跟韭菜似的,每年都要割掉一茬,再长出来一茬。

    直到那天,我开车出去办事,大中午,看见他在马路上跟三个人近身肉搏。

    我确定,我见过他那张脸,他在我餐厅里吃过饭。

    那三个人手里有刀,而他是赤手空拳。眼看胳膊上已经挨了两刀,血流如注。

    我一咬牙,开车撞了过去。

第七十五章 第十五块拼图(3)() 
我车技还行,没撞上人就停住了。就这一下子,持刀的小子们都闪一边去了。

    我赶紧开车门,冲吴端大喊:“快上来!”

    警校的学生都认识我,我天天在食堂充值窗口,给学生饭卡充值,他当然也认出来了。

    我没想到的是,他一脚揣在我的车门上,车门关上了。

    关门之前他冲我大喊:“报警!”

    然后他就追着一个丢了刀的小子,把那小子死死按倒在地。

    其余两个持刀的小子想要上前捅他,我一看情势紧急,也下了车,我拿着手机,冲他们喊:“报警了!警察来了!”

    那两个小子犹豫了一下,终于不甘心地跑走了。

    后来,警察就真来了。做笔录的时候我才知道,吴端是为了帮一名行人拿回被盗的手机。他在抓贼。真是拼命啊!

    这样的盗窃团伙,我在牢里也见过。

    一个人负责偷东西——就是那个被吴端制服的小子。另外两个是放风的帮凶,三人成虎嘛,万一偷东西被发现了,三个人把失主一围,失主肯定胆怯,不敢声张,要是被路人发现了,眼神警告一下,再悄悄亮一下刀子,路人也就只能装没看见。

    偏就遇上吴端这个愣的,上去就把那贼按住了。

    贼同伙一看,这是碰上个练家子啊,掏了刀子就上前来解救同伴。

    这便是我一开始看到的那一幕。

    在派出所时,我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进过监狱,最怕跟警察打交道啊。

    他们却告诉我,我的行为属于见义勇为,可以申请称号,还有奖金。

    后来这事儿不知道怎么被记者知道了,有人专门来采访我,报道一出来,好多人都知道了我的食堂里全是服刑人员。

    市里有领导对我的食堂感兴趣,领导一句话,给我圈了个服刑人员对口就业单位,每年市里按人头给补贴。

    给钱当然是好事,可也带来了一些钱解决不了的麻烦。

    比方说,以前食堂里雇人都是经过介绍,大家相互之间知根知底,都是些出来以后想好好活着的人,都不容易。

    成了对口单位,用人方面就是监狱直接往我这儿送了。我没法对人品进行把关,而且,说实话,一个食堂根本用不了那么多人,这是摆明了让我养闲人。

    我是真担心啊。牢里啥样的人没有?我们这可是公安大学的食堂,在我这儿吃饭的学生,以后都要去当警察的。不说别的,来一个想报复警察的,往饭菜里投一把毒,就完蛋了。

    我多次找市里协商,可是领导一推三六五,说有困难让我自己想办法解决,创业嘛,谁还能是一帆风顺的。

    我才明白,领导只想把提高服刑人员的就业率。

    自那以后,食堂里的工作氛围越来越差。

    有拉帮结派的,拉帮结派以后还想跟我玩“黑吃黑”,不干活儿,反过来问我收“保护费”。

    我得承认,十多年监狱生活,锻炼了我的胆识,也让我养成了一些与常人不同的行为逻辑。

    遇到暴力事件,我的第一反应绝不是找警察。

    找了警察,就意味着各打五十大板,这是监狱里处理问题的方式。

    被他们要挟,我选了硬碰硬,幸亏不是饭点儿,餐厅里没有学生。我们两拨人就跟黑社会火拼似的,最后惊动了学校保卫科,抬出去两个伤员——当然,受伤的是他们的人。

    打架的事儿,学校帮我瞒了下来,毕竟食堂受市里重视,不允许出问题。

    好在,那几个挑事儿的很快又被抓进去了。不得不说,公安大学办事还是很讲成效的。

    没了拉帮结派找事的,小蛀虫却也不少。比如这次的张小开。

    吸毒。

    拿到工资的当天,准要全部用来买毒品。

    反正他在食堂吃饭,身上没钱也饿不着。以前他还在外头租个房子住,后来交不上房租,被赶出来,干脆就睡在餐厅里。

    毒品不够了就想各种办法捞钱,同事们早就被他借了个遍。他在餐厅门口的小卖部偷过钱,偷过餐厅里的米面油卖钱,人人都防着他。

    就这么混了几年,毒瘾越来越大,人越来越没人形,干脆干起了以贩养吸的事儿。

    发现他手头有宽裕的时候了,人也开始往外跑,有时候连续几天见不着人影,我就知道出问题了。

    我开始留意张小开,他有一次打电话联系上家,说的是黑话,但那些玩意儿难不倒我,我确定了,他走了那条路。

    我要开除他。

    一边挂着公安大学的工作,一边在外头贩毒,这不是搞笑呢吗?万一被人发现,我这食堂成什么了?犯罪窝点吗?

    没成想,提出开除他的当天,我们就吵起来了。

    他威胁我,说我谎报人数,贪污市里给的拨款。

    谎报人数的事儿的确存在,可我也是没办法,上头要完成就业指标,就把任务往下压。

    我天天都为这事儿恼火,张小开偏又哪壶不开提哪壶。

    所以我们不仅吵,还动手了。

    我把他给揍了。

    揍完,我又有点后悔,都说“好聚好散”“和气生财”,我怕他讹上我啊。

    晚点的时候,我想了个办法:还得单独跟他谈谈,他要是痛痛快快地走,我可以一次性给他万把块钱,他不走,那我只能报警告发他贩毒的行为了。

    于是那天晚上,等大伙儿都下班,我又回了餐厅。

    可我根本没见着他啊。

    我等了十几分钟,等他的时候,顺手擦了一遍料理台,又拖了一遍地——这些年养成的习惯。

    对了,我还给他打了俩电话,第一次很快就挂了,第二次再打,就关机了。

    人又没影儿了,我就回家呗。

    结果,刚到家还没俩小时,你们就来了。

    我跟你们说,别冤枉好人,这可是杀人,我没干!

    你啥意思?动机?有动机咋了?谁还没个生气的时候,我要见吴端……就是那个吴队,年年上公安大学讲课那个,管着你们的……

    直到见着吴端,叶灵才逐渐缓解了焦虑,安静下来。

    “你救救我。”叶灵对吴端道。

    吴端没回答他,默默在他对面坐下。

    “案件情况我都看过了。”吴端道,“这些年,政府往你那食堂塞了多少人?”

    “没有20,也就15。”

    说这话时,叶灵很有些委屈。他皱着眉,瘪着嘴。

    许是小时候练过旦角儿的缘故,他的神情之中总带着一些温婉之气,五官也是秀气的,这些并不会被后来磨砺的狠劲儿和疲惫完全遮挡。

    眼前这个刚刚过了不惑之年的男人,令吴端唏嘘。

    他再次在心中跟自己强调,不要被表象影响。

    “我是来查真相的。”吴端道:“我看了笔录,你是晚上10点左右去的餐厅,你说进门以后,发现厨房的料理台和地上有积水,而且看起来是血水。”

    “是,我……哎!我以为是他们临走没收拾地面。”

    “血水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可……哎!我真没多想,毕竟是厨房啊,处理肉什么的……谁能想到有死人呢?不干净我就顺手收拾了呗……”

    即便叶灵不是凶手,也无意间帮着凶手做了善后工作。吴端其实能理解,为什么分局刑警们不给他好脸色。

    吴端略一沉吟,拿起一张泔水桶的照片,“说说这些桶吧,你们平时怎么处理泔水的?”

    “包月的。养牛户按月给我们付钱,无论泔水多少,他们天天都来收。”

    “平时泔水桶就放食堂后门旁边那个小储物间里?”

    “嗯,放外头不是味儿大嘛,还招蚊虫。那储物间钥匙有两把,其中一把在食堂呢,就挂后厨,当天值日的人收拾完泔水,就把泔水搬储物间去。

    养牛户也有一把钥匙,他们来了就拿自己那把钥匙开门。

    把装了泔水的桶搬上三轮车,再放几个空桶。一直都是这样……”

    吴端指了指照片里凌乱散落在地上的几个泔水桶盖子。

    “那盖子呢?平时都不盖吗?”

    “不是啊。”叶灵凑过脑袋来,仔细看了看照片。

    “不不不……”他连连摇着头,“盖子我们每天都盖的,不然多味儿啊,而且也不好搬。”

    “可是今天没盖盖儿。”吴端道,“根据报案人描述,他们就是在给泔水桶盖盖儿的时候,发现了那只浮上来的手。”

    “不应该。”叶灵笃信道:“今儿小磊值日,他从一开始就跟着我,一直把食堂当自家买卖干,绝对不会忘了活儿。”

    “行吧,我会去跟小磊聊聊。”吴端道,“另外,你的时间线,你下午饭点儿离开了食堂,说是去给母亲送饭。”

    “她住院了。年纪大了,前段时间在家做饭,一锅热粥,没端好,全撒了,腿上烫伤了一大块,哎!”叶灵痛苦地捏着自己的鼻梁,“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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