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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七书之却月-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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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绝不可能帮助晋军。
可是眼前这个如假包换的鲜卑人在做什么?
晋营里还有没有更多的鲜卑人?
好像就是要回答姚泓的这个疑问,晋军营门附近的一列帐篷突然被掀掉,暴露出里面的骑兵。
鲜卑骑兵!
至少上百人!
所有人都**上身,都在四面光秃秃的脑袋中间吊着一根发辫,每个人都挎着弯刀背着弓。他们鱼贯出营,在营前列阵。刚才那个喝酒的鲜卑人显然是头目,歪歪斜斜地横穿过阵前,用鲜卑话下令。
军阵严禁耳语,但姚泓能感觉到周围的每个士兵都在心里窃窃私语,也是怯怯私语。鲜卑骑兵,冠绝天下,不但对付南人以石击卵,就是在北方群胡中,也是所向无敌。先前苻坚当国,虽然没有明说,但从来都是把鲜卑军当做头等主力来用,羌兵是排在后头的。现在看到晋军中居然有鲜卑骑士,每个羌人心里暗藏的“鲜卑恐惧症”都在萌动。
可是转念一想,不到100个鲜卑人,还能翻过天来?
正想派人去对这些鲜卑人晓以大义,看到所有鲜卑骑士都摘下弓。
姚和都大喊一声,四五个羽林骑卫兵马上把姚泓挡得严严实实。
秦军前排士兵立刻举起盾牌。
但鲜卑人似乎并不想朝秦兵放箭。一个晋军士兵从阵后跑出来,大白天的手里举着一个火把。他经过后,每个鲜卑骑士的弓上都搭上了一支火箭。鲜卑头目一声令下,他们向左右和后方同时放箭。
秦军呆呆地看对手这个蹊跷的举止。
战场上一片寂静。
轰的一声,寂静被打破。
那些火箭落在了三面环绕晋营的粮食和兵器甲胄上。晋军显然在这些东西上放了不少油脂硝石之类,它们在火箭落下的瞬间,立刻烈焰腾空,黑烟直上,顺着风向的秦军士兵很快就闻到了粮食燃烧的香味和皮革点燃的臭味,最近的士兵已经被浓烟逼迫,不等将令就本能地向后退,原本堂皇严实的军阵掠过一圈小混乱的涟漪。
晋军的营寨,被一个剧烈燃烧的方框包围起来,只留下一个冲着秦国中军的出口。
姚和都突然明白过来:虽然秦军已经四面包围了晋军,但这个燃烧的巨大隔离带,让三面的秦军无法直接攻击,晋军因此没有后背和侧翼的压力,可以并力一向,杀向正面秦军,也就是杀向皇帝所在。现在大军挤成一个小包围圈,想要绕过火场攻击晋军侧后,自己就会陷入混乱。看起来是几万攻击几千,以十击一,但至少在正面,这个悬殊已经大大地削减了。
来不及跟姚泓请示了,他正要下令中军向后转,急速后撤两百步,弓箭手准备,就听到晋营中爆出一阵山崩般的呐喊。
鲜卑骑士怒马奔驰,边跑边放箭。
他们身后涌出一股赤身**的洪流。
晋军除了遮羞布和战靴,什么衣服都没有。全军没有一杆长兵器,每人都挥动着长剑、弯刀、狼牙棒、铁槌。骑在马上的鲜卑人没机会放更多的箭,他们纷纷扔掉弓箭,拔出腰刀,在头顶上挥舞。
没有长兵器。
没有盔甲。
没有弓箭。
没有方阵。
没有丝毫活着回去的想法。
这股除了拼命别无所求的**杀星,现在已经冲到了目瞪口呆的秦军阵前,带着奔袭的速度和势能。
围成一团等着摘取胜利果实的秦军,却连冲击力都来不及制造出来。
原定的攻击者突然就被扔到了守势地位上。
这是夏天。
但姚泓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冻住了。
中卷二十章 三箭头()
陈嵩和斛律征并肩怒马,撞向秦军人墙。趣*
他也曾光着膀子打过仗,但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浑身上下只留一片遮羞布。
更是从没有剃掉头发,只在顶上留一条小辫子。
沈田子下令选上百精兵扮鲜卑人打头阵,全营上下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汉人的头发和命一样精贵,死刑犯可以断头,不能断发,髡刑被视为奇耻大辱。叫一营铁骨男儿,像死敌鲜卑人一样,变成“索头”上阵杀敌,有可能就这样埋骨沙场,以这付尊容去地下见祖宗,见被鲜卑人杀害的族人,还不如直接叫他们自杀。
傅弘之和陈嵩都觉得无法说服当兵的。
沈田子下令集合。
全军鹄立许久,不见主将出来。
等他出来时,满营瞠目结舌。
沈田子剃光了大部分头发,只在头顶留了一条小辫子,断发星星落落地粘在白色战袍上。
“弟兄们!本人这样难看吗?”
一营哑巴。
沈田子摸了摸满脑袋青蛐蛐的发茬,信手掸掉白袍上的断发。
“我知道这是我这辈子最丑的一天!可这也是我最威风的一天!老子带着你们这帮弟兄,踹开姚秦南门,孤军深入千里,闹翻了大半个天,连他们的皇帝都坐不住了。他乱了方寸,离了老巢,把关中搞得更空虚!弟兄们,做到这个份上,我们就是再不前进一步,都已经是北伐的大功臣!个个都可以拜爵升官拿大赏!可是弟兄们,身为军主,身为你们的老大哥,我不想让朝廷追认你们的爵位!不想让你们的孤儿寡母花你们的命钱!我要你们一个个都活蹦乱跳地回去,风风光光,衣锦还乡!可是现在,弟兄们睁开眼看看,我们已经被姚秦最精锐的军队团团围住,如果不死战,不巧战,我们必将全军覆没在这里!我们的脑袋会堆成一个京观,我们的无头尸会在这里被野狗撕碎!”
一营将士眸子上跳跃火焰。
“难道老天爷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这支百战雄师就这样完蛋?不!绝不会!天命在我!什么是天命?天命就是老天爷会帮助不认命的人,帮助打出一条命的人,帮助拿命搏命的人,我们,就是这样的人!”
一营将士牙齿间磨砺雷声。
“装扮成鲜卑人,是为了攻心;是为了抓住羌狗的畏惧心。抓住了,我们的胜算就多一分。头发剔了,还会长出来!脑袋掉了,不会重生!只要我们能灭掉秦国,收复故都长安,我们的列祖列宗,决不会怪罪我们今天这个权宜之计!身为军人,胜利比天大。别说剃掉头发,如果舍掉一条腿能胜利,我带头舍掉!用我们的头发,换敌人的脑袋,用我们一时的耻辱,换取北伐胜利,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一营将士骨头里掠过闪电。
“今天这一仗,我们是在绝地上打。要想活命,要想胜利,只有把自己当成死人,把这个营房当成墓地!将死之人,命都不要了,还在乎一把毛!今天闯过这一关,死了的,老婆孩子朝廷养;活着的,原地升三级!朝廷要是不给,老子到皇帝面前抹脖子!愿意跟老子剃头打头阵的,向前五步!”
豁然一声,全营向前。
沈田子一愣,笑了:
“你们这帮贱货,要么一个不来,要么全来!老子也贱,与其跟你们费这么多口舌,还不如直接点名来得痛快!”
贱货们哄堂大笑!
就冲这笑声里的元气,这一仗就能打,陈嵩舒服地想。
现在,他正在和一个正牌鲜卑及98个冒牌货——而且是贱货——一起裹挟着滔滔元气向前冲。最后一骑是沈田子,他虽然没有明说,但陈嵩知道他在那个位置,至少一半用意是就地斩杀胆敢返辔者。
多此一举!
傅弘之带领步兵冲锋,双手各持一把弯刀。弯刀是紧急从前面各处要塞的武库里调来的,一般人用着长短刚合适,但在傅弘之手里,就想拿里两颗虎牙。无所谓,这个人一旦挥动胳膊,没有人能在他面前保持直立姿势。
向前看,距离秦军最前排士兵,已经不足三十步。这是陈嵩自从军以来,第一次在冲锋中没有遭遇当头箭雨。感谢姚泓。他这种压着打的手法的确刁钻狠毒,像铁圈箍木桶一样,把晋军死死箍在一个小圈子里,剥夺了他们列阵厮杀的腾挪空间。可是百来步的距离,也让秦军的弓箭手彻底成为废物。他们摆在秦军阵后,全力发射,箭只会掠过晋军;松松垮垮地放箭倒是能覆盖一段死角,可惜没有杀伤力。
秦军阵中,将官在急促发令。
最前排的秦军士兵齐刷刷端平手中的长槊。
远处可以看见铁甲精骑正在向一顶华丽的伞盖麇集。
尽管已经无数次带头撞向敌阵,看到眼前的钢铁刺猬,陈嵩还会感觉头发上竖。这是好事,说明他既没有掉以轻心,也没有全身发软,他的身体正在调动一切能量来压倒灾厄。就在这一闪念间,他的马已经同时被两只长槊刺中前胸,它在倒下前借着惯性前冲几步,撞倒了四五名士兵。随后的骑兵从他们身上踩踏了过去。
陈嵩在马匹倒下前腾身跳起,挥舞着长剑落在人堆里。秦军前排士兵手持长兵器,此时恰恰尺有所短,转眼被陈嵩砍倒两个人。一名秦兵刚要从背后刺他,被后面的骑兵一刀削掉了脑袋。救了陈嵩的人策马向前,左右劈杀,接连杀死三个敌人后,被一名秦军校尉一槊刺中大腿,他怒吼一生,从马背上直扑对手,将他撞倒在地,挥刀连砍,迅即被一名秦兵戳穿前胸。
一名身形健硕的秦军校尉提着刀大喊大叫,正在重整队形,想把刀牌手从后面调到前面。陈嵩从地上抄起一把槊,奋力掷过去。那名秦军军官出人意料地快,一闪身躲过,身后的士兵成为替死鬼。他怒吼一声,扑向陈嵩。陈嵩正要迎敌,一名骑兵冲过,半道一棒,将秦军校尉打翻。陈嵩补上一剑,顺手抽出死人手里的刀,左右挥舞着,闪光车轮般滚滚向前。
雨还没下,但血流满地,已经很湿滑。
人头在脚下滚来滚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塞满耳朵。
鼻子里全是血腥味。
俯瞰战场,一条燃烧的隔离带,将大批秦军挡在厮杀之外。战场上剩余的狭窄通道,不足以让他们雪中送炭地赶去支援中军。在中军正面,原本平直的阵线凹陷了下去,而且正在越陷越深。
秦军前排长槊兵已经被抹掉大半,转身败退的士兵冲开了身后的刀牌手,像筷子搅散了鸡蛋黄。晋军剩下的骑兵更加放纵,他们踏开血路,恣意挥舞白刃。他们身后的步兵不断跳起,将全身的力量加在兵器上,泰山压顶般地杀死敌人。他们**的身体上,两样血混流在一起。他们的发髻在战斗中散开,他们的肌肉在运动中跳跃,加上狰狞的表情和声嘶力竭的喊杀,就像一群魔鬼在吞吃凡人。
秦国羽林骑不是花瓶,但皇帝下达的命令,让数万人挤在狭小的战场上无所作为,无法发挥骑射之长,不得不在短兵相接这个弱项上和敌人过招,。
最窝囊而焦急的,莫过于弓箭手。他们现在杀不死任何敌人。假如他们不赶快脱离战场,晋军一旦越过刀牌手,他们就会束手无策地任人宰割。培养一名熟练的弓箭手花的时间和金钱,要比培养一名长槊手或者刀牌手多好几倍。
既然缠斗不利于秦军,那就摆脱缠斗,把晋军甩到一个空场上,而后用弓箭远射解决他们。
秦军中军响起鼓声,司棋校尉一手小黄旗,一手小红旗,不断交叉挥舞。
沈田子勒住缰绳,叫住身边几名士兵,要他们赶快把傅弘之和陈嵩找来。
须臾,两名从头红到脚的人喘着气过来了。
沈田子说必须要快。如果我是秦军将领,我就会赶紧脱离接触,把对手留给弓箭手去对付。我判断他们马上会这么干。一旦如此,我们就死定了。要趁着他们还没有调度完成,尽快杀到姚泓的车前,只要姚泓掉头逃跑,他的军心就彻底散了。击溃了他的中军,其他人必散无疑!你们的任务,就是带领死士,拼命朝着姚泓的宝车冲,能把一枝槊、一支箭投到车上就算头功!
不需要招募死士。此刻杀红眼的晋军士兵,个个都是死士。
几个人紧急分工,全军临阵组成三块,沈田子和傅弘之各率一块,用力向两边撕开豁口。陈嵩和斛律征带领全部剩下的骑兵,另加全军大小校尉军官,组成一个精干的楔子,透过豁口往里扎,锋芒直指姚泓本人。
陈嵩这一队虽然人数最少,技击冲杀却是冠绝全军,说以一当百毫不夸张。这些老兵中的老兵上阵杀敌,从来不用虚招,而是一斫一命,一刺一亡,一扫一片,三步杀一人,杀人不眨眼。平常散在军中感觉不到,一旦集中使用,就像一壶开水泼向雪地,确乎一往无前。
很快,秦军方面就注意到晋军的新动作。
没法不注意到。
刚才还在宽正面上平推厮杀的晋军,现在突然变成三个箭头,两个向斜前方插进,一个向正面猛刺,傻瓜都能看出来这是猛兽之击:两爪撕开猎物胸膛,獠牙伸向心脏。
陈嵩听到秦军中密集的号令上下声,远远看见中军号令台上一个人影在疯狂地挥舞各种旗子。
秦军面临一个尴尬的境地:如果不迅速后撤脱离接触,中军在短兵相接中不敌晋军,行将崩溃;如果迅速后撤,则队形稀疏,晋军中间那个箭头会更犀利地指向姚泓。
为今之计,只有一边向皇帝集中,一边向后移动。
但这种复杂的调度,无法迅速完成。
而战场上的每个瞬间都是不可再来的。
秦军不可能知道陈嵩这个箭头都是军官,只知道这个看上去最小的箭头也最快最锋利。它正在血花飞溅、惨叫声迭起中,一路穿过长槊、弯刀、盾牌、狼牙棒的丛林,逼近到了姚泓的亲兵卫队边缘。假如是在空旷的地方,这支彪悍的卫队只要怒马骤奔,长槊如林,弓箭如雨,就足以捍御任何强敌。但是现在,他们被败退下来的步兵绊住马蹄,眼睁睁看着那支全体**,像血水中洗过澡的可怕突击队杀到眼前。
亲兵卫队带队长官陈安都摘下弓。他要射死晋军的头目,杀杀他们的锐气。
一个满身是血,已经看不出长相的人,左右手都有兵器,冲在最前面。直觉告诉陈安都,这是一个军官。
他抽出一支箭,把弓拉得满满的。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这支箭如果射穿第一个人,还能击中紧随其后的第二个。
叫你们不穿盔甲!叫你们嚣张!叫你们置之死地而后生!
就在即将松开弓弦时,他用余光看到有一个人正在用弓箭瞄准他。
在短得不可思议的瞬间他认定这个人对自己威胁最大。如果先射那个晋军军官,不等抽出第二枝箭,他就会丢掉性命。
他猛地侧身,不等精细瞄准就发射出去,与此同时,他被一支劲道凶猛的箭射中嘴巴,敌箭打落他的几颗牙齿后没有停留,径直从后颈穿了过去。
陈安都,半大孩子时就给姚苌喂马,青年随姚兴征讨,壮年成为姚泓亲兵卫队总管,毕生号称福将,这么多年杀伐,连擦伤都没有受过。今天,无声地撞下马来,死在皇帝陛下的宝车前。
陈安都的箭也没有落空,它擦过斛律征右臂,击中了他身后一名骑士的马额头,把那牲口瞬间放倒在地。
斛律征是对的,要不是他拒绝扔掉命根子,此刻做鬼的就是陈嵩而非陈安都了。
姚泓的亲兵卫队发出一阵怒吼,不等接到将令,一名士兵直挺着长槊,红着眼睛冲向斛律征。那是陈安都的小舅子。但他的马腿被一名从地上翻滚过来的晋军军官切断,他整个人砸到了蜂拥而上的晋军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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