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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末雄图-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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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七指外粗内细,瞧出了些端倪,直觉告诉他,高岳对邻座这位小娘子,很是另眼相看。现在雷七指坐在高岳身后,光看高岳的背影,都能感觉到他那股坐立不安和心不在焉。雷七指暗笑一声,心道说不得还得我老七帮一把。
“喂。这位妹女公子,请问你身后这陪席,可有人吗?若是没人,我便坐过来。”雷七指眼珠转转,便左前侧略探出身子,他伸出手去,却并不真的触碰那云娘,只在她脑后虚虚的挥动,算作招呼。
高岳和云娘,都被雷七指的举动,吓了一跳。还没待高岳说话,云娘回头警戒的望着雷七指,微蹙眉头道:“陪席没有人,但是不许你坐在我的身后。”
“咦,那为什么。你看我这两个汉子,挤在一处,实在放不开,我说”雷七指自顾说着,云娘已斩钉截铁道:“不行,你要是再敢胡言乱语,或者私自坐过来,便是拼着惊了圣驾,我也会喊叫出来。”
雷七指悻悻点点头,“好吧!既然不愿,我也不带你为难便是。”说着,他迎着高岳质问的目光,飞速地眨了一下眼,使了个眼色。
高岳登时醒悟。晓得雷七指是变着法子,在替他寻话头,搭桥架。当下一面对雷七指有好气又好笑,一面竟然还隐隐有些欣喜和期待。
“我的属下无礼,女公子勿怪。”高岳作势斥了几句,便忙对云娘赔礼笑道。奈何云娘仍然不言不语,冷面以对,高岳登时便觉得有些尴尬,但话已出口,只好硬着头皮再言说。
“我看各家眷属,皆都是带着侍女,不知女公子为何空着陪席?”高岳轻轻的又问一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和缓恳切。
兴许是觉得对保持客气的高岳一直不理不睬,也有些说不过去,这次云娘终于略转一转头来,默然片刻,淡淡道:“是我没有带侍女来,这也没什么。”
第一百八十二章 名门之后()
见她终于肯开口作答,高岳精神一振。“独来独往,亦有乐处。诗经有云,优哉游哉,亦是戾矣。悠闲自得安定洒脱,”高岳微笑道,“女公子可谓是自得其乐也。”
“咦?”
云娘彻底转过头来,略带惊异的打量了高岳。前面诗经所引之句,当时平民子弟多不知道,而最后自得其乐之语,连她这种出身名门的大家女子,也是闻所未闻。这男子虽然一再表错了意,但是感觉气度不俗,谈吐也是彬彬有礼,倒有几分从容隽逸的味道。
高岳从云娘的眼中,看出了诧异。他自嘲的笑了笑,温言道:“女公子可是诧异,似鄙人这种粗俗无礼之徒,怎会饱读诗书引章据典?”
“对啊呃不不!”
云娘毕竟纯洁,不懂得什么掩饰,听闻高岳问了,便下意识的脱口而答。等话一出口,便又立即意识到此乃当面辱人,是为大大的失礼,极为不妥,尤其不该是一名女子能当面对别人说出来的。
“这,奴家不是那个意思我,”
云娘不知所措,但话一出口便如覆水难收,急忙捂住檀口也来不及了,再怎么弥补也是徒然。她慌乱局促,心中愧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急的面泛桃花;霞飞双颊,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末了只好轻叹一声,敛容谢道:“奴家失礼,公子切勿挂怀。”
“不怪不怪。倒是鄙人先前言语不当,让女公子误会了,呵呵,你叫云娘?”能打开话头就行,总比冷淡不语尴尬难堪要好,毕竟也是年纪相仿,在高岳问问谈谈中,云娘从初时的毫不回应,到偶尔抑或也回应两句,两人竟慢慢开始聊了起来。
雷七指在后面,眼看着二人从不言不语,渐渐到气氛稍有融洽起来,心中很是得意。这是他不露痕迹一手促成的,他晓得高岳肯定也是心中有数。
“我说白头啊。”
雷七指抢了一块鸭脯丢进嘴里,惬意的嚼了几嚼,斜睨着筷子僵在半空闷不吭声的周盘龙,大大咧咧道:“要说上阵厮杀,我也承认你是条敢打敢拼的汉子。不过论及察言观色随机应变,你便是给我做徒子徒孙,我都不会收。”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儿,你这儿,还得多补一补,懂不。”言语戏谑之间,雷七指根本没把周盘龙当回事的感觉。
“雷老七,说话注意一点分寸行不行?我屡次让你,不要以为我是真的怕了你。”周盘龙本就不是个懂得开玩笑的人,屡次听闻雷七指调笑于他,终于不愿忍耐,有些发恼了。
“哟嗬?这雷老七三个字,也是你能叫得的?”
“怎么就不能叫,你雷老七三个字,圣口御封的金字招牌么?再要无礼,你信不信我就?”
“凭你?你待如何!来来来”
于是两人在后面伸胳膊撇腿,开始私下大力较起劲来。孰料用劲过猛,却将案几上一个瓷碗打翻了,所幸案几不算高,那瓷碗又先掉在雷七指腿上,才滚落在地,虽然没有当场碎裂,但却发出了清脆的当啷声响。
高岳及云娘,循声同时回望过来。云娘不知道发生何事,但高岳哪里不晓得这两个蛮人在搞什么名堂。见高岳面色不虞,雷周两人,又慌得同时低头弯腰去拾那碗,却堪堪的将头砰得撞在一处,当下一人一边,各自捧个脑袋,在哎哟哟的压着声音叫唤。
两人既窘且囧,还兀自不忘嘟嘟囔囔撇着嘴互瞪几眼。云娘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那娇俏模样,登时又引得高岳目光不愿移开。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很不像样子。”云娘察觉到了高岳的目光,便收住了笑,嗔了一眼,低声道。
“北方有佳人,一笑倾人城。古人此言,诚不虚也。”高岳忙挪开了目光,却实在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听高岳声音清朗,语出真挚,并没有什么轻薄的意思,云娘也就没有生气,只是当面被年轻男子这般赞美,还是抑制不住羞色上涌。她低垂的睫毛颤了几颤,默然片刻,却转了话题道:“李延年吗?”
这回高岳倒有些惊诧了。云娘既通诗经,又知乐府,绝对不是一般的官宦人家女儿。这云娘貌若仙子,又满腹才学,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佳人。
“云娘才貌双全,女中之杰也。在下唐突,敢问云娘是何家千金?”
云娘轻咬樱唇,犹豫了片刻,垂下眼小声道:“奴家姓嵇,先父延祖公。”
“啊。令尊大人竟已过世,在下无心之问,见谅,见谅。”高岳有些尴尬,挠挠后脑勺,感觉有什么东西似曾相识,不由自言自语小声道,“嵇延祖嵇延祖,此名如何这般熟悉?”
嘟囔了两句,高岳脑中似有道电光闪过,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将一对剑眉高高挑起。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恕我失礼,令尊名讳可是嵇绍?”
云娘面上,情不自禁的露出了哀戚之色。她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嵇绍,字延祖,父亲乃是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嵇绍十岁时,嵇康因疏直狂放,又为钟会所诬,得罪了司马昭,被杀。嵇绍侍奉母亲,静居家中。待得年岁渐长,他的才学名望及品性,也日渐隆重。彼时司马昭之子司马炎已经称帝建晋,是为晋武帝。嵇绍从而被晋武帝征召入朝,任职秘书丞,后来,经年转任太守、刺史,又回朝任黄门侍郎。
八王之乱起,晋朝国势颓然崩坍。晋惠帝东奔西躲,流亡颠簸。后来朝廷的军队在荡阴被成都王司马颖战败,晋惠帝脸部受伤,中三箭,乱兵包围了帝驾,百官及侍卫人员都纷纷溃逃,皇帝惊恐万分,只有嵇绍庄重地端正冠带,神色不变,挺身保卫天子。
司马颖的粗暴军士把嵇绍按在马车前的直木上。晋惠帝急的大喊:“这是忠臣,不要杀他!”军士回答道:“奉皇太弟(司马颖)的命令,只是不侵犯陛下一人而已!”于是杀害了嵇绍,鲜血溅到了惠帝的衣服上,惠帝为他的死哀痛哭泣。等到战事平息,侍从要浣洗御衣,晋惠帝悲伤的说:“这是嵇侍中的血,不要洗去。”
在那乱世之中,在无数虎狼兵卒的刀枪剑戟之前,嵇绍可以先选择见机退避,也可以在当时选择转身离去,没有人会苛责他那样的文弱书生。但他选择了坚守心中的道义,选择了凛然无畏的殉难。
所以,千古以后,宋末文文山先生,曾在他彪炳史册的正气歌里,满含崇敬的记下一笔,说天地之间有浩然正气,它赋予万物而变化为各种形体。在时运艰危的时刻,各位忠直义士就能将其具体展现出来,“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文先生以包括嵇绍在内的列代先贤的精神,不断激励自己,鼓舞自己,从而最终成为舍身取义的中国人楷模。
眼下,听闻云娘竟然是千古留名的嵇绍之女,高岳先是惊得目瞪口呆,接着又有无限敬意涌上心间。嵇侍中之血,历经千年仍然红的发亮,历久弥新。昔年,岳飞也曾不断用嵇绍的忠义来鞭策自己,教化子弟,所以高岳对于这样一位先贤,实在是敬重无比。
高岳嗟叹不已,良久站起身来,冲着云娘深鞠一躬,才又坐下,敛容以道:“令尊,大义大勇之士,千古以后,他的事迹,还将照耀无数后来人,在下更是无比敬重仰慕。云娘,你也不必太难过,令尊活在无数人心中,定当不朽。”
云娘心中,不断涌出一股悲凄的感觉,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想哭,却竭力忍住,泛红的双眸中有浓重雾色升起,她微仰着头,低声却坚定的道:“我也很为他感到骄傲。”
第一百八十三章 徒惹争端()
气氛有些凝重,高岳也唏嘘一番,不晓得说什么好,又不知安慰什么。正两下沉默了时候,有脚步声直直的走了过来,近了才发觉是位年轻男子。
“云娘,为何在这里枯坐,我来敬你一杯哎?怎么,你可是哭过?”
那男子本来笑意盈盈,端着杯酒,潇洒从容的踱了过来,直接来到了云娘的案几前,弯腰正要再奉上敬辞,却发现云娘神色不对,那男子一愣,有些狐疑地直起腰来。
“没什么杨公子,多谢你,你且请回吧。”
云娘镇定了下情绪,仰起螓首,勉强一笑,只是平昔娇美绝伦的面上,很是苍白。
见云娘此般娇怯柔弱的样子,那男子更是生出了心疼的爱怜,还哪里肯走。他摇摇头,惊疑瞪视的目光左看右看,最后停在了高岳身上。
“可是此人对你做了什么冒犯的事?”男子目光如钉,死死地盯在高岳脸上不挪开,口中却向云娘问道。
“不是的。你不要这般乱猜,你且回去吧,我想静一静。”
那男子瞪着高岳,哼了几哼,才终于将目光又重移到了云娘身上:“既如此,云娘可随我同去,我那边席位宽大,比此处要好得多,也没有这般来历不明的人在旁边叨扰。”
云娘不愿随他同去,那男子却一再盛情相邀,虽然没有什么无礼用强之处,但必欲要云娘答允自己,一同离开。云娘婉拒几次未果后,颇显为难,竟不自觉的望向高岳,目中似有求助之意,那男子和高岳登时都垮下脸来。
高岳面沉似铁。他看出了那男子对云娘毫不掩饰的的爱慕,莫名其妙心中就隐隐有些不舒服,如今听那人竟然出口伤人讥讽于己,又对云娘一再强人所难,当下便再难抑制不忿。
“人家既然不愿,你还是不要强迫的好。”
高岳端坐不动,抬起面无表情的脸,目光如电,直刺那男子的双眼。那男子哼了一声,索性走到高岳身前,居高临下睨着道:“哪里来的无名之卒?这般不知礼数!你可知我是谁?”
“不知道。”
云娘捕捉到了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尖锐,又怕闹出波折来,忙凑过来对高岳低声劝道:“此乃当朝五兵尚书杨公的长孙杨玉,公子你还是算了”
五兵尚书,类似如今的国防部长,乃是当时正三品的高官,也算朝廷中枢内,屈指可数的大员。那杨玉傲然道:“更且我的叔祖,说出来吓死你,乃是先丞相文长公!我杨家公卿满门,朝廷重臣,你有几个胆子,竟然对我言出不逊?”
文长公,指的是杨骏杨文长。杨骏乃是晋武帝时期的权臣,其女儿是晋武帝的皇后,杨骏以外戚的身份,受到晋武帝的宠信并准予参与朝政,后来渐至权倾朝野。晋武帝病重弥留时,杨骏封锁宫门,私改遗旨,自封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独霸朝纲,等同摄政王。
晋武帝驾崩后,杨骏一时只手遮天。但杨骏为人严酷且刚愎自用,不纳良言,遍树亲党,疏远宗室,贬斥良臣。最终导致晋惠帝皇后贾氏政变,随后身死族灭,更且直接引发了八王之乱,说他是引发晋朝国祚倾覆的始作俑者,也并不算冤枉。
听杨玉趾高气昂,高岳依旧端坐未动,只冷哼一声直截了当道:“国朝之乱,祸启杨氏!尔身为杨门子孙,正应改邪归正,自省自警,奈何不思教训,仍然这般嚣狂如故?”
高岳读史,对一统华夏本应国祚绵长的西晋,享国不过五十年便猝然而亡,感到很是可惜,对杨骏这种不学无术徒恃外戚身份,就敢盗取名*器祸国殃民的蠹臣,更是反感。如今听说这杨玉竟是那等祸国奸人之后,还妄自尊大毫无收敛,哪里还会给上好脸色,登时就直言以斥,谁管你什么五兵尚书六兵尚书的。
杨玉勃然大怒。他的祖父杨骓,乃是杨骏的堂兄,杨骏被诛杀时,杨骓正在长安供职,逃过一劫。后来时局变动,至司马邺即位,念及毕竟曾是重臣之兄,又朝廷草创亟需用人,且杨骓性情相对平和也不似杨骏那般尖刻跋扈,便就既往不咎,还任杨骓做了五兵尚书,也算是长安城中的名门。
时过境迁,连八王都已化尘化土,当年杨骏祸乱朝廷的事,也慢慢不被人所提及。杨骓一家子弟在长安,又渐渐以望族自居,自觉家门厚重资历甚高。
如今竟然被高岳这不知身份的年轻小子,毫不客气的提起,还直言以斥,譬如曾经有过不光彩的过往,像疮疤般被当面揭开,不由人不恼羞成怒。
“可恶小贼!你辱我家门,我岂能与你善罢甘休?”杨玉紫涨了面皮,咬牙切齿探出胳膊便要来揪住高岳的胸口。高岳动也不动,右手一挡一推间,那杨玉已然重心不稳跌坐在地。
雷七指和周盘龙,登时刷的站起,一左一右站到了高岳身前,怒目而视。那杨玉高干之后,自命风流倜傥,眼下在云娘面前这边失了颜面,也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当即一骨碌爬起身,只双目喷火道:“怪道小贼敢这般放肆,原来是仗着带了两只野狗!好贼子,你等着。”说着,他回身往远处招呼了几声,须臾便有七八个壮实的家丁涌了上来,将高岳三人团团围住。
云娘慌了神。眼看两边就要一言不合开打。但当下是什么场合?皇帝当殿赐宴,朝野皆庆,哪里容人在驾前放肆?且动起手来,多半就要有人流血受伤,这位公子还不晓得什么身份,但看他坐在殿末,总不过是个年轻小官,甚至可能连官身都没有,只不过是哪位朝中小臣的子侄,今番冲撞了杨玉,怎么还有好果子吃!
万一,或者万一当着皇帝的面,竟然闹出了人命来,她云娘也逃不得干系,毕竟这场矛盾也多半因她而起。云娘花容失色,也不顾会不会再引来更多的目光,急忙站起身来,对着杨玉低声求告道:“杨公子,你不要这样。万一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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