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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闺阁记-第2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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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无力地闭上眼,似是难以为继,良久不曾出声。
第543章 又是何苦?()
“你找我来,就是要说此事?”陈滢问。
薛蕊阖目点了点头,数息后,又再度言道:“论起来,这本就是我家中之事,更何况‘父母命、不可违’,便走到哪里去,我也不占理儿。若您再容我再住下去,就是在给您自个儿并给女校招事。我不想这样。”
这一番话,终将她全部的力气耗尽,她闭紧双唇,似再不肯吐露一字。
房中极静,几乎落针可闻。
然而,窗外的风,却又在这一刻变得喧嚣。
树叶“哗哗”地响着,静听时,若水波起伏;蜂蝶嘤嗡,似能想见它们留连花间、于娇蕊芳丛中穿梭的情形;还有廊檐下垂挂的马蹄铁,清声阵阵,宛若风吟。
“你又是何苦?”干净的声线,好似被风儿抛向耳畔,很清淡,亦安宁。
薛蕊眉尖轻耸,缓缓张开双眸。
陈滢正望着她,平静如水的眸光,一如那管干净的声线:“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你完全可以不必采用如此激烈的法子进行抗争。除了自我伤害之外,你还有更多、更好的办法可用,何苦自残?”
薛蕊看她一会儿,笑了。
那是极幽深的一个笑,仿似将全天下所有苦涩,尽收其间。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法子可用么?”薛蕊反问,笑容渐渐转凉,化作讥诮:“父母之命大于天。父母要我去给人做妾,我就一定得去,不去不行。”。。
她扯动嘴角,笑容竟有几分尖刻:“我不但需得认命,还当欢天喜地、感激涕零,谢父母大人隆恩,若敢有腹诽半句,便是罪该万死,更莫说我竟不肯。那简直就该打入十八层地狱,永堕畜牲道,方能惩戒我不孝大罪之万一。”
“所以你就自残?”陈滢接语,眸色始终淡定:“你就没想过旁的法子?就从没想到找别人帮忙?”
她直视着薛蕊,语声沉肃:“你可曾想过,你娘辛辛苦苦生下你,她在天有灵,何忍你如此伤害自己?在你眼中,此事似比天大,却不知,在我看来它根本就不是个问题。”
她将茶盏搁下,一手扶案,一手放在膝上:“遇到问题,想法子解决它便是,就如此事,你不想为妾,可以,现成就有法子:你去烟台果园住些时候,我再向官府报个失踪,待风头过去,你再回来不就成了?”
薛蕊似受到了震动,张大双眼,有点不敢置信。
“若要一劳永逸,死遁也是个不错的法子。”陈滢又道,神情清淡,一如往常:“只消我对外说你病死了,再找来具相似的女尸放进棺材,此事亦可解决?至于你新的身份,我可以……”
“校长,您这又是何苦?”薛蕊突然打断了她,眸中涌起一丝水意,语声轻颤:“这本是……本是我的家事,校长已是诸事缠身,又何苦为我劳心劳力、四处奔波?”
她鼻音渐重,眸底升腾起浅浅雾气:“您本是官家嫡女、出身尊贵。以您的身份,本该过得无忧无虑,花宴赏花、茶宴饮茶,所忧者,不过是四季新衣、时兴首饰,如此而已。”
她摇摇头,眸底水光闪动,然面上的神情,却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您天生就该与那些贵女们一样,一生顺遂、平安富贵,年轻时嫁得如意郎君,到老时儿孙饶膝,何其美满?何其欢喜?可是,您……您为什么偏不这样儿呢?”
她看向陈滢,似是要从那双干净如水的眼眸里,找到答案。
“您到底为的什么呢?”她喃喃地问,面上有不解,亦有疑惑:“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庇护所里的女子们、那些灾民,您管来作甚?她们……我们……和您没有半点关系,您操劳半天儿,名声都快……”
她忽地收声,似从梦中惊醒,怔望了陈滢一息,方抬袖拭了拭眼角,涩然道:“我这是怎么了,净说些浑话。”又向陈滢作势屈身:“我失言了,校长勿怪。”
“没关系的。”陈滢笑道,旋即起身,在屏风旁缓缓踱步,似陷入了沉思,直到窗屉边惊雀掠过,“扑啦”一声脆响,方将她唤醒。
她停步,向左右望了望,有那么一瞬,她的神情像是在确认自己所处的位置。
而后,她便转向薛蕊,神情竟是格外地认真。
“理想。”她说道。
薛蕊愣了愣。
理想?
这突如其来的二字,让她茫然起来,不知陈滢所言为何物。
“这是我的答案。”陈滢向她弯弯唇:“你方才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的回答是,为了理想,或者说,为了信念。”
“理想……信念……”薛蕊低低重复,神情犹自茫然,“这便是您做出这一切的原委吗?”
“是。”陈滢肯定地道,复又展颜而笑:“生而为人,本就是偶然中的偶然,如果不能率性做些自己想做的事,真是白活了。”
她又摇头笑起来:“不过,说到底,我可能也是个自私的人吧,为了那么一点儿的自我满足,就把这些事儿给做起来,没去考虑时代背景、社会条件,想到什么就是什么。”
她说着又摇了摇头,似在自嘲。
“校长这话错了。”薛蕊立时表示反对。
许是急于驳斥,她面上竟挣出几许潮红,扬声道:“校长若是有私心,这天下间就再没有无私之人了。”
停了停,又加重了语气:“校长仁心善举,为我等女子谋福祉,实是公心为他人,万不可妄自菲薄。”
陈滢不曾接话,只笑了笑。
这个问题,没有争辩的意义,见仁见智罢了。
“还是说说你的事吧。”她重又坐下,端起案上茶盏,凝视盏中微青的茶水,语声淡淡:“我认为,你之前的提议,很愚蠢。”
说罢,举盏饮茶。
薛蕊被她说得一愣。
凝视着眼前那张平静的脸,她疑心自己听错。
陈滢居然说她蠢?
这话不仅重,且亦伤人。
更何况,她蠢在何处?
以她如今境况,留在女校才是真蠢,万一惹出事来,女校头一个就保不住。
第544章 我兜得住()
“何出此言?”片刻后,薛蕊终是问道。
“因为完全没有必要。”陈滢答得很快,再喝了两口茶,又续:“你自己已经把事情给解决了,虽然你的解决办法我很不赞同,但是,一个已经被解决了的问题,就该抛去脑后,再多想一分钟……一息,都是浪费。”
薛蕊忖了片刻,眸光一亮。
可很快地,那眸中光彩,又被黯然替代。
“此事不会如此了结,父亲必定要追究。”她恹恹地道,手指用力捻住被子一角,指尖泛出微白:“他老人家一向对前程极为着紧。如今我坏了他的打算,又有夫人……在旁,他震怒之下,绝不会轻易饶过我去。”
她面色灰败,低头将被角拧作一团,半晌不肯松开,而她的身体,却在轻颤。
看着这分明惧极、却又拼命想要一力承担的少女,陈滢便知,她一定很怕。
虽然这一年多来,薛蕊变得开朗、自信,可是,来自于亲人的逼迫(且还不只一次),正将她压垮。
这一刻的薛蕊,已有些自暴自弃。
“事情远没有你想的那样糟糕。且你也别忘了,你还有个二姐姐呢。”陈滢微笑起来,语气轻快,与薛蕊的压抑正相反:“你二姐姐既有胆量、又有手段,她能跑出来给你递消息,可想而知,在家中还是有些人手的。有她在薛大人跟前周旋,你不会吃亏。”
说到此处,陈滢又向自己身上点几点:“更何况,我也会帮你的,不是么?”
她眉眼清和,语声从容:“你当知晓,我舅父乃济南府知府,他若说句话,薛大人应该不会不听。若你还觉不行,威远侯是我未婚夫,我也可以请他帮忙。再不行,太子殿下我也能请得动;哪怕找到陛下跟前呢,我也不是说不上话。”
她语声越发轻柔,试图籍此纾解薛蕊情绪:“你不要总想着一个人面对,你还有姐姐、有朋友,有这偌大的学校给你做后盾。”
言至此,她微微一顿,似要加深这承诺的分量,又续:“你只要记住,你并非孤身一人,往后再遇到困难,不必独个儿扛着,该找人便找人、该求助便求助,这一点儿不丢人,也没人会笑话你。”
清泠泠语声,若风皱浮波,泛起一层、又是一层,漫向薛蕊耳畔。
她始终垂眸,看似无动于衷,然拧被角的手指,却渐渐放松了下去。
良久后,她方举眸,充盈着泪水的眼底,蕴一丝极深的忧虑,甚而可称之恐惧:“可是……可是,到底他们也是我父母,就算有您给我撑腰,别人只消拿个‘孝’字压下来,您在前头拦着,岂不为难?”
“你不是我,又怎知我为难?”陈滢浅浅一笑,盏中茶水亦随语声轻漾:“再者说,你方才不也说了,为难的那个人是我。换言之,这已经是我的事了,与你无关,你又何必杞人忧天?”
“那怎么行?”薛蕊急起来,面孔涨红、神情焦切:“我能教校长担下这些?您的名声可……”
“名声于我无用。”陈滢浑不在意地道,眸光淡淡,语声亦然:“我如今所做的一切,无不在损坏着我的名声,如果我在乎它,我也不会是今天的我了。”
言毕,她正望于薛蕊,用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态度,沉声语道:“薛夫子,你已然做出决断、指明方向,这很好,我明白了你的意图。那么,余下的事情,便交给我就是。我既说了我兜得住,我就一定能兜得住,请你相信我,可好?”
薛蕊呆呆地看着她,嘴唇颤抖着,张张口,却吐不出半个字。
那个瞬间,她忽觉全身酸软,没有一丝力气。
就在不久前……不,在更早的那数个日与夜,当她躺在床上,窗外有风雨掠过、有花香悄袭,又有阳光耀目,暖烘烘晒上锦被、熏人欲睡。她想,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
本以为诸事向好,她已然走出那永恒的、叫人喘不过气的夜,往昔之人、之事、之回忆,再也无法伤她分毫。
然到头来,薛芷的一个消息,又将她打回原形。
直至彼时,薛蕊方顿悟,她原来从不曾改变。
所谓夫子、所谓女校、所谓新的生命,不过一场美梦尔。
过去,她是卑微的庶女,以清白之身,换嫡姐清白名声、性命安妥;
如今,她比从前更卑微,因她早没了清白、名声尽毁,于是,她便连个贵重些的物件儿亦及不上,就算予人为妾、送做人情,亦是顶顶不着力的那一等,莫说受者,便是授予的那一方,亦深觉其拿不出手。
而此后余生,她终将重归樊笼,在那逼仄之处,卑微地活着,或者死去。
如同那许多永生不见天日的女子一样。
这想法灼得她心底剧痛,直到许久之后,她才惊觉,那剧痛并非来自于幻想,而是真实存在的,撕裂她的肤肤、腐蚀她的血肉。
直到那一瞬,她才知晓,不知不觉中,她竟将那能把木头都蚀掉的酸水儿,倒在了胸前。
随后,她便释然了。
既活不成个人样,那么,便索性不做人,将这唯一能拿出手的皮囊毁掉,变成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这念头是如此地强烈,以至于昏厥来临时,薛蕊的心底,竟觉轻松。
只消事后离开女校,寻个无人之处,干干净净地了断,则她这辈子,也就完了。。。
此后那数个日与夜,无时无刻,薛蕊不是抱持此念。
可她却未曾料到,她本以为的死局,却原来,本就有无数活路。
她委实是错了,错得离谱。
薛蕊的双唇颤抖起来,凝于眼角的泪水,终是滚落腮边。
“我……我……错了。”她举袖掩面,低泣声和着泪水流泻,有撕心裂肺的痛:“我真的……真的错了。我不该……不该自作主张,我不该不问一问人,就顾自……顾自伤了自己。”
她不停地抹泪,可泪水却像怎样也流不完。
第545章 紫藤花落()
“你能这样想就对了。”陈滢笑道,平静语声,含着些许宽慰。
薛蕊不住点着头,想要再说些什么,然喉头堵塞、泪水横流,无数情绪横亘于胸,却无法宣之于口。
她错就错在,忘记了很多事。
她其实并非一无所有,而是拥有了很多新的家、新的亲人、新的朋友。
而最重要的是,她养活了自己。
用她的学识和技艺,她给自己找了条活路,再不也必仰他人鼻息,不必以卑微之姿,换取那点儿可怜的生机。
薛蕊拭着泪,想要笑,可发出的声音,却是嚎啕。
她伏在被子上,哭得止都止不住,泪水浸湿了大片被面儿。
陈滢微眄了眸望她,良久后,无声而叹,轻轻起身,转出了屏风。
薛蕊需要这样的一场痛哭。
如蝴蝶破茧、凤凰涅槃,这世上所有的成长,皆伴着疼痛与泪水,无一例外。
出得门来,廊下花枝摇曳,夏日的天光灿烂,微云过处,碧空如洗。
陈滢的心情,亦阔朗清爽,犹如这漫漫青空。
薛蕊之事,终究有了一个好的收梢,这是她最为乐见的。
似是为了给这心情凑趣儿,接下来数日,济南城再无片雨,镇日里阳光明媚,每到午时,那日头竟还有些毒,便有那年长的老者,拄棍儿立在树荫下,感叹“恶月到、端午来”。
老人家的话儿,果然听了无错。几乎是眨眼间,端午便在眼前,那巷弄深处、街衢拐角,处处皆是一股子苇叶香气,叫人一闻便知,这又是谁家在包粽子了。
更可喜的是,今年的端午节,比往年又有不同,盖因去年是个丰年,遂济南府便多出一椿乐事赛龙舟。
据说,包括知府大人、忠勇伯府在内的一干贵人们,皆有龙舟参赛,直叫满城百姓未节而先乐,倒比过年时还热闹。
只是,这般喜乐景象,与威远侯裴家,却是不沾边儿的。
自四月末起,裴府便阴云密布,莫说过节包粽子了,整座府邸连个笑声儿亦无,小侯爷裴恕见天儿沉着脸,几无一日展颜。
谁敢在这时候提过节?
那不找死么?
五月初四,诸事咸宜,又逢赛龙舟的前一日,各色龙舟俱已入水,便泊在那大明湖畔,全城皆轰动了,百姓们拖家带口、有说有笑,俱皆跑去瞧热闹。
可是,裴家的氛围,却是愈发冷寂,甚而肃杀。
府中前些时候死了人,小侯爷一直很生气。
裴府下人中,流传着如上传言。
这倒也并非他们胡乱猜测,委实是裴恕连着十来天皆没个好脸色,出去一脸黑、回家黑一脸,下人们岂有不怕的?
尤其这几日,裴恕脾气越发见长,摔东打西就没停过,一府仆役走路都踮脚儿,生恐触他楣头。
中午用罢饭,裴恕照例阴着脸离府,亦未带随从,单人独骑便走了,至黄昏时分方回。
那门子本就吊着半颗心,就怕一错眼间,误了侯爷回府大事,是以钉在门房那里,打死不敢挪窝,裴恕的身影才一现身,他立时飞跑过去拉开大门,复又溜墙根儿老老实实站着,头都不敢抬。
天色昏黄,浓云翻卷,原本晴好的天气,也不知怎么了,竟变得阴沉起来。
那门子低头站着,忽觉脖颈一凉,抬手去摸,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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