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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塔系列之一:枪侠-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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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是光明世界里的最后一个国王。”
枪侠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男孩没有再说话。
“我记得他们跳舞的样子。”枪侠说,“我的母亲和马藤——枪侠们的谋士。我记得他们是怎么跳舞的。一起慢慢地转着,又分开,踏着古老的求爱步伐。”
他微笑着看着男孩说:“但这不表明任何事,你知道。因为权力以他们都不知情的方式交接了,但人们都了解这个事实。我母亲是这个权力的把持者和保护者的根枝。难道不是吗?当舞曲结束后,她走回到他身边,不是吗?而且击拍了他的手掌。人们不是鼓掌了吗?大厅里不是回响着那些俊男和他们的美妇们的掌声和欢呼声吗?不是吗?不是吗?”
远处黑暗中传来苦涩的滴水声。男孩没有说话。
“我记得他们跳舞的样子。”枪侠低声说,“我记得那个样子。”他抬头看着根本看不到的石顶,那一刻他看上去好像要大声喊叫,对着石壁嚎叫,盲目地朝着黑暗发泄——这些见不到光、发不出声的石头若有生命,此刻也会像寄生虫钻进肠子里那样钻到石壁深处。
“怎样的手会拿得起刀子要我父亲的命?”
“我累了。”男孩说,接着再也没话了。
枪侠沉默不语,男孩躺下,一只手放在脸颊和石头之间。他们面前的火焰摇曳了几下,就快灭了。枪侠卷了支烟。他仍然能够清楚地看到水晶灯,仿佛记忆长了眼睛;他似乎听到枪侠们之间的高声问候,隔着无望的时间的灰色海洋在空荡荡的大地上方回荡。想到光明之岛让他的心流血,他真希望自己从来不知道那个地方,从来不知道他父亲受辱戴“绿帽子”的事实。
烟从他嘴里和鼻孔中喷出来,他低头看着男孩。我们只不过一直在地上画着大圆圈,他想,我们沿圆圈走着,又回到起点,而从起点我们再次出发:再次开始,这是日光对我们永远的诅咒。
要过多久我们才能再看到日光?
他睡着了。
在他的呼吸变得平稳均匀后,男孩睁开眼,苦涩又充满爱怜地看着枪侠。最后一点火光在他的瞳孔中摇晃了一下,灭了。他闭上眼睛。
2
       在沙漠中枪侠丧失了大部分时间概念,因为那里一成不变;而在山底下这条不见天日的通道里,他失去了剩下的部分。他们没有任何办法来确定时间,时间这一概念变得毫无意义。从某种方面看,他们完全站在时间隧道之外。一天可以是一星期,而一星期完全可以是一天。他们往前走,他们睡觉,他们吃着根本填不饱肚子的食物。他们惟一的伴侣就是在石头中钻出通道的水流持续不断的轰鸣声。他们沿着水流走,口渴了就喝这含矿物质咸味的水,希望水里没有会让他们生病甚至要夺了他们性命的物质。有时候,枪侠认为自己看到了水底下飘忽闪现的灯光,就像灵火一样,但他猜这不过是自己脑袋里的幻象,他还没彻底忘记光明。不过,他还是提醒男孩不要踩到水里。
他脑袋里仿佛装着个测距仪,他总是本能地回想他们走了多远。
河边的路(差不多可以算作是条路,因为它非常平坦,只有些微微的凹陷)一直往前延伸,导向水流的源头。每走一段距离,他们便会看到石壁上借势雕出来的塔门,上面还有凹陷的吊环;也许这里曾经拴过牛或马。每个塔门上都有个金属制成的大肚酒壶,里面插着电火炬,只是现在这里早没了牛马的迹象,火炬也多年无光了。
当他们第三次坐下休整,准备睡觉时,男孩提出一个人去逛逛。枪侠可以听到杰克谨慎的脚步声和碎石轻微的碰撞声。
“小心点。”他说,“你看不到周围的情况。”
“我走得很慢。这是……天哪!”
“什么?”枪侠蹲起来,手放在一支枪把上。
杰克那里没有一点声音。枪侠使劲眯起眼看,但什么也看不清楚。
“我看这是条铁路。”男孩迟疑着说。
枪侠站起身,寻着杰克的声音走去,每走一步前都用脚尖轻轻试探,害怕有陷阱。
“这里。”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摸着枪侠的脸。男孩对黑暗的适应性很好,甚至比罗兰都好。他的瞳孔能张得很大,直到一点颜色都不剩:枪侠擦亮微弱的火光时看到了他的眼睛,不觉一惊。通道中没有一点燃料,他们备着的已经差不多都烧成灰烬了。当对亮光的欲望无法满足时,他们发现一个人对光明的渴望会像对食物一样强烈。
男孩站在凹陷的石壁旁,石壁上铺着两条平行的金属管,延伸到黑暗深处。每条管道上都有黑色的瘤节,也许曾用来导电。石壁旁,离地面几英寸处,有锃亮的金属轨道。在这轨道上有什么通行过?枪侠只能想像到发亮的子弹,由电来控制,前头装着可怕的搜索探头,疾驰着穿越黑夜。他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东西,但失去的世界留下了许多惊人的玩意儿,正如留下了许多恶魔一样。枪侠曾遇到过一个隐士,他有台古老的汽油泵。就凭这,他成了一群牧羊人眼中的圣人。隐士会蹲在汽油泵旁,一只手紧紧地搂着它,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听不懂的经文。他有时会把仍然发亮的钢质喷嘴夹在腿当中,连接喷嘴的橡皮管已经腐化了。汽油泵尽管锈迹斑斑,但上面刻着的字还清楚可辨,然而那些字对当地人来说是含义玄妙神秘的铭文:阿莫科(注:AMOC0,阿莫科公司,是美国一家大型综合性跨国石油天然气公司,一九九八年被英国石油公司兼并。)。无铅。阿莫科的字样已经成为雷神的图腾,人们在“阿莫科”前杀羊祭神,并发出引擎的轰鸣声:隆!隆!隆——隆——隆!
枪侠想到废船,曾经的海洋变成了沙漠,只有毫无价值的废船矗立在沙漠中。
眼前的是条铁路。
“我们沿着它走。”他说。
男孩一言未发。
枪侠吹灭了火,躺下来。
当罗兰醒来时,男孩坐在他面前,就坐在一根铁轨上,默默地看着他。
他们就像盲人一样沿着铁轨朝前走,罗兰领路,杰克跟在后头。他们总用一只脚擦着轨道,来确保方向,这也是盲人的本能。右边奔流不息的水流是他们惟一的伴侣。他们没有交谈,始终这样走着,中间停下来睡过两次觉——睡觉的次数已经成为他们衡量时间的惟一方法。枪侠已无法条理清晰地思考,也不想有任何计划,他睡觉时也不再做梦了。
从他们开始沿着铁路走算起,在第三次睡眠后的行走过程中,他们撞到了一辆手摇的四轮小车。
在黑暗中,他们根本无法看到眼前有什么。小车撞在枪侠的胸口,而走在另一边的男孩则将前额狠狠地撞了上去,他疼得蹲在地上。
枪侠立即擦起了火。“你没事吧?”他听上去很生气,那么长时间没说话,枪侠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没事。”他正捂着脑袋。为了证明他说的是实话,他甩了甩头。他们转身去看到底撞上了什么。
那是一块平整的四方形金属板,稳稳地坐在铁轨上,中央有个可摇动的把手,下部连接着一串齿轮。枪侠一下子没明白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但男孩立刻就看出来了。
“这是辆手摇车。”
“什么?”
“手摇车。”男孩不耐烦地说,“就像老卡通片里的一样。看着。”
他爬上车,握住把手。他想将把手往下压,但直到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把手上才算成功了。非常缓慢地,小车无声地往前移了一英尺。
“很好。”一个微弱的机械的声音说。这让两人都吓得跳了起来。“很好,继续推……”机械的声音消失了。
“把手摇起来有些费力。”男孩似乎在为自己的无能道歉。
枪侠站到杰克身边,摇起把手。小车顺从地向前滑动了,又停了下来。“很好,继续推。”机械的声音鼓励他。
他感觉到脚下面有根轴在转动。这让他十分兴奋,机械的声音也同样让他高兴(尽管他认为没必要再听那个声音的指示了)。除了在驿站中看到的水泵,这是他多年来看到的第一台还能正常使用的机器。但同时,这让他有些忐忑不安。这会将他们迅速地带到终点。他肯定是黑衣人有意让他们发现这辆车的。
“真好,不是吗?”男孩说,声音里有种厌恶感。在一阵凝重的沉默中,罗兰可以听到自己体内的器官在运作,可以听到水滴声。
“你站这边,我站那边。”杰克说,“你得用力推,这样它会快速地转起来,那时我就能接上手了。你先推,然后我再推。这样我们很快就能动起来。懂吗?”
“知道。”枪侠说。但他气得双手捏紧了拳头。
“那你得用力推,直到它的转速非常快。”男孩看着他,重复道。
枪侠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幅清楚的画面,他看到了中央大厅。那是在播种节的交谊舞会后一年左右,在经历了反叛、内战和入侵之后,中央大厅已成为一片废墟。接着这一画面被爱丽的身影代替,这个特岙的女人被穿透身体的子弹冲击得前俯后仰,子弹为什么要击中她?枪侠想不出任何原因……除非让她成为了回忆就是原因。接着,枪侠看到库斯伯特的脸庞,他大笑着沿山坡往下走,仍吹着号角,直到他倒在地上……然后是苏珊的脸,哭泣着,显得十分痛苦。我的朋友们,枪侠想,苦涩地笑着。
“我会推。”枪侠说。
他开始摇把手,机械的声音不停地重复(“很好,继续推。很好,继续推。”)他的另一只手在支持把手的柱子上摸索,终于他摸到了想寻找的东西:一个按钮。他按了一下。
“再见,伙计!”机械的声音兴高采烈地说,然后就陷入沉寂。这让枪侠松了口气。
3
       他们在黑暗中向前滑行,速度要比步行快得多,他们也不用再像盲人那样摸索着探路了。机械的声音在中途说过一次话,建议他们吃些烘烤后裹上糖的苹果杏仁派,并说在辛苦了一天之后,没什么能像美食那样能犒赏自己了。在给了这条建议后,它再也没说话。
手摇车被埋在这里不见天日,总有些生锈和松动,在运转了一段距离后才开始变得顺滑。男孩也想出力,枪侠就让他摇一会儿,但多数时候他都是自己摇把手,一上一下,随着手的动作,肌肉也张合着。地下的水流始终陪伴着他们,有时近在脚边,有时远得只能靠水声辨别。有一段,水流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仿佛是水流冲进了某个大教堂的前廊。但也有一段,几乎一点水声都听不到了。
小车的速度很快,形成的风愉快地吹拂着他们的面庞。这似乎代替了视觉,又一次把他们放回到时间的框架中。枪侠估计他们的速度在每小时十到十五英里之间。他感觉铁轨始终在爬坡,尽管坡度小得几乎感觉不到。这让他精疲力竭,每次停下休息时,他都睡得像块石头。食物所剩无几,但他们都不担心。
对枪侠来说,即将到来的高潮让他十分紧张。这种感觉让他难以理解,但就和摇手摇车带来的疲倦一样真实,且越来越强烈。他们非常接近终点,同时也是起点……至少他非常接近。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站在舞台中央的演员,还有几分钟幕布就要升起;他摆好姿势,重复着最早的几句台词,他听到——尽管看不到——观众们逐渐入席,折叠着手里的节目单。他内心龌龊的期待让他觉得腹中就像有个绷紧了的球,每天能让他迅速入睡的体力活倒是一个转移注意力的好方法。他每次都睡得像具死尸,没有受任何梦的困扰。
男孩的话越来越少,但就在他们受缓型突变异种攻击的前一晚——他们停下休息,这对他们来说就算是晚上——他很害羞地问枪侠他长大了会是怎样。
“我想多知道些长大后的事。”他说。
枪侠正背靠着把手坐着,用日渐减少的烟叶卷了一支烟衔在嘴里。男孩问他时,他正要睡着了——就像往常一样。
“你为什么想要知道?”他问,觉得很有趣。
男孩的声音显得很好奇也很倔强,好像是要掩饰他的窘迫似的。“我就是想知道。”停了一会儿,他补充道:“我一直想知道长大是怎么回事。我猜很多人说的多数都是谎言。”
“因为你以前听到的不是我的成长故事。”枪侠说,“我猜在上次跟你讲的事发生以后不久,我就算长大了。”
“当你挑战你的老师时。”杰克幽幽地说,“我想听那个故事。”
罗兰点点头。对,当然就是那一刻,他尝试跨过界线;这个故事大概所有男孩都想听。“不过,我真正长大成人应该是在我的父亲送我上路后开始的。我在途经的一个又一个地方经历着考验。”他想了一会。“有一次我碰到了一个非人的东西。”
“非人?我不懂。”
“你能感觉到他,但是无法看到他。”
杰克点点头,好像是明白了。“他是隐形人。”
罗兰扬起了眉毛。他从来没听到过这个词。“你们是这么叫的?”
“对。”
“那就这么叫吧。在当时,有许多人不让我那么做——害怕如果我触犯了他,他们都会被诅咒,但是那家伙太喜欢强奸。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杰克说,“而且我猜一个隐形的家伙大概对此会很在行吧。你是怎么捉住他的?”
“那个故事改天再讲。”知道不会再有其他日子了。他俩都清楚没有多少日子了。“两年之后,我在一个叫国王镇的地方离开了一个女孩,尽管我不想——”
“当然你会那么做。”男孩说,尽管语气仍很温和,但掩饰不了他的嘲讽。“你得去找你的塔楼,我没说错吧?得去赶路啦,就像我爸爸公司里的那些牛仔们一样。”
罗兰的脸一阵滚烫,幸好在黑暗中看不到他脸红的窘迫样,但当他说话时语气平稳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我猜,那是最后一部分。我是指,我终于长大的最后一个考验。当那些考验发生时,|Qī…shū…ωǎng|我一点都不知道那是我必经的成长过程。直到后来我才知道。”
他很不安地意识到自己在有意回避男孩想听的故事。
“我想,大概年龄也是成长的一部分。”他几乎有些不情愿地说,“是形式上的,几乎是格式化的;就像舞蹈。”他尴尬地笑着。
男孩等他往下说。
“一个人必须得在战役中证明自我。”枪侠开始了他的讲述。
4
       炎热的夏天。
那年的盛夏就像个吸血鬼,土地全干涸了,佃农们的庄稼枯黄枯黄的,蓟犁的城堡里的田地被晒得一片雪白。往西再过去数英里,文明社会的边缘处,斗争已经开始。所有来自那里的消息都让人沮丧,但在炙烤着统治中心的热浪面前,它们都变得苍白而没有分量。牲畜围场中,几头牛目光涣散,懒洋洋地趴在地上。肉猪低声哼哼着,母猪、交配也激不起它们的兴趣,连磨快了为秋季准备着的屠宰刀它们也不多看一眼。人们都在抱怨税收和征兵,这跟往年一样;但在政治空洞的激情表演之下有种淡漠。蓟犁的中心就像一块磨损的破布,被践踏后,洗干净,挂在那里晾干了。系着这颗世界中心最后一块珠宝的绳子快磨断了。分崩离析的迹象到处可见。大地沉重地呼吸着,预示着即将来临的衰落。
那时罗兰还只是个孩子。他感觉得到这些变化,但并不理解。他觉得自己内心空得可怕,急切地需要找东西填满内心的空洞。
自那个总能为饥饿的男孩找来食物的厨子被吊死后,三年过去了;罗兰长高了不少,肩部、臀部也变宽了。现在,他十四岁,穿着褪了色的斜纹粗棉布长裤,和成年后的样子非常接近了:细长,精瘦,跑起来速度很快。他还是个处男,但西镇一个商人养的两个年轻情妇经常对他挤眉弄眼。他开始有反应,而且越来越强烈。想到她们时,即使是在凉爽的走廊里,他的背脊上都会冒出汗珠。
往前走就是他母亲的套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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