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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还巢-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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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诏令析分南州,竟对南疆大营十五万大军的给养问题只字不提,岂不是本末倒置?
我错愕无比,拿起那诏令对着窗户透过来的明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细看几遍,终于发现其异况,震骇惊怒,莫可明状,下意识的将那诏令一掷:“混帐东西,谁敢窃取国器,伪造天子诏令!”
徐恪等人吓了一跳,连忙示意我安静,免得使人生疑。吴通问道:“云抚使,你从哪里看出这是伪诏?”
“天子勤政,凡涉及正式行政诏令多御笔亲书,极少使人代笔。这诏令的笔迹虽与天子相似,独缺风骨,定是有人着意模仿。”
第四卷还巢 第五十七章 返京(2)
我回想以前在齐略身边,看他理事的习惯,一指诏书上盖着的玺印:“天子行诏都是先书后印,这诏书却是墨迹写在印泥上,次序颠倒,分明是有人先以空白诏书盗印天子宝玺,然后再伪造诏令!”
吴通将那诏令拣了起来,就光细看:“我们也是看这诏令不清,大有蹊跷,却没想能从这用笔用印的细微之处,就断定其真伪。”
我胸腔里的一颗心突突的乱跳,说不出的慌张:齐略一直在努力加强央集权,像这种设置州郡的事,怎能容忍他人弄权?且这盗取国器,伪造诏令的事何等严重,不是长安有大变,哪个权臣有这等胆量?
我眼前阵阵发黑,心便只有一个念头:“难道有人害了他?谁敢害他?!”
徐恪安慰我:“云抚使,陛下是英明难欺之主,屑小之辈须害他不得。”
“正因为他是难欺之主,若非身有不测,谁如此胆大妄为?”
我这才发现自己怎么镇定也无济于事,只得抖着手去摸另一道相台政令,哑声问道:“那贵阳侯越诚是什么人?”
“乃天子贵戚,皇长子之母越婕妤的兄长。”
我神思恍惚,喃道:“皇后驾崩,后宫便以她生育有功,地位最尊,她借机重用兄长也属正常。”
我脑筋混乱,连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说什么,正不知所措,突听一声断喝:“云抚使,你给我坐好!”
我悚然一惊,直觉的反应就是挺直腰身坐好,汗湿重裳,终于招回了一线清明,望向对面坐的三人,道:“内宫除去皇后驾崩以外,必定还有其它异变。越姬以兄长为贵州刺史,其目的恐怕不在一州之地,而在十五万南军!只是其无法拿到虎符,直掌兵权,才迂回行事。”
徐恪的脸色也十分难看,吸了口气才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已整整五十二天没有接到陛下寄来的廷录。事发突然,长安的消息不通,无法探知内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徐恪是天子为了日后的改革而刻意培养的相辅人选,天子将南州这比原落后的地方交给他,有随他折腾寻找新的治政之法的原因。同时为免他偏安南疆,不了解政治心的形势,目光囿于一角,天子每隔十天就会派人将朝廷的议事记录摘要送一份过来。
徐恪离开大理巡视治下的民生,间断一次没收到廷寄是正常,但五十几天没收到,却足以断定长安有异。不过现在天子诏令还是冒着齐略之名发的,内宫的局势应该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我深深的呼吸,镇定了一下,打开相台行令:“着南州征调梗米三十万石,铜十万斤,金万斤,绢万匹,棉花万斤,上品玉器万件,香料万斤,香水千罐……”
这相台行令的笔迹和大印倒没有异况,可这索取财物的清单,却把我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南州除上缴赋税以外,还养着南疆十五万大军,每年修路铺桥,开荒垦野,府库没有寅吃卯粮都已万幸,哪有余力份外上纳?难不成要刺史府搜剥民间,敲骨吸髓?”
南州经过六年休养改革,往南开通身毒的商途,商事农业大兴,民间确实小有余财,但老百姓有财是他们的,怎能因为相台令的份外勒索就搜剥民间?要是老百姓连自己的财产安全都没有办法保证,我这几年奔波算什么?那数万冲着南州各种优惠政策的纷纷来投,捐财出力帮助改革的商贾又算什么?
矫诏传递的信息令我脑筋混乱,这相令却让我逐渐清醒过来,叭的一声将相令合上,大声道:“我反对!”
“我们都反对,但现在长安情势不明,如果贸然向上直谏,只恐南州刺史和佐吏将被大肆替换,再也没有庇佑南州之力。”
我明白,我想得到的:一道意在军权的伪诏,一道意在敛财的相令,这明显是在为政变做准备。南州如果直接抗令,现在的当权者是绝不吝于派人过来收取权力。等到那时,我们才是真的进退两难。
眼下除了拖住析分南州的越诚是首要之事以外,我们还需要派人直入长安,探清宫的变故,明白央权力到底落在谁手里。
我心思转动,料想徐恪等人早定了应对之策,只是有事需要我去办理,便问:“使君有什么事要云迟办?”
“长安事态难明,需要有人返京探听消息。探问者不仅要熟悉长安,更要与内宫有通信。”
徐恪顿了顿,看着我恳切的说:“云抚使,此事危险,论理本不该让你一个女子犯险,但我和别驾要回大理安抚贵阳侯,另两位从事是川陇出身,在长安毫无根基;只有你是从长乐宫出身的,昔日行朝南驻,你又曾随侍圣驾,与官和近卫熟悉。加之你是女子,领的是虚衔,你去长安执政者能减少戒备,所以我想请你押送一批财帛返京。”
“谨遵使君吩咐。”
徐恪见我答应得痛快,反而有些犹豫,显然十分担忧,顿了一顿才道:“你到长安以后,先以祭酒从事身份往司徒府述职,再以押解官的身份往相台陈情,说南州之窘;我知道你有探听消息整理情报之才,但这次探长安政局用意只在确定陛下及太后的安危,并非对外作战。你行事之时多走正渠,有所得即派人南递。切不可轻身犯险,去探听会危及性命的机密。”
我静了静,才回答:“使君放心,云迟会爱惜性命的。”
探听权柄的转移,天子和太后的安危,怎么可能没有危险?
然而无论此事如何凶险,我都不可能不去——我可以不在齐略身边,不怀想与他相守,不留连他的柔情,但我须得确定他平安。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如果准备上纳的财帛已经备好,我现在就起程。”
第四卷还巢 第五十八章 长安(1)
南州从四年前就开始修建一条贯穿南州全境,岔路由曲靖抵达盐津的驰道,想接通益州的境内的驰道,使南州能够直接与原交通。但南州这边属于高原多山地区,驰道修建不易,修了又塌坏几次,直到去年年底才报说完工。
徐恪谨慎,这么大的工程在他没有验收之前不敢虚报政绩,所以滇安驰道修成的奏疏至今还没有报上去。也幸亏没报,贵阳侯携伪诏时才走的巴郡故道,入了大理,给南州上下挣得了二十几天的缓冲时间。
我急于赶赴长安,走的便是这条新通的驰道。虽然押着一百驮上纳的绢和棉,但驰道新成通畅,路面用似是而非的水泥浇铸过,但行程也不慢,早行晚歇一天也能赶二百多里路。
十日后过得益州,再问驿站的驿丞,但能听到一些消息:太后遇刺,毒昏迷;天子先伤皇后之死,后惊太后之危,急怒攻心,也重病卧床,不能视事。朝政暂由尚书台于御榻前组成内朝,暂领国政。
这种情况已经很严重了,但我隐约感觉,真实的情势可能比现在的传言更严重。
齐略为了改革,废了掣肘的丞相和太尉之位。在原本太后和天子一掌东朝军政,一掌西朝庶政的情况下,废除丞相和太尉于大局无碍。但现在太后遇刺,天子病重,东西朝都无法正常开设,就出现了权力的真空,最易为人所趁。
丹陛之下,有人窥九鼎之位,否则没有人会去打南军的主意。
谁人为帝谁人为皇,于我本无关系,我只在意一个人而已——齐略!他一直都在努力集权,人手所握权力的大小,与危险性成正比。天子集权,就意味着野心家谋取权力的时候他没有缓冲地带,必须直接面对危险,我只担心有人趁他有病,便要他的命!
我一颗心悬在半空里来回飘荡,没个着落,一下一下的牵扯着,丝丝的痛,灼灼的烫,只恨不能将这千里关山,都化成尺寸之地,让我一步跨过,早入长安。
虽然为了最好的保持体力,我每晚都自我催眠放松入睡,但在将醒之时,却还是不禁为恶梦所魇。这日清晨,我又一身冷汗的醒来,做了什么梦,我已经忘了,只记得梦里有人一声一声的唤着我:“迟——迟——迟——”
我怔然痴立,梦里还能听到你的呼唤,现实里你是否还活着?
我想再见你一面,可还有机会?
我深深的呼吸镇定:冷静,冷静,若不冷静只会坏事。
再赶五天,终于望见了建章宫的位于山顶的亭台楼阁,长安那巍峨的城墙也映入眼来。
横门之外我家的开的那家医馆正在道左,门庭若市,已经成了个教学和治病相长相合的综合医院。我勒了勒座骑,还是忍住了没下马,只是扬声对馆门的外坐着晒太阳的看门老仆道:“老伯,我是云迟。有劳你请人替我传个信给我老师和小赤,告诉他们我回来了,等公事了结就回家。”
老仆又惊又笑,大声答应了,看我身后还跟着一队满载财帛,有军士押送的驮子,知道我公务在身,便不赘言,只问了一声:“云姑,你今晚回家吃饭吗?”
“说不准,你让老师和小赤自己先吃,让人给我整理好房间就好了。”
我领队先往国库那边交接上纳之物,然后转往司徒府,准备述职的同时也探听一些长安的消息。
可没想到我没见到司徒就被司徒府长史拦了驾,一句话就把公私两面的请见都拒绝了:“州务叙职之月都在五月,现在时间没到,不可乱了规矩;至于私下请见,云祭酒与司徒大人素不相识,多有不便。”
第四卷还巢 第五十八章 长安(2)
这敘职的日子订在五月,是为了州郡专心农耕,并迁就偏远州部的路上的行程。有州部能就着来京办理的其它要务,将叙职一体办妥,司徒府多半不会刻意留难。
我来司徒府叙职,遇到这种冷落,到底是他们看我不顺眼,还是另有隐情?
我向司徒府的吏探问消息,可一无所获,显然长安政局诡谲,我跟他们不熟,他们便不肯明说。
我十分无奈,看看天晚,只得安排了手下,先行回家,准备明日再做打算。
老师因我不肯结婚而恼了三四年,无可奈何之余渐渐的看开了,再不问我婚姻大事。他听说我是带着贡品上京的,吃过饭后就问我:“你这次回来除了纳贡还有什么公事?能住多久?”
老师这几年和一群老兄弟编纂医经编得已经入了痴迷,虽然住在天子脚下,却完全不闻政事,不涉世事。赤术担心老师的身体,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也是半点不知政治风向的。我不愿他担心,便轻描淡写的说:“我是代都官从事押解贡品来的,想顺便看看能不能说动太学院的博士们同意我出版《苍山集》。这事儿繁琐得很,可能要费些时日。”
老师听我说来长安除了纳贡以外就是做学问,脸上顿时露出笑来:“等我把医经校完,你也要给我把付版印刷之事办好,让它流传出去。”
“那当然,老师这部医经能够令整个时代的医学水平都要提高几个层次,做弟子的如果不努力推行,日后一定被人骂死。”
“后人骂不骂你我管不了,但你要没把事办好,我是肯定骂你的。”
老师原先一直对我不放心,直到看到我在南州几年,不仅没有憔悴失意的样子,反而精神焕发,很有仕途得意的样子,才真的放下心,开始将我视为可当老来依靠的晚辈,吩咐我做事比以前随意。师徒姑侄三人说说笑笑,到晚了才散去睡觉。
回到家里一夜好眠,红日满窗,我才迷糊的打了个呵欠,起身穿了衣裳,下楼洗漱。
老师正在院里舒展筋骨,做健身操,见我下来梳洗还半眯着眼睛,不禁呵呵一笑:“你小心点,别摔着了。”
“知道……”
等我洗漱完毕,赤术和厨娘便端了早膳上来,我啃着葱香饼,赞叹道:“小赤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御厨肯定都没这份好手艺。”
“好吃你就多吃点。”赤术见我吃得高兴,就将盛饼的盘子推到我面前,然后问我:“姑姑,你什么时候有空?”
“你有什么事要姑姑做?”
赤术吭了一声,白净的脸上透出一层红晕,好一会儿呐呐的道:“那个,东市林家家学的林明老师的……二女公子昨天听说你回来了,很想见见你。”
我微觉讶异,旋即有些忍俊不禁:“小赤也长大了……她想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我,你去问问,我就是没时间也会挤出时间的。”
赤术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猛的扒粥,三两下吃完就跑。我和老师对视一眼,笑了起来,我问:“老师,小赤既然喜欢林家的女公子,有没有去提亲?”
老师恪守食不言的规矩,却点了点头。我兴致勃勃的问:“那位女公子品性好不好?跟小赤合不合得来?有什么才能?长什么样子?成亲的日子是哪天?”
老师放下碗筷以后才说:“都好,跟成方很合得来,婚期是四月二十八。我的书信上个月就发出去了,昨天见你回来,本来还以为你是接了信以后才回来的。”
第四卷还巢 第五十八章 长安(3)
早饭后将老师和赤术送到医馆,便去驿站寻与我同来的吏,两人商量了一下,理顺应做的事,便往尚书台请见。
尚书台是齐略为了集权而设立的机构,因为丞相被撤,尚书台直承天子之意,其职能与丞相相仿,因此尚书台也被称为相台。不过齐略集权是为了使政令畅通迅捷,却无意让尚书台又成为能制约天子的丞相。因此尚书台的权重份位却不高,连令官都没设,台只有六名位不分高下的尚书及其属下协理的郎官。
接见我和尚书名叫石秦,是个略显干枯的年人,神色颇为冷峻。我呈上徐恪写给相台的公,仔细陈述南州府库的空虚实况,请求尚书台减免上纳数目。
“云祭酒,上纳数额是陛下亲订的,减免之事,非尚书台所能决,你别为难我。”
我欠身道:“云迟岂敢,石尚书既说减免纳贡须由陛下作主,就烦请石尚书回份手书,容我前往未央宫求见陛下。”
石秦却怎肯写这份手书:“云祭酒,陛下卧床静养,太医早有案判,非有大事,不准扰劳陛下。似这等征纳小事,陛下有诏令尚书台直理,不必呈于御案。”
“在春荒开耕之际,份外征纳数额巨大的财帛,实为动摇国本之举。若非朝廷有能告知天下的理由的急需,却不是小事,而是关系天下臣民的生计,陛下清誉威望的大事。石尚书既说尚书台做不得主,又说陛下有诏令尚书台直理,二说相冲,难于取信于民。云迟身份低微,但此身却是受命代南州刺史徐恪份位,有权与闻政事,还请石尚书将陛下的诏令请出,容下臣一观。”
石秦作色道:“云祭酒,尚书台做为陛下亲掌的内朝官,署理政务,代行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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