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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人同人)俄罗斯病人-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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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一踏进他曾经就读的这所士官学校,感受到的只是畏惧和憎恨的眼光。他之前回来通常都是接到举报去抓有叛逆之心的学生。他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在给上校捎去上好的酒和烟草之后,叶普盖尼和他这位实际意义上的父亲拥抱告别了。他即将和母亲一起去南方休养,这让他暂时感到了一些轻松。在离开学校的时候,叶普盖尼的心情是愉悦的,他走到了学校的树林里。又是一个阳光明媚流水潺潺的时节,画眉依旧在枝头跳跃,花楸树依旧开满了白色细小的花朵,甚至在花楸树流淌的花朵下面也同样有一个少年在读信,他穿着家常的衣服,埋头认真地读着写着什么。叶普盖尼站在那里,回忆绑住了他的双脚,风吹起信纸,散落了一地。叶普盖尼捡起了其中一页:
“即使我历尽磨难的嘴被堵住,
亿万人民也会用我的呼喊抗议。“
叶普盖尼笑了起来,不用看到最后的那个签名,他也猜得到这文字出自谁的手笔。他笑得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带动着血液里那亿万个小伤口。
他抬起头,看向树下面的那个小男孩,那个小士官生吓得脸色苍白,却没有逃走,以一种倔强的方式死死地盯着他。
叶普盖尼看着这个小男孩,微卷的头发,有些害羞的脸庞上散落着雀斑,因为恐惧手臂有些颤抖,但是眼睛里满是坚毅。一瞬间,叶普盖尼想起了这个小孩像谁,他像一个更加活泼和青涩的库里克。
叶普盖尼摇了摇手里的信纸:这是你的东西吗?
小男孩正要开口说话,突然从树后面传来另一个声音:不,先生,这是我的东西。从花楸树的后面走出来另一个年少的士官生,穿着白色的衬衣,身材瘦削,清朗的面容像是春季夜空的新月。这个士官生表情冷漠,说话的语气却不容置疑。
那个头发微卷的士官生跳了起来:不,别听他胡说,这是我的东西!白衬衣的士官生有点恼怒地瞪了回去:快闭上你的嘴巴,傻瓜。
在明朗的春天,在花楸树如瀑布一般的白色花束下,叶普盖尼看着两个小孩以一种幼稚而愚蠢的方式互相保护着。他觉得更加好笑了。他将手里的那张纸再次摇了摇:一本情诗诗集而已,你们有什么好争的。
两个小孩都愣住了,卷头发的士官生张开嘴还想说什么,被白衬衣的士官生砸了一下脑袋:这位长官说得对,带上你愚蠢的诗集走吧。
他们俩把地上的白色纸片迅速都捡了起来,一起跑远了。卷头发的士官生跑得太匆忙,鞋子掉在了原地,白衬衣的士官生以一种无奈的神色跑回到树下,将那只鞋捡回给他,然后对叶普盖尼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叶普盖尼看着他们的背影,把手里的那张白纸放到了口袋里。回到家里,叶普盖尼在炉火边坐了一会儿,把那张纸展开又合了上去,他最终没有看它,而是把它扔到了火焰里,黑色的灰烬升腾起来,扑到他脸上。叶普盖尼闭上眼,思考了一会儿,从卧室里拖出了一个箱子,他打开那个箱子,里面全都是白色的纸片,那些被收缴的流放者的书信。叶普盖尼把整箱的纸片都倾倒进了炉火里,过了一会儿,他想了想,从自己身上掏出一幅画像,也扔进了炉火里。在初春的房间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把这狭小的空间烤得如同夏日,黑色的灰烬充斥了整个空气,叶普盖尼慢慢地脱下自己的衣服,赤裸地躺倒了炉火前,让那些炙热的黑色的灰烬落到了皮肤上,好像一个个细微的吻。他感到自己被某种回忆拥抱了。在这由文字燃烧起的火焰熄灭前,他蜷缩在那里,允许自己稍微沦陷在回忆里几分钟。
叶普盖尼没有想到几天之后,他又见到了那个白衬衣的士官生。他不慌不忙地走进叶普盖尼的办公室,一如那天在树林里一样镇静。这个小男孩向叶普盖尼行了一个礼:少尉,我来向您表示感谢。
叶普盖尼冷漠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要感谢我什么,我并没有同情或者赞同你那位小朋友的行为。说着叶普盖尼微微移开了眼睛:你那位小朋友最该感谢的是他长得像我一个以前的朋友。
站在叶普盖尼面前这位镇静的士官生微笑了起来:少尉,其实今天我是带我老师来看您,真是太巧了,她也说她是您以前一位朋友的老师。
叶普盖尼愣了一下,他看到门外走进来一个胖胖的老太太,卷曲的头发堆在一起,在初春的天气里依旧穿着皮毛的大外套,里面裹着一条颇有法国风味的裙子,因为积雪初融的地面比较滑的缘故,她拿着一根拐杖,风风火火地走到叶普盖尼面前,像一个男人一样果断伸出手来:你好,少尉,我是塔提亚娜安娜托列夫娜塔拉索娃。说着她停顿了一下,以更加骄傲地语气宣称道:我是廖莎在法国的老师。
叶普盖尼挽着这位突然出现的老师在积雪初融的树林里散着步,塔拉索娃的拐杖敲击着地面,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仿佛是回忆在敲门。
他们在一处尚算干净的长椅上坐下了。塔拉索娃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叶普盖尼看到那张纸上是一个他所熟悉的建筑,诺夫哥诺德教堂的穹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列克谢正在画的东西。叶普盖尼想立刻从塔拉索娃的身边逃开,但这次回忆不仅捆住了他的双脚,更控制了他的一切,他甚至无法从这幅画上移开眼睛。塔拉索娃将那张纸翻到背面,叶普盖尼看到了阿列克谢的字迹,由于时间久远,已经有点褪色:朋友们,祝福我,不祝贺我吧,我找到了自己可以为之牺牲一切的信仰。
塔拉索娃摩挲着这些字迹:你看,少尉。廖莎一直这么天真。我在法国住了很多年,久得比我生命还要长远。共和国不是用幻想建造出来的,是真实地用鲜血垒成的,最纯洁的人被埋在最下面。廖莎在诺夫哥诺德宣誓加入协会,那都是一些什么孩子啊?诗人、贵族、画家、年轻的军人……。这一瞬间,我后悔了,少尉,廖莎就像是我自己的孩子,他是如此朝气蓬勃、无所不能、学什么都毫不费力。可是我为什么要教自己的孩子去寻找理想、为什么要教他勇敢到忘记自己,我情愿自己的孩子是愚笨而麻木的。至少,他现在还能站立在我面前。
叶普盖尼收回自己钉在阿列克谢笔迹上的目光,看向眼前初春明媚的光线:您又是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呢?
塔拉索娃轻轻用拐杖拨开脚边薄薄的积雪:因为,我们都是被廖莎的选择遗弃的人。
叶普盖尼捏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不,夫人,如果所有事情能够重来的话,我宁愿我没有遇到过廖莎,我们其中一个人干净利落地消失,另一个人或许会好过很多。
塔拉索娃笑了起来:真是有趣。廖莎在信里也对我说,说塔拉索娃妈妈,我现在就像一个主动跳进泥沼的人,我的情人站在岸边,偶尔会俯身亲一亲我,但是每一次亲吻之后,就会离我更远,我努力挥动双臂跳跃身体希望得到他的注意,却一次次陷入得更深。我给他回信说,亲爱的,你为什么不能离开那个泥沼,利落地结束这一切,你是干净而健康的,应该是拥有干净而健康的感情。
塔拉索娃转头看向叶普盖尼:亲爱的少尉,你知道我的孩子是怎么回答我的吗?他给我回信中只写了一句话——亲爱的塔拉索娃妈妈,如果这样算干净健康的话,我宁愿自己是污秽的。
叶普盖尼捏住自己右手手腕的手逐渐加大力气,他几乎是呜咽着让这句话滚出自己的喉咙:这个自私的、完全不考虑其他人痛苦的混蛋。
塔拉索娃举起了拐杖,向叶普盖尼打了过去,叶普盖尼没有躲闪,沉默地挨了这一下。这位阿列克谢的老师脸上并没有生气或者恼怒的神情,她看着年轻的军官问道:很痛吧?明明知道很痛苦,你为什么不躲开,少尉?
叶普盖尼继续在自己手腕上用着力,他想大喊:我躲避了,我真的努力躲藏了!但是他知道这是一句显而易见的谎话,毁掉他生活的罪人不只是阿列克谢,他自己也是从犯。他有无数个机会真的干净利落地把阿列克谢从他人生中清除出去。
塔拉索娃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是的,少尉。我也曾想如果廖莎是一个平庸普通的小男孩,只用挂念自己田庄的收成和邻居家女孩的眼睛,循规蹈矩平平安安过一生是不是会更好。我想你也曾想过,如果没有廖莎,自己每一步都能走得像计划中一样坚定而平静,从军、升职、娶妻、生子、有让人艳羡的前程和不会出错的人生。但是,孩子,那些能够计划得到、预想得到的正确的事情,并不会让我们心跳加速。突如其来的激情、抵挡不住的冲动、无法抗拒的诱惑、雪崩一样的痛苦,才会让我们的心狂跳,人的一生就是为这些心跳的时刻活着的。
说着,塔拉索娃抬头望着俄罗斯美丽的初春晴空,有些自嘲地笑起来:少尉,这种可笑的观点也是我教给廖莎的。当他六岁时,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个情人了,就给一个小姑娘写信,可惜人家拒绝了他。我当时就对他说:亲爱的,你不可能每天六点起来计划着去寻找爱情,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如果你的情人不爱你,这也不要紧,你是如此热情,你的爱抵得上两个人的。
叶普盖尼感觉自己要捏断自己的手腕,眼前这位胖胖的老太太一点点帮他拼上了回忆的又一块拼图。塔拉索娃坐回到长椅上,还是那种自嘲的语气:抱歉,少尉。大概我也是一个自私的人,我不愿意一个人承受这种回忆,我也要尽力多拖一个人进来。
送走塔拉索娃之后,叶普盖尼有种感觉他再也不会见到阿列克谢的这位老师,但是他们又被一种强有力的回忆联系在一起,他们成了同一种可怜人。
叶普盖尼平静地陪着自己的母亲在南方过了一年多,他每天生活得固定而安稳。远离战斗、鲜血与回忆,他和自己的母亲一起做家务,散步去附近的树林里采摘花朵,坐在壁炉前阅读和写信,那一瞬间,叶普盖尼觉得自己对生活依旧是可以有热情的,一直到母亲的去世。他的母亲恬静地躺在床上紧紧握着他的手说道:热尼亚,再去找找吧,努力找找吧,总能找到一个让你感到心脏会跳动、血液会流淌的事物的,一个人也好一个爱好也好一个事业也好,答应我,努力寻找吧,不要放弃,好好地生活下去。你是一个完美的儿子,这是你的老母亲对你最后的要求。
叶普盖尼握住自己母亲的手,他无法告诉母亲,他病了很久,在很久以前,有一个人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已经腐蚀了他全部的心灵与血液,那段溃烂而可悲的感情,也许已经让他骨髓都腐坏了,像一场不治之症,他只能努力对这场病保持麻木,却无法驱动它离开自己。
叶普盖尼答应了自己的母亲,他在教堂里母亲的灵柩前跪了一个晚上,把这世界上他所有能够想到的美好事物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春日的阳光、干净的雪原、开着白色花朵的花楸树、难以挑剔的诗句、风一样奔腾的马群、柔软的床铺、祈祷时的歌声、相爱、誓言、热情、勇气……接着他又把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事物又默想了一遍,能够醉死人的烈酒、殴打时的鲜血、被窒息时的感受、冰冷的河水、侮辱、背叛、暴力、死亡……然后他悲哀的发现,无论是最好的还是最坏的,有一个幽灵始终立在所有之上,是的,他知道杀人时的心跳、知道濒临死亡时的心跳,知道把人揍到半死时的心跳。但是,却永远接近不了,那个幽灵曾经让他的心脏跳动的频率。他病了太久,不终结掉病根他永远都无法健康起来。
叶普盖尼把自己的母亲送回了圣彼得堡安葬。在葬礼那天,下着小雨,叶普盖尼和上校一起目送自己的母亲进入永恒的宁静。上校几乎是用尽力气捏住他的手腕对他说:热尼亚,不要放弃。这是叶普盖尼第一次,看到他的这位实际意义上的父亲,眼里有一点恐惧。
半年之后,叶普盖尼收到了一封来自爱莲娜的信:皇帝批准了我的请求,我明年冬天可以去索洛维茨了。热尼亚,准备好和我一起找那些遗弃我们的混蛋算账了吗?
叶普盖尼平静地把这封信和另外一封经由上校的手交给他的密令放在一起。他想的确该是有一个终结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本章引用诗歌“即使我历尽磨难的嘴被堵住, 亿万人民也会用我的呼喊抗议”, 选自阿赫玛托娃写于1940年的《安魂曲》。
第二十四章 罪人与妻子
我曾经默默无语地,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我既忍着羞怯,又忍着嫉妒的折磨;
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的爱过你;
但愿上帝保佑你,另一个人也会像我一样爱你。
——普希金《我曾爱过你》
在有人类之前,就有了索洛维茨。
现在的索洛维茨是从两个人开始的。在几百年前,有两个僧侣渡过被冻结成珍珠色的海洋,来到索洛维茨,在这片没有野兽的荒芜土地上修筑起了索洛维茨修道院。然后越来越多的僧侣来到这里,然后是更多的教堂与修道院、以及隶属于修道院的农民。他们用几十条运河把岛上的湖泊联接了起来,湖水会通过木制的管道流进修道院里。他们还拉来了巨大的圆石堆砌在沙滩上,修筑起一道抵挡波涛的坚固堤坝。
再后来,索洛维茨成为了诺夫哥诺德共和国的边疆,在共和国覆亡之后,那些不愿意臣服于莫斯科的遗民逃到了这个极北边境,坚持着信仰,在白海中央,冰雪之上,建造一个自己的乌托邦。
在漫长的旅行之后,叶普盖尼和爱莲娜终于抵达了索洛维茨。这是这个国家的最北端,也几乎是这个星球的最北端。白天在他们身后一点点终结,他们越往北就越陷入永恒的黑暗中。
索洛维茨有半年的极夜,照亮这个荒芜世界的不是明亮的太阳,而是北极光。
叶普盖尼和爱莲娜走下马车站在结冰的白海之滨。极光在天空中盘旋,海水在狂风中激荡着,撞击着大块的冰凌,仿佛是两个冰雪巨人在海水中打架,有些地方海水已经完全结冰了,如陆地一般。巨大的花岗岩圆石堆在岸边,白色的教堂和修道院在绿色的北极光下,显得肃穆与庄严,灰白色的索洛维茨海鸥在极光中穿梭。这里不像一个流放地,反而像是一个古老的祭坛。干净得仿佛还来不及长出罪孽。
爱莲娜立在海边,狂风吹起她的裙子,像是海鸥的翅膀在扇动,她仰头看着极夜中流淌的极光,笑着对叶普盖尼说:陛下以为让我在冬天到索洛维茨,就能用寒冷和黑暗吓得我回去。但是,热尼亚你看,这里的黑暗多么美,比白天美多了。
叶普盖尼伸手扶住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向着海边的兵站走去,极光倒映在冰面上,像是整个黑夜在冰层里舞蹈。
爱莲娜靠在叶普盖尼肩膀上痴迷地看着那些旋转的光线:想想看,热尼亚,当初那两位僧侣也是这样渡过结冰的海面去到索洛维茨构筑起这一切。人类是多么神奇的生物,即使只有两个人,在漫长的黑夜与冰雪中,也能制造出属于自己的宇宙、自己的理想国。
叶普盖尼带着爱莲娜先去见了在这里的驻军,要求见他们的长官。门口的哨兵把他们带进了里屋,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杂乱地堆着一些玻璃碎片和一切奇怪的仪器,成捆的书籍和卷轴随意扔在桌上。一瞬间,叶普盖尼以为自己进了一个钟表匠的店铺。
极光从这个房间的屋顶落下来,在房间中央形成一个长方形的光圈。叶普盖尼抬起头,发现屋顶中央被人换成一块透明的玻璃,光线就从这里落下,让整个房间都充满了绿色的光晕。
在宇宙宏伟的光线下,有一个穿着宽大修士袍的男人,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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