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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寿-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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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恍若隔世般的感觉。
这里,简直就是片大泽,虽被重重云雾遮了,却依然不时地有道道金箭从云间漏下,在碧草间晕上淡淡金光。到处都是清泉,如网般在草间穿行,常常地,在泥土上用手一按,便能涌起一股小小的泉。
深深地吸了口气,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棵大大的桂树向来是我从师父那里逃课后躲着睡觉的地方,只要爬上去了,无咎从来都装着找不着我,便是师父发了火,无咎也有本事将他摆平。
我坐在门外的小径上,背对着大门,手轻轻地拂过地上的草。长草青青,这屋子的主人确是许久不曾回来了,而那时天真的我曾以为,当我度了人身劫回来时,这里从此便会有两个主人,天天坐在此处喝茶说笑。
叹息一声,我立起来身将手心里那座小小的鼎炉放在地上。几道仙灵之气灌将进去,那鼎炉开始越来越大,终至半人左右的高度。
娘娘告诉我的,所有我应该知道的东西这上面都有,我已经用神识找过,这里确实有天挪地移。
我盘坐片刻,跟着,便按鼎文所记载的方法,将道道神诀打入鼎内。
气吞山河。
倏忽间这一处便只剩下丛丛碧草,可惜我的修为不足,无法搬走这草地上的道道流泉。不过无妨,无咎喜欢水,我们昆仑虚却也有的是泉。
一转身,我已经回到了昆仑虚,若干神诀打过,无咎的洞府便从此立在了弱水之畔,悬圃跟弱水之渊相接的所在。
在这处,瑶泉的道道清流渐渐汇成了瀑布,再落入弱水之渊中。水气氤氲,虽不似无咎那里的云雾轻灵,却也别有些迷蒙的味道。
无咎,我说过,梦儿是你的仙侣,这一点七界之内再无人能够更改。仙君不能,元曦不能,生死轮回也不能。既然是仙侣,我们便要住在一起,对不对?
推开门,我一步步走入屋内,屋里还是简简单单的九叶龙须草铺的席,丹木的几案,几案旁那面熟悉的大镜,非金非铜,从来都照不出任何人影。数只小小的荀草**四散摆着,那只专门用来供我泄愤的小**上,还残着重重爪痕。
我走过去,将那只小**拿起来,一根根地抽出那些断掉的荀草,结上,再重新编了回去。泪水颗颗滚落。以前,从来都是无咎在我发泄完了之后,拿去将它修葺一新。而我不高兴的时候几爪子下去,又将它扯得一团糟,再扔回给无咎。
指尖轻触,那荀草**上柔若细绢的草,都是无咎从青要之山采回来的,那草本是可以吃的,甜脆多汁,不知无咎用了什么法子,才将它变得如此细柔。可我却实在是辜负了无咎的美意,虽是有这许多的小**,我却偏不在**上睡觉,无数个深沉夜晚和慵懒白昼,我通常都是钻到无咎怀里去,给自己弄个舒服的地方睡下,轻轻地打着呼。
无咎的怀抱,是这世上最温馨最安全的怀抱。
自从一见桃花后,直到如今更不疑。
隔空取物。
数只酒坛落在了几上。我拿过来,拍去泥口,将整整一坛都灌了下去。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为什么这个时候,所有那些我曾以为从不曾记住的东西都在心下静静地浮了起来?无咎给我念过的诗,无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一重身影。
哦,无咎这酒过份太好了吧?不用忘忧草,我也会醉的吗?我怎么能看得到无咎的身影正在我眼底渐渐清晰?
我嘻嘻地笑着,伸出手去扯面前的那个无咎的衣袖,“无咎,哦,无咎,梦儿度了人身劫变美女了,无咎要不要梦儿做仙侣?”
无咎笑着将我拥到怀中,“无咎等梦儿都等了几百年了,你说,我要不要梦儿作仙侣?”
我的泪水滚滚而下,醒梦一如啊,醒时无梦,梦时可是否与醒时一般真实?
无咎爱怜地将我的泪水吻去,“无咎是傻无咎,梦儿也是个傻梦儿。无咎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我点点头,低低地答,“是,梦儿也哪都不去,梦儿要和无咎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这是梦吗?我不是已经没有了梦吗?为什么,无咎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他的吻也依旧如此炽热?
反正幻化的红烛燃不尽,反正无咎的酒多得喝不完,反正我心伤透了之后再不想醒来。
一坛坛的酒在我面前空去,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似乎相识燕归来。哦,不,无咎,不是相识燕归来,你根本就没有走,对不对?你一直一直都在我这里,永远永远不会离开。你不会扔下梦儿的,你不会,飞扬也不会。
飞扬在我面前微笑,目若朗星,“梦儿,这便是我们的家么?梦儿来,让飞扬抱着你睡觉好不好?”
我痴痴地望着他,不说话。飞扬笑了笑,低下头来吮着我的唇,轻轻地替我脱去了长衣,“梦儿,我喜欢初见你时的模样。”
门扉轻响,大风急急地走了进来,“猫儿!”他刚刚唤了一声,却看到飞扬正横抱着衣襟纷乱的我,脸一红,整个人又像泥塑木雕一般地愣在那里。
我还是嘻嘻地笑,“大风哦,飞扬不是跟你说了吗?下回你再要夜里来找我们夫妻,还是先敲个门比较好。”
飞扬并不理他,将我放到榻上,望着我笑,“梦儿今天很香,是只小醉猫。”
一串紫色的花朵蓦然在我眼前绽放。飞扬的身影渐渐淡去,隐没在花海之中。
大风走了过来,俯下身来冷冷地道,“猫儿,你打算骗你自己多久?”
我轻笑着将他推开,“听说过醉生梦死吗?大风,我打算从醉生一直活到梦死。”
大风几乎是在咆哮,“重宁怎么办?不管他父亲是谁,你是他的娘亲!”
我咬了咬唇,“重宁?重宁是谁?”我走到几前,从几十只坛子里好不容易才挑出一只有酒的,再一扬头,全数喝了下去,“你……唔,长得很好看的一只小凤凰,你又是谁?不过,这世上谁也没有我家无咎好看,我只认得我家无咎。哦,无咎,无咎你在哪里?”
无咎叹着气,从我手里将那酒坛接了过去,放到地上,“梦儿,你再喝就真是只小醉猫了。好了,睡吧,来,无咎抱我家梦儿睡觉。”
我嘻嘻笑着用手臂环上他的头,“好啊,有无咎陪梦儿睡,梦儿就睡。”
又是一串紫色的炽焰燃过,无咎在我的环绕中化为泡影。
我终于大怒,玉胜从手中现了出来,挥臂直划,“大风,你给我出去!这是我跟无咎的家!我想跟无咎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管不着!”
大风冷冷地看着我,不闪不躲,玉胜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将他胸前的衣襟划开,一道血痕。
那血色红得刺眼,我闭上眼睛,只觉得被一双炽热的臂膀紧紧搂住,大风的声音低沉,像是被压抑已久之后的爆发。
“你要男人是吧?好,我给你!至少我有血有肉,不是转瞬即逝、借酒消愁、用来自己骗自己的幻影!!”
跟着唇间便是火烫,那火像是要一直烧入我的魂魄之间,灼得我神思迷蒙。
第四十五章 永存不灭的种子
那种炽热几乎将我整个人燃烧起来,只恨不能跟他厮守缠绵,合而为一。
可是,我猛然惊醒过来,抱着我的男子不是无咎,也不是飞扬,这……这是大风!我怔了怔,然后狠狠一口咬住了大风的唇。他的唇上流出的血都是滚烫的,在我的舌尖绽开一朵火热的紫花。
“你找死!”
我咬牙道,恶恨恨地瞪着面前这个俊美男子。这世上再多男子,我却永远只爱无咎,不管他是无咎还是飞扬,哪怕只是山间的一棵树!
大风的眼里同样全是愤怒,唇上带着血痕,咆哮。
“猫儿你给我有点出息!无咎重入了轮回,你就真的在这里等着他一个人在轮回里世世挣扎?你知道凡人修仙有多不容易?!看看你周围,这几百年来,可曾飞升上来一个没有?!你醉生梦死?好,你去醉,你给我变回文狸来,看我把你塞进酒坛子里淹死你!快死,死了滚进轮回,我去求那个见了鬼的月老,让他给你们系红线!”
我很想照样地痛骂一回大风,可是,张了张口,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很想哭,却没有眼泪。最后只能慢慢地走到几前坐下。对面的那只大镜,一如往常,既映不出无咎的幻影,也映不出我的悲哀神色。
大风不曾说错,这数百年里下界几乎就不曾飞升过什么人来,仅有的几个飞升的,也都是仙界下去打滚的,且不说魂魄俱在,多半也不曾认认真真地喝过什么孟婆汤。无咎重入轮回,除了他的元神之外,所有的修为都化为泡影,所有的往事,于他,也都不再存在。
我拿起一坛酒来,慢慢地将那琥珀色的酒倾入一只小小的玉杯,浅浅地喝了一口。
元神是什么?没了魂魄,无咎再不会记得我。
他也许会爱上邻里那个日日守在闺中的安静女子,也许,会爱上他老师家知书识礼懂大体的那个小师妹,也许……他根本便心不在此,依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妻之后出将入相全然不顾夫妻情爱地便过了一生,又一生。
于他而言,我,根本便不存在。
“猫儿。”
我抬起头来,看他。大风的眼睛还是如以前一般干干净净,简简单单,没有丝毫的复杂。
“我陪你去找他。”
我茫然地望着他,“怎么找?无咎不是仙人下凡,司命那里并无无咎的命书。他从此便是凡人,司命那里定有这个凡人的命书,月老那里也定有这个凡人的红线,可是,我怎能知道,哪个凡人才是我的无咎?”
我随手一拎,拎起来的那坛居然有酒,我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将剩下的递给大风,心像撕裂般的剧痛,口气却淡然如风,“其实,这世上再没有无咎了,对吗?我爱的那个魂魄已经消散,再寻不着。”
大风不语,将那坛酒喝了个涓滴不剩。
“元神是什么,大风?”
大风摇头,“不知道。元神只有佛宗之人最为明白,无咎三分元神前曾对我说过一些听不明白的话,他说,魂魄不过是累世的记忆,元神却永存不灭地记载着果报、轮回以及执着的种子,待因缘契合之时便会开花结果。”
“永存不灭?种子?”隐隐约约地,我记起来无咎也曾对我说过一句话,喃喃地道,“这世上从来便没有白度的劫,白活的一生。”
大风居然在嘿嘿地笑,“不错。猫儿,无咎从来不骗人。如此无咎,就算他忘了你,你再爱他一回又如何?”
我怔怔地转着手中的酒杯,看酒液在烛下闪烁着迷离的光泽,飞扬曾经说过,不管我什么样子他都喜欢,我呢?哦,我喜欢飞扬,我也喜欢无咎,是的,只要是无咎,不管他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他。
“不,大风,我不需要再爱他,不管无咎会变成谁,我都喜欢。只是,无咎在哪里?人间界茫茫苍生,哪一个才是我的无咎?”
是不是喝多了酒,我的眼神开始迷蒙起来,眼前又看到了无咎的身影,虽然只是流转的光华,他的声音却如此清晰。
“梦儿,我不过是一段没有情感的木头,枯木无以逢春地不懂世上风情,人间情爱。
除了你。
也只有你。
凡人们果然说得不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梦儿,情至深处,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梦儿,不要忘了,我们要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我不能再守着你了,但是,梦儿,来找我。”
我的眼泪终于又盈满了眶,而无咎的身影却在我的泪眼里渐渐淡去,我伸出手,触摸到的,只有几案上冰冷的虚空。
“无咎……无咎……,”我闭上眼,将所有的泪水都关回了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再无半点泪痕。我听见自己在对大风说话,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
“大风,我一定会找到无咎。上穷碧落下黄泉,哪怕我要问遍所有的生灵。我一定会找到无咎。”
“你怎么找?”
我静静地望着大风,“我不相信我跟无咎只有一世的缘份。无咎说过,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所以,我要找三生石。”
大风闻言大笑,笑得无比感慨。
“这话我在几百年前便听无咎说过,现在再听你说起,果是恍如隔世。”
他俯下身来紧盯着我的眼睛,“猫儿你可知道,在找到你之前,无咎曾找了整整千年,从神界一直找到鬼界?”
无咎找我?无咎哪里有找我?
我第一次遇到无咎,根本就是认错了人。
师父向云白姐姐求亲那回,我光顾着看赤豹哥哥度劫打得那叫一个热闹,哪里记得师父长什么样。结果我被娘娘从昆仑赶到仙界去拜师时,师父正在跟无咎下棋,一个风流倜傥,一个清雅温文,我自然直接便跳到了好看的那一个面前,大叫道,师父你果然长得好好看啊,难怪我云白姐姐喜欢你!
我哪里能知道那个好看的不是师父,却是我家无咎?
此刻想起那时候无咎的丰神俊朗,错愕之后忍俊不禁的微笑,实在是心上无法承受的伤痛。
大约是我久久不言,大风接着道,“猫儿,你不觉得奇怪吗?无咎独来独往了数千年,他为何就要偏偏拣了你来宠来疼?你们昆仑的神兽都是从得了人身之后才有会有情投意合的爱人,便只有你不同,你就没有想过,无咎那样的仙人,为什么会在你还是只小文狸的时候便喜欢上你这个小魔头?对着一只猫含情脉脉,好玩么?”
哦,我怔怔地望着大风,他说得在理。无咎对我,从一开始便不像是对晚辈的爱护,那种宠爱,更像是对着心仪已久的爱人,只尽了全力地宠,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去爱。哦,如果真是有前世,我们即便是夫妻,大约也是如现下这般,情深缘浅,恩爱难偿。
我低低地道,“不错。那么大风,为什么无咎会要我?”
大风苦笑,“无咎怎会告诉我他的旧情事?我只知道,他当年还不曾历神劫却非要打上神界去,为的就是神界的三生石。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曾见过他,再之后,他便带了你来看我,说他终于找到了你。”
神界的三生石?
不对,无咎带我在人间界到处玩的时候经常便给我讲故事。他曾说过,三生石本在神界,但是因为孟婆的缘故,三生石从此消失,而孟婆被罚去了鬼界,永无尽头地在奈河桥边对着滚滚冤魂,烧茶,递茶,喝茶。
难怪无咎说他去过鬼界,见过孟婆,难怪那手持长弓的神人道大风并非第一个历了神劫而不入神界之人。
我立起身来,“走吧,大风,我们去鬼界。”
“重宁怎么办?”
我诧异地望着大风,“你为何如此关心那个孩儿?”
大风的语调居然没有他一向的桀骜,“猫儿,不管重宁的父亲是谁,但他是你的孩儿,而我是他降生之后第一个见到的人,所以我喜欢他。”
于是,为了重宁,我们在昆仑虚又耽搁了数日。
我们昆仑向来不曾有过小孩儿,大家都是从悬圃里出来的,从来没有谁刻意地照顾过谁。我至今还记得我在悬圃里呆了好久,烦了便抓松鼠玩,饿了便吃仙果,渴了有瑶泉,一直到实在把悬圃逛了个遍,无聊着跑出来,结果被云白姐姐逮个正着,这才知道原来我也是有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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