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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行精灵-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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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柱(2)
通常情况下,能够被自己所打动的男人,必定是你没有接触过的那类男人。纪行舟是那年冬季来到地龙乡的。他看上去四十岁左右,个子很高,不胖不瘦,有一张偏于冷峻的脸,目光犀利,鼻梁高耸,嘴角微微上翘,显得有些不屑一顾。他与王四会的圆脸、塌鼻和不修边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且他不像这个年龄的其他男人一样身边带着一个女人,他是独自来的。翁史美是在服务台前遇见他的。那天来的游客很多,作住宿登记的小姐忙得不亦乐乎。翁史美从户外走进大厅服务台的时候,正轮到纪行舟登记身份证。翁史美听见他要求服务员小姐:“我想要一间能看见河流的房间。”翁史美觉得这人很奇怪,冬季的河流已经封冻,上面覆盖着白雪,与大地没有本质区别,站在窗前根本看不到河流在夏日阳光下熠熠闪光的灿烂水色。
  “你要看河?”服务员小姐笑了,“它早就被冻僵了!”
  一些游客发出笑声。翁史美走过去,对作登记的小姐说:“给他一间能看得见河流的房间。”那人便抬头看了看翁史美。
  翁史美那天穿一条黑裤子,古蓝色的软缎对襟棉袄,她披散的长发垂向光滑的缎面,就像一片垂柳漫向柔软的湖面,十分耐看。而且,翁史美天生一副好肤色,是那种白里透粉的。古蓝色的衣服和白皙的皮肤实在是绝配。翁史美看上去就像经冬不凋的一簇冬青,看上去生机盎然,气质非凡。纪行舟事后说,他就是那一瞬间被她打动的。
  纪行舟住在度假村,他不像别人去滑雪和滑冰,也不喜欢度假村在燃着篝火的林间空地所举行的舞会。那些穿着臃肿的羽绒服拥抱在一起跳舞的情侣,看上去像是一对对笨头笨脑的企鹅。纪行舟喜欢独行,他散步的时候爱叼着一个烟斗。他喜欢去的地方,是那条已经冰封的河流,那上面积雪很厚,很干净。原来那里是没有脚印的,但纪行舟在一天多次的跋涉中,已经在它上面踏出一条雪路来。翁史美对他的独来独往十分好奇。从他的登记中,她知道他是律师,她不知道他是陷于家庭的麻烦中难以自拔,还是事业受了挫折,或者是得了绝症?他的状态使人怀疑他是一个要实施自杀行为的人。翁史美不想让游客在自己的领地上发生意外,那样也许会使度假村染上官司,所以她有一天傍晚就敲开了纪行舟的房门。他刚刚洗了头,脸上还挂着水珠,看上去有几分疲倦。他并没有对翁史美的到来表示吃惊,而是微笑着把她让进窗前的沙发上,为她泡了一杯茶,然后进卫生间擦干了头发和脸上的水珠,带着一股清香气坐在她的对面。他说:“你们这里的杀猪菜很好吃,我来这里的时候还犯着胃病,一到这里,吃了杀猪菜后,胃竟然好了。”
  翁史美很矜持地笑了笑,说:“猪是农户自家养的,血肠是新灌的,酸菜也是自己腌的,所以吃上去才有味道。”
  纪行舟将烟斗装满烟丝,当他欲划燃火柴的时候,他笑着问翁史美:“不介意吧?”
  “随便。”翁史美的话音刚落,火柴就“嚓”地响了,橘黄的火苗就像蜜蜂飞到花朵上一样,将烟丝点燃了。纪行舟吸了几口,问翁史美:“这河流到了夏季鱼多吗?”
  翁史美说:“还可以吧,这河里的鱼没污染,吃起来味道鲜美。我听人说你们在城市吃的鲤鱼,是用饲料喂养的,一尾鱼苗不出一个月就变成条大鱼了。”


  纪行舟笑了。
  翁史美说:“我见你不大参加度假村组织的集体活动,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是不是对我们的服务有不满意的地方?”
  “你不必多虑。”纪行舟笑了,“我是个喜欢独来独往的人,上小学是这样,中学也是这样,大学还是这样。参加工作以后呢,由于职业的关系,什么人都接触,还稍稍合群了一些,不过只要是到了陌生的环境,我还是喜欢独来独往。”
  翁史美故作糊涂地问:“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律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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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柱(3)
“帮人打官司的?”翁史美说,“这职业如今很吃香。”
  纪行舟不置可否地一笑,问她:“你孩子几岁了?”
  翁史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窘了一下,说:“五岁,男孩。”
  “我的孩子比你的大两岁,”纪行舟说,“不过是个女孩。”
  “怎么不把老婆孩子一起带出来玩?”翁史美觉得顺水推舟提出这个问题后,就可以离开了。因为她觉得他强调他们彼此有孩子,是在委婉地提醒她不要打他的主意,翁史美有一种受到了侮辱的感觉。
  “我出门从不带她们,她们也不喜欢跟我出来。”纪行舟说。
  “既然您对我们的服务没什么意见,我就告辞了。”翁史美起身向门口走去,她很有些委屈地说,“打扰您了。”一出了纪行舟的房间,翁史美的眼泪就流下来了。她想城里这些有点身份的男人真是可恶,把乡下女人的热情当作了妓女的笑,实在是太自命不凡了。翁史美走到暮气沉沉的户外的时候,望着远方灰色的混沌的烟云,对纪行舟产生了某种憎恨。她想他不过是个外表潇洒而内心空虚的人。一个不空虚的人大冬天的跑到地龙乡干什么?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觉得他除了相貌平平、没有知识之外,却是憨厚、可靠、善良的。他的生命因为填充了太多实际的生活内容而显得平凡而充盈,他那小富即安的自足包含着对世俗生活的宽容态度。她觉得从男人的本质来讲,自己的丈夫才是值得爱的。可是她却爱不起来他。她一遍遍地说服自己,对他也激不起那种她所渴望的激|情。翁史美哭泣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河畔。有一行模糊的脚印像一串浅浅的泪痕挂在冰面上,那是纪行舟踩出的路。她走上去,设想自己是冰封河流深处的一条小鱼。她想冬天的鱼是可怜的,因为河流的上层一米左右结冰了,这冰层像厚实的棉被一样,使鱼儿望不见天上的星星。翁史美觉得自己就是这样一条可怜的鱼,她在水域中拼命游荡,岂知其上方被铠甲一样坚实的冰层包裹着,她永远不会浮出水面看一眼岸上的风景。“认命吧。”她这样对自己说。
  纪行舟很快离开了地龙乡。当这个男人在翁史美心中溅起的情感涟漪逐渐要平息下来的时候,他又来了。他还是一个人来的,也还是要了能看见河流的房间。不过,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每天到冰封的河流上散步,他始终待在房间里。只有到了吃饭时间,他才下楼。翁史美有一次在餐厅门口撞见了他,她故作镇静地说:“看来我们这里风景不错,你又来了。”纪行舟点了点头,很沉稳地说:“我是为你来的。”翁史美在那一时刻浑身冰凉,这种寒冷完全是由于他出人意料的回答所造成的。
  当晚翁史美去了纪行舟的房间。他们没有再互相解释或者约束什么,他们满含热泪的眼睛都在证明他们彼此热切地渴望着对方。翁史美从来没有领略过男人如此温柔的爱抚,它醉人心田,令她战栗和喜悦。翁史美躺在纪行舟温暖的怀抱中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一条顶破了头顶厚厚冰层的鱼,她望见了广大的天空和旖旎的群星。她的泪水和着他们温热的喘息声在寒冷的夜晚像冰层下的潜流一样汩汩流淌。他们彼此没有说什么誓言,只是像两个搞完恶作剧的孩子一样,会心会意地对望着笑了。翁史美得知,纪行舟第一次来地龙乡的时候,是因为他为之辩护的一个死刑犯最终被押赴刑场,他心生郁闷,所以才出来散心。纪行舟认为那个人不该死。那是一个吸毒者,他在毒瘾发作时让姐姐帮他出去买毒品,姐姐不从,他就在暴怒中抡起一把椅子砸向姐姐的脑袋,他姐姐脑浆迸裂,当场死亡。他先是挣扎着下楼打了一辆出租车到惯常买毒品的秘密窝点买包毒品吸食上,然后才去公安局投案自首。纪行舟认为,死刑犯的姐姐首先有纵容犯罪的动机,因为在此之前,她曾多次为弟弟买过毒品。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弟,父亲是一家大型私营企业的老总,很有钱。姐弟俩常因为父亲为其所买的东西的价值高低而争吵。姐姐引诱弟弟吸食毒品,想让其丧失与其争夺财产的权利。做父亲的大约看出了这一点,就对女儿说,如果你弟弟因为吸毒死了,遗产你一分钱也休想得到!这样她又想方设法劝弟弟戒毒。而人一旦吸上毒,就像已踏上了不归路,有去无回了。姐姐根本控制不了弟弟拒绝毒品。纪行舟还说,一个人在毒瘾发作的时候,精神是处于迷狂状态的,有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可是在医学上,吸毒者不能与精神病患者等同,要负法律责任的。纪行舟认为这个吸毒者有姐姐诱使他吸毒堕落、毒瘾发作时行凶、行凶后满足了吸食毒品的欲望后能投案自首的三个前提,最多只应判个无期。可他们的上诉却被终审驳回了,作为辩护律师的他觉得脸上无光,就出来旅游,没想到在地龙乡遇见了翁史美。他说他是为她的生机而感动的。翁史美那天离开他的房间,他一直站在窗口望她。
  
廊柱(4)
他看见她踉跄着走向河边,猜测到了她情感上所承受的痛苦。当时他就想,要马上离开地龙乡,如果他回到城里后忘不掉这个女人,他就回来找她;如果他一回去就被世俗生活冲淡了对这个女人的热情,就让一切随风而逝。翁史美问他,为什么喜欢要能看得见河流的房间?纪行舟说,虽然冰雪覆盖了河流,但在冰层下面仍然有水流涌动,有鱼在游弋,这样有丰富内涵的风景令他兴奋。
  翁史美公然在度假村和纪行舟同居的事情很快传了出去。翁乡长对妹妹给他带来的耻辱是不能容忍的,他那时在仕途上正踌躇满志,已经成为后备干部的候选人。他的个人威信也在地龙乡与日俱增。他对妹妹说:“你要是想搞破鞋,就到其他地方去,别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和别的男人鬼混!你当我的脸是什么?你以为它是痰盂呀,谁都可以吐一口?你给我滚远点!”与此同时,翁乡长指使了几个农民壮汉,把纪行舟赶出了度假村,并且警告他说,如果他再来找翁史美,就把他的脑袋卸下来当皮球来踢着玩。纪行舟离开了翁史美。王四会不能容忍妻子明目张胆地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戴顶绿帽子,他使出砸铁的力气,把翁史美暴打了一顿后,就断然和她离了婚。儿子王社判给了王四会。翁史美只能灰溜溜地离开故乡,辗转着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到了纪行舟所在的有两百万人口的城市,希望能和他永远生活在一起。
  翁史美的到来并没有出乎纪行舟的意料。他为她在城北租了套一室一厅的单元房,把她安顿下来。翁史美带来了自己一万多元的积蓄和全部衣裳。纪行舟开始时每周都要来翁史美这里三四次,通常是傍晚时来,翁史美已做好了晚饭,他们吃过饭后就上床Zuo爱,然后他在晚上八时左右再准时赶回家中。他从来不在翁史美这里过夜。两三个月之后,他来翁史美这里的次数变成了每周一次。而半年之后,他则很少露面了。翁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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