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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蓼-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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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于旁人不过是叹一声便过去的事,对姬府的众人却是怎么也跨不过去的槛。
姬氏正院,卧房。
虽然正午,但是卧房里却一片阴暗。
流云趴在姬筠卿过世时躺的床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外面。他脸色苍白,头发散乱。大冷的冬天,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
从姬筠卿咽气的那一刻起,流云就没掉过眼泪,甚至理应由他主持的丧礼,他也没有出现。
他只是静静地留在她的房间里,静静地靠在她的床上,彷佛这样就能等到她回来一样。任谁劝他都没有反应,只有他的女儿来劝时好歹还能喝两口粥。虽然他现在还能坐能站,但是任谁都看得出来,再这样下去他离随着姬筠卿一起去的日子也不远了。
门突然被用力地打开。
殷碧涵大步从门外走进来。她看着床上死气沉沉的流云,皱起了眉。
“云。”她低声唤了他一声。
流云眼皮子动了动,却没有反应。
“给我把所有的门窗全都打开。”
沙哑低涩的声音却立刻得到执行,门口候着的小厮立刻动手,先将门打开。流云一直浑浑噩噩,炭盆也就没敢用太多,生怕他中了炭气的毒。此刻门一开,冻得人发颤的冷风直灌进来。流云在床上一阵瑟缩,却没有任何反应。
小厮见流云反应,到底心里不忍,但是看见殷碧涵一脸隐怒也不敢怠慢,立刻又去开了窗。
卧室顿时明亮起来。
殷碧涵此时也是憔悴。衣服发髻倒还整齐,只是苍白的脸色满眼的血丝实在与流云相差无几。
小厮识趣地退了下去。
“云,你到底想做什么?”殷碧涵看着倒卧在床上的流云,声音黯淡了下来。她慢慢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流云还是没有反应。
“你想去陪她?”她的声音里,哀伤化成水银一样的东西沉在声音的深处缓缓流动。
流云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她。茫然无神的眼里,一贯的精明不知去了哪里,他似乎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看着她一日日地死去……”殷碧涵身子晃了晃,然后一手支在床沿上才撑住了自己,“你现在,又要我看着你去死吗?”
从一年多之前开始,姬筠卿的身体就渐渐差了。原本那么风雅出尘的人被病痛一日日磨地脱了形,纵然她自己还能笑得出来,旁人看着又是什么感受?
这一年多来,殷碧涵要理政务,要帮着处理姬府日常事务,还要挪出时间来陪伴一日比一日靠近死亡的姬筠卿。饶是殷碧涵,也心力交瘁了。
但是,这也是她的极限了。
“别对我这么残忍。不要让我失去她之后,再失去你。”殷碧涵轻声说,“就算我可以熬得过去,你要让成碧怎么办?”
流云终于看着殷碧涵。
“你答应过她……会照顾成碧……”久未开口的流云,出声也是干涩粗嘎。
“不。”殷碧涵看着他,“我做不到。”殷碧涵的声音里冷寂一片。
“你……”也许是因为说到女儿,流云终于慢慢坐了起来。
“如果你死了,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想看见姬府的一切。”殷碧涵澄澈的双眸里满是哀伤,却隐隐地闪烁着某种冰冷而绝情的东西。
人,逃避伤痛的方式有很多。有的人选择远离,而殷碧涵,选择的是消灭。
让所有与她的伤痛有关的全部灰飞烟灭,那么她的伤痛就可以躲在某个角落里慢慢平复。
“你……”流云不是不明白殷碧涵是什么样的人,“成碧是你的女儿!”他嘶吼。
“不。”殷碧涵看着他,眼里的哀伤几乎化成实质,“成碧是你们的女儿。”
“你……”流云一激动,气血上冲,头开始晕了。
他勉强支撑住身体,正想争辩些什么改变她的想法时,却突然被殷碧涵抱住。
流云一僵。
她的脸埋进他的胸口,听上去声音闷闷的,“别在这个时候离开我。我受不了……”
想要抚上她背的手停了一瞬才落下去。感觉到胸口的湿意的时候,他眼睛也开始模糊起来。
一滴,两滴。
那人临终时,那人入殓时,那人下葬时都没能流出来的眼泪,却在这个人不断重复的话里不停地往下掉。
而她,只是抱着他,一直一直地重复着那句话,没有放开手。
两年后。
永安十七年,十二月末的某天下起了大雪。傍晚的时候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人的脚背,而天上纷纷扬扬的雪片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殷碧涵用过晚膳之后早早地在床上窝着却没有就寝,只是拿着书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间中偶尔也会抬头看看窗外。
门上“喀”的一声轻响。流云穿着家常的深衣,脚上穿着绣鞋,甚至都没披件大氅就这么走了进来。他冻得脸色发青,进了屋子好一会才缓过神来,开始慢慢地动手把衣服上的雪拍掉。
“还拍什么。”
殷碧涵这一出声,流云才注意到她躺在床上,一怔之后暖暖地笑道,“等我?”
“你不是说过今天会回来?”殷碧涵不答反问。
“我就不能……”流云扬起微笑,本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改口应了声,“嗯。”然后一边说一边收拾着自己身上的积雪。
殷碧涵眼珠一转,突然岔开话题,“怎么连件厚衣服都不穿,折腾出病了怎么办。”说着,坐直了身子想要下床。
“车轴断在半路上了,我不耐烦等她们修好,就走回来了。”流云冰凉的手按在他肩上,“别,我还是先去洗洗。”进屋子久了,身上,尤其是头发上的雪化成了水,更添几分阴寒。
“一点都不知爱惜自己。”殷碧涵微恼,伸手揽住他的腰就朝床上带。
诧异的流云只来得及甩了脚上浸透了雪水的鞋子,就被殷碧涵裹进被子里。起先还不想弄脏了被子,她身上沐浴过后的香带着暖意扑过来后,流云渐渐地不想动了。他索性偎过去取暖,一双像冰一样的手也从衣服的缝隙里穿进去,贴在她温暖的背上。
“来人,预备姜汤和沐浴。”殷碧涵扬声,自有人应声而去。然后她伸手去解开他的腰带,“直接脱掉不就好了。家里又不缺衣服,什么时候学来这种小家子气……”
絮絮叨叨地,连因着暖和起了困意的流云也不由笑了出来。他用脸蹭开她的衣领,然后让自己冰凉的脸颊贴上她胸口的皮肤。
“困了?”将他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丢在地上,殷碧涵将流云搂进怀里。她的脚贴着他冰凉的脚,全身上下都在驱赶着他的寒意。
“……为什么把我带回来?”流云闭着眼睛,轻问。
殷碧涵顿了顿,才说:“不好吗?”
流云不语。
怎么不好。
姬筠卿过世的时候,流云倒下去了。当时他自己心里清楚,女儿还没有行冠礼,姬府还需要他来看顾,但是他就是没有办法从哀恸里走出来。
殷碧涵来了。她主持的不仅是丧礼,还向世人宣称即使姬筠卿不在,姬府也还有她。她保了姬府,护了成碧,也救了他。
感激之后,于是不得不思量,她到底是为什么做这一切。
“因为……她将成碧托付给你?”流云知道自己的心在发颤。他蹭了蹭她,眼睛却闭着不敢睁开。
他欠她的。
当年的事情之后,能得她浅笑以对,像个普通朋友那么对他,已经是种奢望。至于原谅他,流云甚至都不敢这么想。那么多年,他抬头挺胸站在姬筠卿身后,却唯独在摸到那块求亲玉的时候彷徨心酸不已。殷碧涵今生唯一一次送出的求亲玉,却在他身边留了十几年。
而现今,她若是顾念着过去的情分陪着他护着他,如今也该到头了。
如果她说不出口,他说……
也是一样。
“我们三个人……”明显的怔愣之后,殷碧涵突然感叹一声,“真是乱。”她显然是明白了流云的言下之意。
“如果你要我搬回去……”流云说话声音是越来越轻,却坚定地毫无退路,“我明白的。”
“你想搬回去?”殷碧涵并不介意将自己的不悦表露出来。
“你尽了责任了。”虽然说得艰难,流云却还是说了出来。
所以,如果你想我走,我会走。
“云,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殷碧涵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流云看着她。
已经四十二岁的殷碧涵与二十年前初见时甚至没有多大的改变,那双一直温柔到让人心痛的眼睛依然清澈透明。虽然此时,那浅浅的琥珀色里盈着满满的不悦。
“你原谅我了吗?”紧紧地闭了下眼睛之后,流云定定地看着她。
殷碧涵不会对他撒谎,这一点他可以肯定,所以他要用这种方式把她心底的话的逼出来。他不想走,但是他更不情愿她违背自己的心意去照顾一个她讨厌的人。
“你……”怔愣之后,殷碧涵恍然,“还在想着那件事吗?”声音不由地轻柔下来。
那件事……
当年的心痛已经不复存在,但是每每念及仍是凄惶到不能自已。
他背弃了他所爱的人,亲手斩断了他生命里最快乐的时光。
流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殷碧涵却突然将他搂进怀里,“当时的确是生气,但是后来就不气了。”
“……真的?”陡然的温暖是令他不想放手的熟悉。
“你不信?”
流云根本不想抬头,不论她说什么,她的眼睛都能让人彻底沦陷在里面,绝说不出个不字来。
但是如果她没有再生气,为什么将他留在姬府十几年?殷碧涵本不是一个温吞无为的人。
“所以说,我们三个人真是乱。”殷碧涵叹一声,“姬筠卿,我爱她。”
流云一怔。
是,他知道。
而且,姬筠卿对殷碧涵也是一样的心思。
“但是同时,我们两个人也都爱你。”殷碧涵说,“云,换了你在我的处境,你要怎么办?”
流云一时无语。
“如果这个世界颠倒过来,男娶女嫁或许还有可为。”
男娶女嫁……
让他同时娶她们两个?
流云不由下意识一颤。
“还冷?”殷碧涵不知就里,又将他搂紧几分,“所以,别再胡思乱想了,你就安心住下来。到我死之前……”
前面几句流云表情渐渐放松,最后半句出口时流云陡然表情一紧,彷佛突然剧痛到让他无法承受一样。
“是我不好,我的错。”殷碧涵自悔失言,连忙安抚,“我不会死在你前面,我会陪着你到最后一天,绝不会再让你经历一遍那种锥心之痛,好不好?”
“真……的?”
“真的。”殷碧涵说,“我说到做到。”
“如果你做不到……”
“拉着你一起下黄泉,如果我做不到。”殷碧涵说得认真。
“好。”落在旁人耳里心惊肉跳的话,却让流云嫣然而笑。
一言为定。
碧涵,我心爱的碧涵。
如果你许我不再经历生离死别的伤痛,那么我只能奉上到死亡前所有的时间,爱你。
钛星之上 … 上
天琴星系的最高行政管理机构称为“天琴星系财产与生命管理总署”。
官方编号0a09c8844ba8f0936c的钛星是财命总署3005年前,某失败的移植饲养计划的副产品。出于资源再利用的考虑和当时的财命总署署长任期的考量,钛星没有即刻销毁而是开发成了居住型人工天体。所以无论当时如何,现在的钛星住民应该还是应当感谢那位总署署长的。
3005年里钛星日渐发达,目前已经成为常住人口近一亿,商业、运输业和观光业都较为发达的中等行星了。法律使用天琴星系通用法律,有部分钛星特别条款,而行政设置方面,也与一般的天琴行星没有太大区别。
目前钛星南部主要为居住区,商业、宇航在北部,农业和工业则分布在四颗卫星上。
初见
钛星,本星历3005年7月。
映星是商业中心的一家综合性餐厅,一向标榜所有食物纯天然种植,环境也相当雅致,所以在北区一向口碑不错。前几日刚刚重新设计了内部装修的映星如果从高空俯瞰,宛如漂浮在水面上的一片青翠碧绿的树叶,树叶上一滴滴圆形水珠则是独立使用的包间。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跌跌撞撞地从水滴形独立包间里跑出来。
乌黑的头发,雪白细腻的肌肤,还有一双深蓝的眼睛,即使在容貌可以随便修改的现在,他仍然十分出色。只是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满是惊惶,脸上泪痕未干,嘴角有着明显的啃咬伤痕。他全身只有像像破布一样的白衬衫挂在身上,身上青紫的痕迹是怎么都遮不住。
少年从包间里出来时的时候扭到了脚,但是他不敢在意,只是充满恐惧地回头望了一眼,一瘸一拐地想要逃走。
少年还没有走出几步,水滴型房间的门口出现了一个男人。
他五官深邃,身材高挑健硕,只穿了条长裤。看着少年踉跄的背影,男人冷笑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那神情,彷佛在讥笑少年企图逃跑是多么愚蠢的事。
少年回头看见男人走出来,浑身颤得更加厉害。他加快步子想要逃走,只是扭伤的脚怎么都不合作,情急之下他用力去敲打周围的水滴包间。
包间里,的确是有人。
但是用来分隔包间的力场壁即使用激光枪也未必能破坏,何况映星既然是高级餐厅,用的自然是上等货色。少年的努力就像是掉进水里的石子一样,只在墙壁上留下涟漪一样的波纹,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不要过来!”少年看着缓缓靠近的男人惊恐地尖叫。他不死心地拖着脚跑了几步,然后用力拍打着整个大厅里最大的水滴形房间。
男人抬起下巴,“不会有人……”
就在这个时候,水滴的力场壁突然消失,猝不及防的少年失去平衡扑倒在地上,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少年趴在厚厚的花瓣里,连身后的男人他的表情也有了一瞬的呆滞。
隔间里的人显然也是意外,看看地上的少年,又看看愈走愈近的男人。
从外面看来不过是体积大了些,包间里却是明显不同。花瓣厚实地铺了满地,少年直挺挺地扑倒时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痛。
包间里原先有两个人。
金发碧眼的那个在男人走进包间后站了起来。她身材娇小,皮肤雪白,穿着一件黑色蕾丝裙,看起来精致漂亮得就像娃娃。
她双手抱胸,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莱伯特家的公子。身为映星的所有人,就可以这么没有礼貌吗?”
“泰勒小姐。”莱伯特好整以暇,“我们的机械管理部长大人。不知您大驾光临,多有冒犯。”虽然他上身□,却不妨碍他优雅认真地行礼。
金发的泰勒冷笑一声,对他那声似尊敬实嘲讽的口吻不予理睬。
蜷缩在一旁的少年在听到泰勒的名字时突然抬起头,目光热切地盯着她看。
钛星的政治制度虽然与天琴星系大多数星体一样,但是作为人工天体,其管理和维护整个星体的部门占有重要地位也并非什么难以想象的事。也所以,虽然只是机械管理部,泰勒的身份在钛星上不可小觑。
场面一时有些僵。
泰勒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她转头看去,才让身后的人的出现在莱伯特的视线里。
那也是一个女人。她在两人的注视下站了起来。
她身材纤长,穿的只是一般的衬衫长裤。黑色短发浓密卷翘,面容不如泰勒那样精致美丽,但是细看之下却极是顺眼舒服,尤其眼珠是很浅的褐色,让她看起来似乎很好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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