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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城-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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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城 第二十六节(2)
方友松已经越来越感觉到一种危险,不是儿子的沉沦,而是堕落,在儿子冷漠的外表下深藏着某种可怕的灾难,或许只有亲生父亲才能感觉到。要说,方友松也很心疼这个儿子。儿子长这么大,他就打过他一次,也就是前不久打得他鼻子流血的那一拳。一直到现在自己还在后悔。在黄龙洲,男人们打孩子是家常便饭,就跟打牲口似的。方友松不打儿子,也不是自己脾气好得超过了黄龙洲所有的男人,而是儿了太乖了,太听话了,你都找不到打人的理由。都说方世初是个好孩子,但没有一人说这孩子有性格,就跟个女孩子似的。儿子没挨过打,倒很羡慕那些经常挨打的孩子,有一次他竟问方友松:“爸,你怎么从来不打我呀?你打我一次吧。”这小子,他竟奇怪地渴望被自己的父亲打一顿。方友松当时只觉得好笑,就在他屁股蛋上拍了一巴掌,还故意大声说:“啊呀,屁股都打破了!”你猜他怎么回答,他竟然说:“屁股本来就是破的嘛,哪个人的屁股不是破成两瓣呢?”这孩子气的回答逗得方友松和龙秋月哈哈直乐,一对贫贱夫妻,也只能在这天真的孩子身上得到一些意外的快乐了。方友松现在猛然醒悟,从没挨过打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确实不能把他的个性充分展示出来,也比那些在棍棒下长大的孩子少了一些坚韧,一到关键时刻就咬不紧自己的牙关了。
方世初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父亲的阴影长久地笼罩着自己。父亲还坐在他的床头,一动也不动。他的脑海里闪出几个不同的父亲,那个跪在母亲脚下的小泥瓦匠;那个把身体深深地弯下去的脚夫;那个在办公室里把脑袋和黄岚挨在一起的老板……
他不知道哪一个父亲更真实。
忽然,他翻了个身,有一种懒洋洋的厌烦情绪,“你上班去吧,我没事。”
他等了一会儿,但没有任何反应。他微微睁开眼,这才发现父亲早已离开了床头,走到另一间房里去了。也就根本没投下什么阴影,而且太阳更大了,阳光漂了一屋子,把明亮的四壁照得如镜子一般反光。不用看钟他也知道差不多快九点了。他躺不住了,欠起身子寻找自己的衣服,忽然听见父亲在另一间房子里接电话,“好,太好了!我马上去公司。”方友松兴奋地连叫了几声。
方友松再次走进儿子的房间时,嘴角上的笑容还没有离去。但那个好消息要不要告诉儿子,他却犹豫了几秒钟。他决定还是告诉他,但声音里已经没了那种抑制不住的惊喜:“世初,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大桥工程,我们中标了!”
“我的衣服呢?”方世初问。他有点口渴,咽了一口唾沫。
看见儿子对这么一件大喜事也显得无动于衷,甚至有些满不在乎,方友松一脸的高兴劲儿立刻就少了一半。他指了一下阳台说:“你的衣服昨天呕得一塌糊涂了,我给你洗了,还没干呢。”
“那我穿什么?”方世初这才想起,他从这屋子里冲走的那天就把所有的衣服都带到黄龙洲去了,现在还丢在那里。他原本是没打算再回来的,没打算再走进这间房子的。但他还是回来了,以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回来了。
他光着膀子坐在床上,又木然了。
看着这样一个儿子,方友松忍不住又摇了摇头。很快,他走进自己房里拿来一套衣服,扔给儿子:“就穿我的吧。”
梦城 第二十七节(1)
和方友松的预见一样,市长薛村最后还是尊重了高佑民的意见,尊重投标结果。连高夫人叶淑英都知道这种尊重意味着什么,在投标结果公布时,实际上也公开了市长和常务副市长两人紧张的关系,他们的矛盾公开化了。
女人是天生的政治家,叶淑英决定利用她这个妇联主任之便,举办一次联谊晚会,把市领导和他们的家属子女都请过来欢聚一堂,缓和一下被巨大的沉默压得呼吸紧张的云梦政界。市妇联就有这样一个俱乐部。叶淑英的良苦用心薛村一接电话就明白了,他笑着和叶淑英调侃了几句,笑和调侃都恰到好处,却又渲染出了一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亲切气氛,他说他一定来,只要云梦市不发地震。叶淑英还是听出来了,薛村是以玩笑的口吻,说出了云梦市潜藏的某种危机感。叶淑英当时听了心里一沉,这不祥的预感她也早就有了。
联谊晚会开得很轻松,薛村在市领导中是到得最早的。他走进来时,叶淑英和几个妇联干部正在抬一张桌子,要把它移到一边去,桌子不重,但太大,几个女人都是没干过重活的,抬起来重心不稳摇摇晃晃。“我来吧,这事哪是女人干的?”薛村把腰一弯,骨碌一下整个人就钻进桌子底下去了,他用背把桌子整个儿扛起,扛到墙边上,靠墙打横放着了。薛村就是这么讨人喜欢,几个女同胞都觉得薛市长特可爱,他刚一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一下子就被女人包围了,有的给他揩额头上的汗,有的给他拍肩膀上的灰,有的给他揉背。
薛村玩笑道:“哈,我都成小型乾隆皇帝了!”
对于搞政治的人,这是一种游戏,薛村到乡*察民情,看见了放牛的老人,会给他扯几把牛草,看见在地头干活的农人,会挽起裤脚,给他们锄地、插秧,他的亲民形象在梦城传为美谈。这也是叫叶淑英羡慕和嫉妒的,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老是要摆出那样一副威严的脸孔干吗呢。有时候她也试图劝高佑民向薛村学几招,又不难,高佑民说没那工夫,给老百姓锄地插秧能解决他们的贫穷吗,还得把经济搞上去,有钱了,可以给老百姓干多少大事啊。叶淑英觉得丈夫讲得也有道理,但有道理的事情就是最难的事情,往往是,高佑民选择了最难的事,又吃力不讨好,薛村的举手之劳,却让他事半功倍,要不他怎么能青云直上当上市长?
叶淑英正这样出神时,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进来,走路时轻得像一阵微风,身材纤细,细到令人怜悯的程度。走近了,你看见,她戴一副眼镜,白净的瓜子脸,不是一般的白,白透了,像是白得浑身的血液都被抽空了,那眼神里,有一种遥远的寒冷和凄凉。她也不吭声,悄悄地走了进来,又悄悄地在一个角落里坐下。几个女人都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这一身鬼魅气息的女人是谁,但这个女人叶淑英是认得的,她已经热情洋溢地走过去了,躬着身请安一样地说:“苏大姐,你好,好久没见你了。”
叶淑英如此亲热地跟她套近乎,那女人脸上立刻挤出一丝艰难的笑容。可她实在笑不出来,笑过了,脸上一点笑的痕迹也没有,重又回到那忧郁冰冷的神情中。
这时薛村也过来了,他连忙给众人作了介绍,大家这才知道,这个神情忧郁的女人竟是市长夫人苏雪。苏雪在市领导的夫人中极少抛头露面,很有几分神秘色彩,难怪这么多人不认识她。但她和薛村关系不好也是大家久有耳闻的,听说这女人为此还自杀过,后来又听说她得了什么病,一直在家养病。那样子也是生了很久的病的样子。很多人想走近这位市长夫人又不敢走近她,她们有些害怕。这世上让人害怕的有时候并非那种貌似强大的东西,而是虚弱。
梦城 第二十七节(2)
这时又陆续来了很多人,除了在职的市领导、夫人和子女们,叶淑英还请了不少已退居二线甚至已完全离退休的老领导和老夫人们。薛村一看见老领导就赶快过去打招呼,一些老得有些糊涂的还把叶淑英当做了薛夫人,连声夸赞他娶了个能干的老婆,会想事,也会办事,连他们这些出土文物也没忘。
薛城来了,高侃也来了。别看高侃平时一脸坏样,但在薛城面前总是保持一种得体的举止,还出人意料地有些腼腆。他一直在心里暗恋薛城。今晚薛城穿得比平时更为漂亮,明眸皓齿,走到哪里哪里亮。薛城的性格和她爸不同,和她妈更不同,她喜欢你了,热情得像一团火焰,让你招架不住,她不喜欢你连头也懒得跟你点一下。高侃跟她打招呼,她就没理。舞曲响起来时,高侃又邀她跳舞,薛城扬了一下眉毛,问:“你爸呢?他怎么没来?”高侃问:“你找我们家老头有事?”薛城说:“要跳我就跟你爸跳,那才是个男人。”高侃知道她爸和自己的爸爸眼下正闹得挺不愉快,还以为这姑娘是有意嘲弄自己的父亲,就笑了笑说:“爸爸级的事情,我们就不要管了,我们还是跳我们的舞吧。”一只手伸得更长了,手腕上露出一只镶满了钻石的瑞士名表。高侃时常在哥们儿跟前吹牛,说这块手表值几十万块呢。那么他这只手臂就是一文不值,戴上这块名贵的手表后也要值几十万了。可薛城却毫不客气地把他这只价值几十万的手臂挡开了。薛城说:“等你长大了再说吧。”看也不看高侃一眼,就挽起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领导,那个老头儿受宠若惊地跟薛城一起下了舞池。高侃莫名其妙,脸孔都气乌了,心想,这娘们儿八成是有恋父情结吧。
尽管有不少意外的插曲,但这个舞会还是郑重而谨慎地进行着,欢快的气氛反倒很少。薛村不会跳舞,这人把所有的聪明因子都花在别的事上了,缺少艺术细胞。但谁邀他跳,他都跳,用他自己打趣自己的话说,是老的也跳,少的也跳,漂亮的也跳,丑的也跳,来者不拒,他跳起来就像机器人,却又是心平气和的。叶淑英一边跟他跳着,一边等着这个联谊会的第二个主角,丈夫高佑民。高佑民也是说好了的一定会来,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来呢?叶淑英是很能掩饰自己的,但额头上还是有点微汗了,急的。高佑民如果不来,今天的联谊会不但白开了,薛村也就更有想法了,高佑民太没把他放在眼里了。叶淑英转过去转过来都不时地朝门口瞟一眼,连舞步也不断地被打断,不那么连贯了。薛村也早就看出来了。他表现更加有风度,他不问高佑民为什么还没来,对高佑民来不来,不提一个字。这风度是宽容的,是什么也不计较不放在心上的。他知道叶淑英会把自己的每一个表现讲给高佑民听。女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拿另一个男人去比自己家里的那个男人,帮他找到差距。叶淑英也是女人,她肯定会这样做的。
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叶淑英眼里敏感地一亮,以为是高佑民来了,从门里走进来的却是一身打扮得既朴素又鲜亮的黄岚。叶淑英赶紧转过身去了,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一个商界女子显得太亲热。黄岚冰雪聪明,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怎样的场合。她只跟薛城轻轻地点了点头,这还是在薛城先向她致意之后。自上次薛城去过方友松的公司之后,薛城后来又找过黄岚几次,两个姑娘也算得有了一些交情的朋友了。薛城口无遮拦,什么都说,黄岚含蓄蕴藉,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这交情也就不会太深。但一曲跳毕,薛城就走了过来,很是兴奋地说:“黄岚,祝贺你啊!”黄岚知道她指的是中标的事,莞尔一笑,又用手碰了碰薛城,暗示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薛城又问:“哎,你怎么也来了啊?”
高侃在她身后哼了一声:“怎么了?是我把她叫来的,我就不信我找不到一个舞伴!”
高侃还在生薛城的气。高侃觉得只有把黄岚叫来,才可以打击一下薛城嚣张的气焰,把她比下去。黄岚自然是很会跳舞的,高侃又是风月场上无所不能的花花公子,两个人一下舞池,就成了全场注目的中心,这才是真正在跳舞啊,已经不是跟着音乐的旋律跳了,舞跳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音乐就像在他们身上响起的,别的人都只能跟着他俩旋转了。连薛城都有些嫉妒了,没想到今天让高侃这小子出了一次风头。薛村手里端着一杯葡萄酒,抿了一小口,看了看女儿那撅着小嘴的样子,忍不住问:“那姑娘是谁呀?”
“是我的情敌!”薛城恶狠狠地说。
“又逗你老爸不是。”薛村笑呵呵地看着女儿,说,“刚才这姑娘没来时,你可是连眼角也没斜人家高侃一下。”
“爸,你都成克格勃了!”薛城撒着娇,又说,“你以为那姑娘瞧得上高侃呀?屁。”
薛村说:“我倒觉得小伙子不错啊,好帅气。”
薛城说:“真正的帅,在骨子里,看不见,只能感觉。”
薛村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妻子,轻声说:“你别跟我贫了,去陪陪你妈吧。”
黄岚跟高侃跳完一曲,就再也不肯跳了,要走。高侃在她面前很放肆,拽着她不放手。黄岚低声道:“你也太傻了,这是什么地方?早知道我是不会来的,你也太不注意了。”
“他妈的,我不就找了个舞伴吗,难道也有人说闲话?”高侃放了黄岚,却又很不甘心。
“以后再跟你跳,今天不行!”黄岚很坚决地说了一句,摆脱了高侃,但也没有急匆匆就走,又反身去跟薛城道了别,还跟她妈妈说了一会儿话,最后跟所有的人都扬了一下手,她才不慌不忙地走了。黄岚真是太精明了,干什么都像计算过的严丝合缝。这一点连叶淑英这样能干的女人也自叹弗如。黄岚刚一进来,叶淑英是捏着一把汗的,担心黄岚和儿子过分亲热,会引起薛村敏感的猜疑。现在官场上的事也实在太敏感了,官场和商场连在一起就更是说不清了。还好,黄岚巧妙地化险为夷了,没有露出一点儿破绽。
薛村还真的没看出什么来,他只是觉得奇怪,高夫人如此精心地谋篇布局想演一出将相和,那位高先生怎么就一点也不配合呢?尽管薛村尽量装得无心,但还是有些不解,难道高佑民真的就一点也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梦城 第二十八节
就在叶淑英举办联谊晚会的那天晚上,梦城发生了一件大事,常务副市长高佑民竟然被人擂了。“擂”是梦城土话,它本身就包含了太令人费解、太不明确的含义。但有一点是很明确的,凡是使用这个字眼时,都必须是赤手空拳。
这事从一开始就有点鬼使神差,高佑民很后悔没有跟叶淑英一起去那个联谊晚会,他其实也是很看重这个晚会的,还郑重其事打扮了一番,穿上了一套出国访问时才穿的西服,打了领带,皮鞋也擦得雪亮的。高佑民也是人,也想放松放松,尤其是这些天,一座桥还画在纸上呢,就已把他压得气喘吁吁了。他和薛村吵归吵,但吵得再凶也是工作上的事。工作上可以斩钉截铁,生活上还得要有周旋的余地。他也想有个机会和薛村在一起聊聊天,沟通沟通感情,涂抹涂抹润滑剂。毕竟两人以后还要共事。可就在他打开门正要出来时,一眼看见了神情有点儿恍惚的邹含之。
高佑民当时也没有想那么多,看见他来了,像平常那样握握他的手,又不动声色地一带,说:“走,老邹,玩玩去,市妇联搞了个晚会。”
两个人原本就是老同学,现在尽管一个是常务副市长,一个是大企业老总,有了政企之分上下之别,但只要不在太正式的场面上,两人说话一向还是很随便的。但今天邹含之的态度全然不同了,邹含之阴沉着脸说:“高副市长,我不是来找你来玩儿的,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向你汇报。”
高佑民感觉到邹含之的眼光要比平常亮数倍,这是危险的预兆,可他不是薛村,他家里不是信访办,也不是泪水收购站,他最讨厌下级有事没事来家里找他。邹含之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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