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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观主义的花朵-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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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这样一路狂走下去

  我回家已经很晚了,开门的声音把老妈引了过来。

  “回来了?刚才陈天来过两次电话。”

  “噢,知道了。”

  “他说你不用给他回了,他会再打给你。”

  “好。”

  “早点睡吧,别又搞得太晚。”

  “好,我就睡。”

  我微笑着答应,送走了老妈。可怜的老妈,她要是知道我爱上了这个打电话的男人,她会怎么说?!

  他打了两次电话?他想安慰我。他要我不用回了,他说他那里晚上有人。

  我很高兴我没有接到。要不然能说些什么呢?我又要强颜欢笑,装出深明大义的样子。

  我不在,这就是回答。

第二天傍晚,我打车去见他。他再不开车来接我了,因为有人发现他的车常停在我家楼下,我们车里的两人世界也结束了。

  “昨天晚上你去哪了?”

  “没哪,在外面玩。

 
  他盯着我看,盯得我心脏在缩紧,我知道我骗不过他了。

  “我爱你,你满意了吧!”我狠巴巴地说。

  “别这样了,让我心疼。”

  他说的时候温柔极了。

  有一件事暂时救了我——陈天去英国了。

  那天下午我去剪头发,他打了电话来,他正带着儿子在公园放风筝,想让我过去,等我回来回电话他已经要离开了。

  我说:“你去伦敦躲清静了。”

  他老实回答:“是,可要想躲清静,这清静前就格外地忙,陪谁都不合适。”

  唉,他也真够烦心的。

  “别担心,就把我放在你名单的最后一个吧。”

  他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几个月前他问过我多次,要不要和他一起去英国,我一直拒绝。如果他再问我,英国?地狱我也照去。但他不再问了,我也不会再提。他上飞机前还从机场打了电话来,他总是试图周到,可大家还总是不满,倒霉的陈天。

  他走了,至少我不用再整日考虑怎样才能见到他,怎样才能和他多呆一会儿,我满足于对他的想念,我也可以安静下来。

  黄昏时分,我大敞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一种痒痒的,让人麻酥酥的气息,身体在缩紧,胃在疼。这就是血液里流动着爱情的感觉。

  镜中的人瘦,而且苍白,像窗帘飞动时就也会被卷走一般。我坐到电脑前,新买的电脑,我准备写我的剧本,写下的却是另外的文字——

  白天下了一场暴雨,真是美丽。看不到雨,只是一阵阵白烟席卷过屋顶。楼下饭馆门口挂的红灯笼被风裹去,一个年轻的小伙计窜出来追。两个孩子骑着车尖声大叫着跑了。一会儿,便什么都不见了,只有雨。雷打得很响。

  想你会想到落泪,是我始料不及的。

  每天晚饭后我都独自出去散步,我知道习惯独处是我长大的标志。小时候可不是,娇宝贝一样粘着人,上中学的时候他们背地里管我叫“甜腻腻”的女孩,再大了落了个外号叫“宝宝”。后来我渐渐明白--人对他人的需求越少,就会活得越自如越安祥。没有人,哪怕他愿意,也不可能完全满足另一个人的需要,唯一的办法就是令自己的需求适可而止。所以我感到对你的需要太过强烈的时候,我便会责骂自己,会抑制自己,会想到贬低它,令它平凡一些,不致构成伤害。

  波兰斯基在他的回忆录里说:我懂得了爱情与喜剧、体育和音乐没有不同,在享受爱的同时,人们可以感到生活轻松自如他有此感受的时候大约三十出头,【水中刀】刚刚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正是春风得意,身边很有一些美女。不知道你有没有过相似的感受,也许爱情应该是这样的吧。在我散步的时候想你,禁不住轻轻微笑的时候,爱情就是喜剧和音乐。但另一些时候,是折磨。但是折磨也很好,为什么是古希腊的悲剧而不是喜剧更能体现人类精神呢?因为令人类自己敬重自己的品质都不是轻松愉快的,都是些对不可抗拒的命运的倔强态度呀,保持尊严的神圣企图呀什么的。我以前一闻见点悲剧的气息就会不顾一切地往上冲,倒霉的浪漫情结,现在是怕了,想把爱情当喜剧和音乐了。

  我想你一定也希望如此。


我打电话问老大:“有什么可干的?”

  老大哼哼叽叽地:“还能有什么可干,叫上众人出去搓饭呗。”

  于是我们分头打电话叫了所有的闲人,约在三里屯的City Club见面,然后就吃饭地点集体讨论,以举手表决的方式选定了去亚洲之星吃印度饭,然后三人一组打车前往。

 
  我们到了三环路路边下车进饭馆的时候,几个等在门口衣服破烂的乞丐围上来要钱,当着这么多人掏钱包我可不好意思,没理睬。别的人也都漠然视之地走过,只有徐晨不耐烦地挥舞着手臂,低低地厉声喝道:“滚蛋!”

  服务员帮着拉开门,要饭的在我们身后散开,各自回到原来的角落。

  大家坐定点菜的时候,我招呼对面的徐晨:“伸出你的手让我看看。”

  “干什么?”他伸了左手给我看。

  “两只。”

  他又放上一只手:“怎么样?我能找到完美爱人吗?”

  “未来的事我可不会看。”

  他双手的感情线下面密密麻麻生着一排排下羽,我让他收了手。

  “怎么样?”

  “有同情心。”

  “没错!那些女孩,是因为可怜她们才跟她们上床的。看她们可怜巴巴的,不就是跟我上床嘛,又不费我什么事,只要别长得太难看了。”

  “我听见什么了?我看是女孩看你可怜巴巴,挺大的人了,又是一作家,不好让你难堪!”

  用不着我开口,自然有人听不下去,追着赶着大加嘲笑。徐晨梗着脖子脑袋转来转去地欣然接受别人的炮火,要打击他可不容易。

  这一桌上大概只有我相信徐晨的话有真实成份,他是我见过的心肠最软的人。

  徐晨上小学的时候常常把街上的乞丐带回家,趁父母还没下班的时候在厨房里给他们吃这吃那,送给他们自己的钢笔、尺子。上中学以后依然如此。当然,他纯真的心灵必定要受到打击,慢慢能够分辨谎言,家里的东西一次次被窃,被人嘲笑挖苦,被父母训斥。上大学以后他不再给要饭的一分钱,而且看见他们就让他们滚蛋——是出于对自己性情恶狠狠地矫正。闹不好他私下为自己的心软感到可耻,看他一次次和女孩分手,我简直怀疑他是在磨炼自己的冷酷无情。

 正如徐晨所说,他的生活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接受打击。

  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徐晨在中关村的一家小电脑公司上班,他有时候下班会顺路来看我,我们坐在楼前的大榕树底下聊天。我不知道那天我说了些什么,总之,我一定是看起来很快乐,他在边上观察了我半天,忽然说。

 
  “你真是个幸运的人,到这个年纪竟然还没有事情来把你打垮。”

  我被他说愣了,想着果真如此吗?

  “等着瞧吧,上帝的花样可多着呢,那件事情总会来的,它会来打垮你,你躲不过的。”他近乎嫉妒地断言。

  “有事情把你打垮过吗?”

  “当然,你还装着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你没告诉过我。”

  “你。”

  “我?你是指”

  “对。如果追根溯源,我的信念是在哪一天崩溃的,就是你离开我的那一天。在那以前,我根本不相信你会真的离开我,对我来说那只是闹闹,过后你总会回到我身边。但是你真的走了,很长时间我都不能相信——那就是说这个世界什么都可能发生,我的意志对它不能发生任何作用,它与我头脑中的世界毫不相干。对你我也感到惊奇,我仿佛第一次意识到你是另一个人,也要吃东西,要呼吸,有着独立的胳膊,腿,独立的意志,我们之间不是我想象的密不可分。是,我对你也要呼吸这件事都感到惊奇。总之,那一天我忽然明白,这个世界不是我从小以为的那个世界。”

  “不是我,也会是另一个人,总会有人让你明白这个。”

  “对,当然。但是,你是第一个。如果第一个誓言不必遵守,以后的誓言也就不必遵守了。”

  “抱歉我充当了这个不光彩的角色,就假装我是无辜的吧,我只是被生活利用了。”

  他笑起来:“你的确是无辜的,不过有时候我可不这么看,我认为你是和生活在私下订定了什么鬼契约,合谋害我。”

  “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被打垮吗?”

  他摇摇头。

  “因为我们有个本质的差别,你是个乐观的理想主义者,而我从小就是个悲观主义者。你对世界充满了幻想,憧憬,过多的奢望,但我则充满了不安和警惕,认为每一点欢乐都是我从生活手里非法获得的,侥幸夺取的所以看到生活的真相你就会崩溃,而我幸免于难。”

  “讨厌!以后我要有孩子一生下来就对他进行地狱教育,这样他但凡有点快乐就知足了。不过最好就是不要有孩子。”

  “但是,早晚有一天”他想了想肯定地说,“早晚有一天,你会疯狂地眷恋某样东西,除非你一直适可而止,不过我不信,你肯定会疯狂地眷恋上什么,哼哼,到时候等着瞧吧。你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想去抓你抓不住的东西,只要这世界上有一样东西引起了你这种感情,你的堡垒就不攻自破了!等着瞧吧,我倒真想看看那是样什么东西?!”

  他乐不可支地唾沫乱飞,完全像个癫狂的预言家。而我只是不以为然地笑着。

  “好吧,我们等着瞧。”

  因为有了乐观与悲观的本质分别,我和徐晨对一切事物的观点便都有了分歧。

  比如,徐晨认为大多数人都不是人,只有个别那些具有创造力的,给人类带来进步的人才是真正的人,所有的非人都得益于这几个真正的人的存在。但对我来说,他所谓的真正的人根本就是特例,是偶然,是人的变种——是神。而大多数的,那些平庸、下作、无聊,只求生存的才是真正的人。

  再比如,他认为对空虚的恐惧就是对死的恐惧,我们的一切企图都是为了抵抗这死的恐惧,它是一切生命活动的根本。而我认为对空虚的恐惧是对空虚本身的恐惧,多亏有了死的保证,人才不致陷入疯狂,想想如果给没有意思的生命再贴上永不过期的标签,我该怎么打发这日子?

  这些分歧的最终结果就是我可以心安理得,而他惶惶不可终日。

  我一直努力在世界和我之间建构起一道屏障。

  这中间只有一个漏洞——

  “早晚有一天,你会疯狂地眷恋某样东西,除非你一直适可而止,不过我不信,你肯定会疯狂地眷恋上什么,哼哼,到时候等着瞧吧。你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想去抓你抓不住的东西,只要这世界上有一样东西引起了你这种感情,你的堡垒就不攻自破了!”

  我一直记得徐晨的话。

  这一天不会真的到来了吧。

  我想到陈天,不寒而栗。


陈天回来了。

  但他没时间见我,他的另一个女友搬进了他家。

  “我被整日监管了。”他在电话说,“但是监狱里有报纸,我可以看你的专栏。这篇我喜欢——《美感毫无用处》。”

 
  《美感毫无用处,爱情有害健康》——讲的是我和老K的事。

  有一阵子,我和老K的感情很好,于是决定去他们家拜访。拜访结束后,我问老K他父母说了些什么。老K吱吱呜呜,顾左右而言他,我就断定他父母肯定说了什么;非要他说个清楚。老K看瞒不过,被迫说了实话:“我妈说你窄胯骨,圆屁股,不适合生孩子。”

  老K的母亲是个妇产科大夫。

  我震惊之余冷笑两声。

  “从来没听过这么实用主义的说法!难道我是专用来生孩子的吗?”

  “她喜欢孩子嘛,又是个大夫。”

  老K竟替他母亲辩解,而没有替我感到愤怒,我暗自记下了他这笔黑帐。

  想想吧,我又不是一个黑人,能长出这么个后翘的屁股容易吗?这简直需要突破人种的局限。而老K的母亲竟想把纵向发展的屁股,引向横向发展的道路,把美感引向实用的泥潭,把“窄胯骨,圆屁股”变成“宽胯骨,扁屁股”,为了在肚子里给孩子制造一个更大的生长空间,我一辈子都得带着个大扁屁股招摇过市。

  对于一个艺术工作者来说,这种以实用代替美感的说法不可原谅!

  老K因为母亲的关系,在家耳濡目染,对生理卫生很是在行。有一次我们激情洋溢的时候,他忽然说:“经期的时候不能做爱,这样对你不好,老了容易得盆腔炎。”

  我干脆地回答他:“我才不管老了的事呢!”

  得承认老K本意很好,值得推崇。可是老了不但容易得盆腔炎,还容易得糖尿病,心脏病,脑血栓,肝硬化,癌症,在做爱的时候提这个至少可以算是不合适宜。这么说吧,如果我爱他,我便很难出于对“老了会得盆腔炎”的考虑而一星期不跟他做爱。爱情可能是有害健康的。

  后来和老K分手,不能不说他母亲和他这两次关于生理卫生的谈话都是原因之一,——非我族类。

  我把文章的后半段删了,加了一些别人的故事,给了《戏剧电影报》。

  “我喜欢是因为它让我想起你的样子。”

  “你还记得我的样子吗?你说,我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嘴边的痣长在左边还是右边,眉毛是挑的还是平的,身上到底有没有胎记?回答我。”

  “等你来了,我一样一样回答你。”他把我的话当成挑逗,我却忽然没兴致了。

  “算了,我都不记得你到底长几条腿了。”

  “抱怨。”他向我指出。

  “好吧,我不抱怨,但是你要给我补偿。”

  “又是一个债主。”

  债主?这是一个危险而难听的词,他第一次使用它。

十天以后的晚上十一点,我见到陈天。他坐在黑暗中,整个楼都在停电。我是摸黑上来的,那深一脚浅一脚的紧张感觉使“偷情”这个词变得十分形象。

  掏出带来的蜡烛点上,晃动的烛光里他的脸恍恍惚惚,缺乏真实感。我伸出手去抓他,抓住了他陷在阴影里的胳膊,至少他的身体是真实的,有温度,有重量,有弹性,在那儿占据了沙发的一角——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我就那么一直抓着,不松手,什么也不想说,我  
只想我的手不是空的,我的怀抱不是空的,不想听情话,再好听的也不要,情话是空的,爱也是空的,我有的一切都是空的。上帝保佑柏拉图,让他的爱见鬼去吧,我要这真实可触新鲜欲滴完全物质的爱情。我们做爱吧,我需要你的重量压迫我,你的热气吹到我脸上,我需要感到被充满,被摇撼,被烘烤。我们上床吧,我们乱搞吧,我们偷情吧,既然我们是这样的狗男女,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偷情吧,在这烛光里,在这夜深人静之时,就算我们打出写满爱的大旗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就算你坚持不和别的女人做爱也不能改变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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