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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观主义的花朵-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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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听说你的故事了!”

  “是,我没法原谅他们。”徐晨竟说了这么一句,我取笑他的念头顿时没了——怎么回事?徐晨对任何人都很少说原谅不原谅的话,他记仇的时候不多,也就谈不上原谅。我知道有人对他作过比这过分十倍的事儿,他都能一笑置之,况且大钟是他从小的朋友。

  “我在大堂等着的时候,看见大钟一晃而过就觉得不对劲儿,过一会儿又看见了阿九,手里举着个摄像机在那儿拍呢。我站起来想走,他们在后面跟着。他们怎么能这么干?我还把他们当成好朋友。”

  “他们只是想开个玩笑。”

  “别的都能开玩笑,这个不行。”

  “你怎么了?你不是个计较的人,比这过分的事儿你都无所谓,在网上男装女,老装小的事多了,网络嘛,你怎么能当真?”

  “不是那么回事儿,你不懂我的意思吗?看来你还是不了解我。那天晚上,我妹妹正好从美国打电话来,我跟她说了,我还没说完,她就说,别说了,永远忘了这件事吧。跟梦想有关一切对我是禁忌,在生活里你可以随意伤害我,我无所谓,但是你不能碰我的梦想。”

  我被徐晨说愣了,凄惶地挂了电话。

  老天保佑,这世界上还有一个明白他的人!真惭愧。这件事严重到什么程度?徐晨跟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绝了交。他也应该跟我绝交,因为我也取笑了他,而且我还自认为了解他。

  这件事证明徐晨是无可救药的,试图唤醒他的任何尝试,无论是好意、恶意还是无意,都会要了他的命。

 网络美女事件对徐晨的打击使我震惊,我震惊的是我原来还是不明白他!徐晨是我认识最久的一个人,我花了很长时间觉得已经洞悉了他的弯弯绕绕,但是没有。这是一件可怕的事,也就说其实你不可能真正了解任何人,任何一个人!

  很多年,我一直观察徐晨,和他交谈,希望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初见他的人会觉得他极其坦率,但实际他知道如何隐藏对他最重要的东西。但是他善于隐藏的天性会在一样东西前  
暴露出真相,那就是——时间。当时间过去,最重要的东西变成次重要,他便会把它暴露出来,再去掩藏更重要的东西。所以时间越久,对他的了解会越多。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物,我观察了他这么多年,还未感到厌倦和乏味,我甚至更想知道他的人生会走向哪里?人是可以像他那样渡过一生的吗?一生率性而为,丝毫不理会“得体”二字。我总是以快乐的心情听他讲他的冒险故事,他制造的新的丑闻,我喜欢这个为“爱”而生的男人,在男人中少而又少。

  许多时候我觉得他应该是激起我更大激情的人,但实际并不是。为什么呢?我只能归结为呼吸的节奏,或者血液的流速。如果非从理性的角度上说,我倾向认为是因为徐晨过份女性化了。他的情感方式,他对待世界的态度,他的挑眉吐舌头的某种神情,甚至他对女人智力的蔑视都非常的女性化。我知道他是为人称道的好情人,对街头流莺都温柔体贴。我想只有他这样的男人才能真正满足女人的需求,因为他有着相同的需求。而我需要的是更有力的爱情,而不是更缠绵的爱情。他很能打架,但极端厌恶暴力,他不能理解有人以暴力的方式表达感情。他性情柔和,对人没有支配欲,心思细腻,柔肠百转。他是女人们的梦中情人,因为他跟她们是如此接近。

  徐晨是一个陷阱,温柔的陷阱。他甚至具备一个好丈夫的素质,有耐心,懂得照顾别人,没有丝毫的颐指气使,做的一手好菜。

  他有什么问题?一句两句还真说不清。老大倒是有一句话简单之极的话形容他:“徐晨的脑袋和别人长得不一样。”

  对爱人百依百顺的徐晨让我产生一种奇异的不安感,那是种很难形容的隐隐的不安,在我们相爱的日子里如影随行。他爱你,但是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爱你,那可能是因为你戴的一顶毛线帽子有着柔和的紫色,可能是因为你走起路来有点奇怪的外八字,或者你在树影下的微笑让他想起某个梦中的场景,再或者是那天的月亮白晃晃的,在你脖子上画出个让他感动的弧线,什么都有可能。他不会因为你努力表达的爱情多爱你一点,你懒散疲倦的样子反而倒能激发他的热情。他不是活在你所在的这个世界,你不是你,你只是恰好映证或者符合了他的幻像。

  爱情是好爱情,只是与你无关。

  那感觉慢慢会让你觉得没趣儿,到最后去见他的时候都懒得梳妆打扮。当然,你可以试图了解他,猜测他的心思,但我敢保证你猜不对。我记得我有一件洗得变了色的白色棉布背心,并不常穿,那天穿着洗衣服,他来的时候没有换我还有点不好意思,他却喜欢得不行,说我穿着那件变了色的白上衣让他感动不已。

  他说过他喜欢温顺的女孩,懂的顺从命运,我就温顺,言听计从一无所求。到后来想离开他的时候,便反过来拼命表现不温顺,想让他不喜欢我。他写信来说:“你一次次地拒绝,我倒生出了好奇,难得你竟有坚持自己的勇气,以前我还认为你过于温顺了。”

  你既不能讨好他,也别想惹他厌烦,他有他自己那套。

  对他来说唯一重要的就是他的白日梦。现实中与他白日梦吻合的他就喜欢,相抵触的他就讨厌,丝毫不差的当然就是奇迹了。

  奇迹从未发生。

 已经又有好几个星期没有见到陈天了,见不到他慢慢成了我的正常生活状态,我已经逆来顺受,习惯于想念他,一声不出地。

  和徐晨、老大他们在“夜上海”吃饭的时候,陈天和几个人进来了,一看见他我的胃就开始疼,我知道徐晨他们在注意我,要脸不变色也还是容易的。陈天也看见了我们,走过来。我很热情地和他打招呼,别人也打,然后他们就在边上的一桌就了座。老大可比徐晨坏,  
就在我对面毫不掩饰地盯着我,但我也不是省油的灯。

  “干嘛?”我问。

  “没事儿。”他说。

  大煮干丝上来了,这一桌的人马上把陈天忘到了脑后,除了我。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我们结了帐起身离开的时候,旁边的陈天起身跟我们道别,我低头拿包一错身的工夫,陈天像地下工作者一样敏捷,在我耳边极轻地说:“晚上来吧。”

  我和他再见走了。

  晚上九点半我给他打电话,说我过去了,他说再等会儿,还太早,我又进了一家酒吧,独自坐了一个半小时。差十分钟十一点,他的另一个女友不是夜猫子,应该已经睡下,不会再去骚扰他了。我起身结帐,出门打了车。

  “你在跟他们聊什么,那么热闹。”

  “没什么,我忘了,胡说八道呗。”

  “徐晨是你以前的男朋友?”

  “谁这么多嘴?”

  “看,被我发现了。”

  “八辈子前的事,有什么可发现的。”

  “嫉妒呗。”他说。

  我没说话,我都从没提到过嫉妒,他竟然敢提?

  他感到了我的沉默,忽然变了神情,看着我,轻轻地说:“为什么不说话?你现在总是很沉默。”

  是的,这是真的,我在他面前变得越来越沉默,“不爱说话”,“善于低头”,这是他最早形容我的话,现在又变成了真的。为什么?因为那爱太重了,因为要说的话太多了,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每时每刻都在跟他说话,那些话成山成海,我不知道该拣哪几句说,我不知道和他在一起的这短短的两三个小时我说什么才能真实而确切地表达自己,最后的结果就是沉默,沉默。

  “你为什么总是在电话里跟我斗嘴?见面就不了?”

  “明知故问,你不知道为什么?我忙不过来。”

  他在电话那一头笑,他喜欢我的伶牙俐齿。

  我们再不斗嘴了。

  沉默不是我一个人的,也有他的份,那个神采飞扬的陈天已经不见了。
阿赵说去后海边的“孔已己”吃饭,老大说好,好。他们都喜欢那儿的5年花雕和雪菜黄鱼。开始也就七八个人,后来人越来越多,从大厅换到包间,包间坐不下了又换到大厅,来回折腾了几回才算坐定,林木已经饿得吃了两盘茴香豆。那天大概去了不下二十人,后来全喝多了。

  酒的事儿我向来不搀和,酒量不行,啤酒和黄酒同时招呼的狗子已经跟众人战了一圈,  
不知怎么看中了我,非拉着划拳,我说我真的不会,大家都可以作证,他说没关系没关系,“剪刀石头布”总会吧,我只好跟他“剪刀石头布”。结果,出手不凡,连赢三把。三杯黄酒下肚狗子站了起来,拉开架式,挥了挥大长胳膊,差点把旁边阿赵的眼镜打掉。再战,还是我赢,狗子奇怪地抓头,直往自己的手上吐唾沫。我则兴奋起来,跃跃欲试口出狂言招猫逗狗,引来一帮人不服气,都亮出手来跟我“剪刀石头布”。十五把我赢了十一把,还是我厉害,不过四杯热腾腾的黄酒一下子倒进肚子里,我顿时晕了。

  后来发生的事次序记不清了,好像是一群年轻女作家有北方有南方的,有丑女作家有美女作家,要求在座的男人把上衣全部脱掉,有不少人都脱了,徐晨死活不肯,说才不让这些女人占便宜,除非她们脱他才脱。林木肯定没脱,因为他当时坐在我旁边,我把他拉过来当枕头睡觉来着。后来不知是谁把邻桌放在一边的生日蛋糕给打开吃了,问是谁先吃的,谁也不承认,还都往嘴里送奶油,两桌人吵了起来,这边正乱,老大抱了饭馆门口供的鲁迅半身像跳起舞来,再后来老大上一个片子的制片人大勇跟阿赵闹了起来,阿赵臭蟑螂,死耗子地乱骂一气,便开始摔杯子摔瓶子,推推搡搡,一片混乱,嘴头上斗不过阿赵的大勇从老大怀里劈手夺过鲁迅像向阿赵扔去,没有砸中,鲁迅掉在地上碎成两半,狗子则站上桌子开始大声朗诵“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几个姑娘为他鼓掌叫好,后来有人打了110,肯定是饭馆的那帮孙子,后来地安们派出所的警察来了,其中有个帅小伙,简直是偶像剧里的警察,再后来老林把我和另外两个姑娘塞进一个人的车里,那人我不认识,不过他把我送回了家。

  后半夜我的酒就醒了,打电话给林木问怎么了?他正在东直们吃夜宵呢。他说他们都被警车拉到了派出所,警察问大勇为什么要砸鲁迅像,大勇惊讶地说:“原来是鲁迅啊,我还以为是孔已己呢!要知道是鲁迅肯定不会砸!”

  最神的是张生,这个据说读书破万卷的文学编辑,说话细声细气,戴个小眼镜,头发贴在脑袋上老像半年没洗似的,席间他只跟我说过一句话——“厕所在哪?”我说走旁边的门右拐走到头,他笑迷迷地说:“我不相信你,因为你看起来像个兔子。”

  什么意思?

  等警察录完张生的口供他已经完全清醒了,抹了抹眼镜批评起警察来,说这笔录错别字也太多了,语法也有问题,交上去能通过嘛?警察倒没生气,接受他的意见重写

 老大,老林和徐晨三个人接了一部警匪题材的系列剧,制片方肯定是不了解他们,把他们安排在了市中心的一家宾馆集中写作。就是把他们关在山里他们也能找着玩的地方,何况是市中心。那家宾馆成了众人的聚会场所,熙熙攘攘,送往迎来,四个多星期,林木写了一集,老大半集,徐晨快,是两集。制片人基本上已经被他们逼疯。那阵子我整天浑浑噩噩,害怕一个人呆着,也跑到他们那儿去混。

 
  一切关于生活、情感、梦想和准则的严肃话题,谈到最后只可能导致悲观、伤感,甚至绝望。我们横七竖八地倒在金桥饭店的房间里,唉声叹气。

  “谁今天开始谈人生的,真操蛋!”老大翻了个身,屁股对着大家。

  “他。”我一指徐晨。

  “讨人嫌。”老林说。

  “还不是你们勾着我说的,自己点的火烧着了自己怪谁?”

  “怪你,怪你,就怪你!”老大窜起来吼道。

  “老大最近有点不正常?”我小声问林木。

  “不正常有一阵子了。”

  我点了点头。

  一个郁闷的人去找其他郁闷的人,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有了更多的郁闷,夹在他们的郁闷里,我的反而不能表露了。

  晚上十一点,我们从床上爬起来,打电话叫人去了CD酒吧。真够无聊,两个男人在为什么事争吵,另外几个围着一个叫路路的女演员猛说肉麻话,刘元的乐队在现场表演,一杯Gin 酒下肚我已经醉了。我听见那两个争吵的人话里话外提到了一个词——“嫉妒”。嫉妒?这对我倒不是什么重要的感情,我难过是因为陈天不在我身边,而不是因为他在另一个女人身边。这有差别的。

  “喂,喂,爱一个人,但是又不嫉妒,这说明什么?”我拉了拉正在向姑娘献殷勤的徐晨。

  “说明你根本不爱他。”

  “胡说八道!”

  徐晨回了头不再理我。

  我不爱他吗?真希望如此。使劲想想,他在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他用看着你的那种目光注视着别人,他的手握着的不是你的手,“乖孩子”,“小冤家”,他对谁都是如此称呼!难受了吗?还不难受吗?

  十二点十五分,我冲到柜台前,拨了陈天的电话。音乐震耳欲聋,我试图压过它,对着话筒大声地喊叫着:“我要见你!”

  “来吧。”电话那一头,一片沉静,他的声音里也一片沉静。

  二十分钟以后,我才得以离开CD。

  “看见你就好了,看见你一切就都好了!”我抓住他,向他笑着。

  “喝多了?”

  “没有。”

  “还说没有,看脸红的。”

  “我喝一口也这么红。”

  “以后别这样了,这么晚打电话,还在电话里喊,万一我这儿有人呢?”

  他平淡地说,我愣了。

  他在说我,他语气淡淡的,但他在责备我,责备我的不懂事。我这个不懂事的人成千上万次地想这么干,也只任性了这一次。我这个万般克制的人居然也会不懂事!别这样,你眼神里的一点犹疑就会将我击垮,一点不耐烦,一点冷淡就能让我化为灰烬。你要把我的自尊心撕成碎片吗?你不会这样的,你是温柔的爱人,最善解人意的好人儿,你不懂吗?如果你不懂,你就是不想懂,你就是不再爱我了。

  “别吓我,我后背直发凉。”

  他在说什么?我干了什么?

  “我只是想看见你。”

  “我知道,后院也着火,前院也着火,我不能只是谈情说爱。”

  我愣愣地坐在那儿,傻了一般。

  他抓了我手放在他脸上,说:“真烫。”

  我也只得笑了,慌里慌张地。

 忧伤,很多的忧伤,我无法扫除他留在我心里的忧伤,它环绕着我,挥之不去。昨夜我便在这巨大的忧伤中睡去,几次恨不得爬起来给他打电话,但是终于还是睡着了。早晨起来后镜子里的那张脸,因夜里的忧伤腐蚀了睡眠而形容憔悴,惨不忍睹的那张脸啊!

  我如约去见林木,林木也这么问我:“你为什么这么忧伤?”

 
  为什么呢?

  许多事都是忧伤的。

  爱情,你忍不住要伸了手去握紧它,可握住的时候已经碎在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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