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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观主义的花朵-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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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完了,他在那边叹了口气,像是咕哝了一句“孩子”,两个人都不想再说什么了。
早晨十点,是星期天,我被铃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抓起电话。
“是我,一起喝杯咖啡吗?”
“几点了?”
“我在你楼下,刚送我儿子去学画画,我们有两个小时可以喝点东西。”
“才九点!我四点钟才睡!我什么也不想喝。”
他在电话里笑了:“好,睡吧。”
我挂了电话,昏然睡去。
我能够睡着这一点说明在那一天我并没有坠入情网。要找出那个感情的分水岭,分界线,看来还并非易事。通常来讲,我这个人处事冷静,头脑清楚,即使是胡闹也需征得自己的同意。只要理智尚存,我就无所畏惧。在我和陈天的关系里,致命的错误是我过高估计了自己的世故和老练。
爱情之于他是经常的爱好,一切都自然而然,并无损害,如同儿时中过牛痘的人,因为有了免疫力便拿着爱情随便挥舞,怎么舞都是好看。而我则站在边上干看,深知任何爱情都足以置我于死地,所以迟迟不肯加入这个游戏。
那年我二十六岁过半,和不少男人上过床,但对人说爱只在十七岁的时候有过一次。
我等待着置我于死地的爱情。
过“五一”的时候,爱眉打电话来叫我和土珊一起去看马可的戏。看马可的戏那两年没现在这么热门,不过是艺术青年们爱干的事。
马可对他的排练场视为禁地,不许任何闲杂人等进入,但对爱眉和爱眉的朋友是个例外。爱眉是最早注意到马可的记者,在马可初出茅庐时就为他写过长篇报导。但每次在排练场的联排都邀请爱眉去并不是因为这个。
爱眉的身体是一台戏剧检验器。
联排长达二小时四十分钟,中间没有休息,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
演员走了以后,马可摘了他的黑框近视眼镜走到爱眉身边坐下,递给她一个苹果,又招呼大家。
“吃苹果吧,我们的规定是谁迟到谁买水果,看迟到的人还真不少,吃不完都快坏了。”
马可先拿个苹果吃起来,大家也都跟着。
马可一边吃一边等着爱眉开口。
爱眉终于开了口:“那个短头发女演员是谁?我眼睛停在她身上就转移不了——太难受了。越难受就越想看!”
“是个新演员,你别管那个,戏怎么样?” 马可显然知道什么该听她的,什么不该。
“第三幕中间的时候有点恍惚。”
“没头疼?”
“我今天状态不是太好。”
“怎么?”
“没有,头不疼,但是后面,中部后面有点精力集中不了。”
“从哪一段戏开始的?”
“从那个女孩上场,不,从有段音乐后面大概半个小时的地方。”
问到这儿就可以了,爱眉从来不说具体的。戏的哪一部分不对头,爱眉马上就会有生理反应,不舒服,精神涣散,严重的会头疼欲裂。我们俩在人艺小剧场看过一出蹩脚的荒诞戏,票是朋友送的,我们坐在正中间。在我如坐针毡的一个半小时里,亲眼看见爱眉在我旁边用矿泉水吃了两次止疼药。那以后,我们相约永远封杀这个导演。
那天我、土珊和爱眉看完马可的戏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一直在讨论到底是人身上的什么东西会引起我们的好恶。爱眉和我讨厌戏中那个短头发的女演员,而土珊则对一个看起来很可爱的男演员一百个看不顺眼。我们断定那个并不认识的女演员是个是非精,而高土珊则指责那个男演员不诚实。我们为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费了不少口舌,直到完全天黑才各自回家。
回到家我先去父母那边报到,正好老姐过节回娘家来了,一进门就遭到她一通抢白。
“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能总是这么没谱!想起一出是一出!在家里你小可以,外面做事别人可不把你当小孩,不守信用别人怎么能相信你?不相信你你还做什么事?”
“这是哪跟哪啊?”我莫名其妙。
“你跟人家约好了为什么还出去?”
“谁啊?我跟谁约好了?”
“一个姓‘陈’的!就这么一会儿我接了他三个电话!说你们约了晚上谈剧本,可他找不找你!”
“陈天?”
“看,完全忘到脑后去了!还不快给人家回电话!”
我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也不说,跑回自己的住处。
可恶的陈天,编这种谎话!想不出更高明的吗?害我有口难辩,遭一顿训斥。又出什么事了?他昨天打了电话,说过节家里的事会很多,这几天就不给我打电话了。其实他没必要交待,我们的关系到不了那一步,也许他打定了主意要这样对待我。
“喂,我是陶然,你找我吗?”
“嗯,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我打消了和他贫嘴的念头。
“我去看戏了,你怎么了?”
“我一整天都在想你。”
我沉默以对。
“出来好吗?我想看看你。”
“你在哪?”
晚上十点的时候,陈天的车开到了楼下。
他看起来温柔而忧伤,是我钟爱的神情。
“你怎么了?”
“其实看看你我就可以回去了。”
“找个地方坐会儿吧。”
他点点头,发动汽车。
“我从来没对你说过我自己的事吧?”他一边开车一边说,并不看我。
“没有。”
“我想跟你说说。”
“嗯。”
“我总是会陷入这种尴尬的境地!”
他看起来紧张而沮丧,我等着他往下说,他好像不知道如何开始。
“一会儿吧。”
他自己的事情是跟女人有关的,大家都知道他有老婆,孩子,也知道他不和他们住在一起,他有另外的生活,另外的情人,总之,麻烦多多。
我们在附近的酒店咖啡厅坐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安静了许多。
“带儿子去哪玩了?”我想该谈谈轻松的话题。
“去钓鱼。”
“收获怎么样?”
“不怎么样。想着你心不在焉,鱼咬钩都不知道。”
“是在鱼塘里钓吗?”
“对。”
“那就下网捞吧。”
“不是那种小鱼塘,很大。下次我们一起去。”
“好。”
他在对面笑了笑,很疲倦的样子:“你总是能让我安静。”
他对我讲起他的父母,他小时候他们之间的冲突。他父亲是正统的老文字工作者,曾是一家大报的主编,而他从小就是个叛逆,他们的冲突持续了很多年,直到后来才发现他们都以对方为骄傲。
“我父亲曾经对我母亲说,这孩子别的我都不担心,只恐怕会在‘女人’方面有诸多麻烦”
“他说对了?”
“是,当时我可不理解,我才二十几岁,刚开始谈恋爱。”
“他目光敏锐,看到了你还没觉察的东西。”
“是。”
他沉默了片刻,我想他认为自己永远成不了他父亲那样的人了,他在心底为此感到难过。
“我想让大家都高兴,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不管是不是出于好心,办的总是错事。”他没头没脑地这么说,“等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解决完了,你早就结婚生孩子了。”
我能说什么呢?
“我会去英国呆一个月,跟我去吗?”
我摇摇头。
“想想,还有时间,想去了就告诉我。”
我笑了笑。
到底他为什么事沮丧,被什么事纠缠,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问。现在想起来,我们在一起的那一年时间里,我从没问过他任何问题。有几次,他试图说起,我想他甚至希望我问上一句好继续这个话题,但是我终于还是问不出口,他说到哪我听到哪,是出于尊严吧。我不问,就是说我和他身边其他的女人没有关系。
他像往常一样送我回家。
“对不起,太晚了。”
“哪里,我经常这个时间出门呢。”
“别那样。”
“‘别那样。’”我学他,“这话是我妈爱说的。”
“我比你大二十岁,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个?”
“有意思,就是说你已经谈恋爱了,我还在羊水里闭着眼睛呢!”
“说的真残酷。”
“得了,没那么可怕!”
他没搭碴,忽然伸长手臂握住了我的手,我没有动,他也没有再出声,就这么一路开到了我们家楼下。
陈天刹住车,才松开我的手换了档。
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很想打个电话给他,因为刚才标致车里的气氛着实异样,我想我该开几句玩笑把那暧昧的气息消解掉。但他的电话一直占线。我知道那是他的麻烦在占线。
有过一天晚上,我打电话给他,他在电话里语气生硬,非常得不耐烦,说了一句以后才发现是我,——他把我当成另一个女人了。我当时暗下决心,永远不让他对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如果拒绝他的爱情能够达到这个目的,那么就拒绝他。
徐晨成为作家以后一直向我索要当年他以情书轰炸的方式寄给我的情书,我一开始很自然地答应了,但因为需要翻箱倒柜,还要把它们和其他人的情书分拣出来,实在麻烦得懒得去管。这些是我准备老了以后再干的事。可他三番五次地提起此事,如此急切我倒有点怀疑起来——何至于此?
“还给我吧,我都不敢出名了。”终于有一次他说了实话。
“活该,谁让你当时寄给我的?让我难堪了好长时间。”
“我错了,这个错误的历史就让我们一笔抹掉吧。”
“那你敢不敢在你的书里写我?”
“不敢。”
“你答应永远不写!”
“我答应。”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绝对有问题!并不是说他存心骗你,可是双鱼座的人从来都是主意一会儿一变,什么时候说的都是真心话。我知道他还答应过其他女孩不把他们的爱情当成小说素材,并且当场把写好的部分从电脑里删掉了。但是,结果呢,他的电脑里另有备份!
狡猾的双鱼!
“我考虑考虑。”我答复他说。
“可你以前都答应了!”
“我改主意了!你不是也常常改主意嘛!”
“好吧。这只是一个小要求。如果你对我有什么要求,我肯定是会尽力满足你的。”他最后来了个感情要挟。
他索要情书这件事真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他总不至于真的以为我有可能公布他的情书吧?
他要是真这么以为,我还真就不给他了!
事情到这儿还不算了结。
几个月以后在一本杂志的联谊会上碰上他,因为现场正组织来宾进行拔河比赛,我们只得坐到了一边聊天。
“我希望我的书让别人得到安慰,得到帮助。我是认真的。”
“当然。”
“当然我也因此得到好处,但最本质的目的是追求真理,其他不过是附带的好处。而且也不一定有好处,也许我会为了写作毁了我的生活。”
“你是这么干的。”
“有时候我想,应该把咱们俩的故事好好写出来。你想想,有多少天真的年轻人遇到与咱们一样的苦恼而得不到帮助,我们有责任”
“想都别想!”我粗暴地打断他,警惕地说。
“这只是我的一种想法,我正在考虑。”他用玩笑的调子总结说,然后开始就一个熟人的女朋友大加讽刺,一直到各自回家也没再提这码事。
“他不是认真的吧?”我到家喝下了一杯水以后又想起了这事儿。他肯定是认真的!这个狡猾的双鱼座,弄不好,他已经开始写了,甚至已经快写完了,他干得出来,好像漫不经心地说起,其实心里早就打好了小算盘。看,我比以前了解他了。
我毫不迟疑地抓起电话打给他:“你要写我,咱们就绝交!”
“我暂时还不会写到你,我要写的东西还很多。我会考虑你的话的。不过,”他以作家的傲慢态度补充说,“如果我决定了,什么也拦不住我。”
“当然,我相信你干得出来。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跟你不一样,我的想法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改变。等你准备写的时候,别忘了我的话就行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慎重考虑的。”他答应说。
这个电话就这么结束了,因为气氛有点严肃,不便于畅所欲言。后来我们又谈到过这个问题,他总结说:“你不要在意是写你好,还是不好,你要注意我写得是否真实。”
“向一个B型血双鱼座的人要求真实,那可真是痴心妄想!”
他也有点拿不准了:“至少我努力。”
“我不想把自己的形象建立在别人的努力上。”
“别人并不知道你是谁,你只是小说里的一个人物。”
“你还要说我会因此不朽吧!实话告诉你,我讨厌被别人描述!无论是好,还是坏,都一样。你在抢我的东西明白吗?我的描述是属于我自己的!那些不善表达的人可能不在乎,因为他们缺少这个本领,他们也许还巴不得被你描述呢!但是我不—愿—意。”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沉吟着,有点犹豫。为了彻底断了他的念头,我继续威胁他。
“你要是敢写我,作为报复——我会把你留在我这儿的情书在网上发表。”
“那只会让更多的姑娘发现我感情真挚,她们会更喜欢我。”
“我肯定会捡其中文笔最差,感情最夸张,最愚蠢可笑的发表。”
“她们不会相信的,她们会认为你是为了出名而耍的花招,也许倒会败坏你的名誉。”
“那我们就试试看吧。”
“我有名,有名就说明说话的机会更多,她们就更容易相信我。”
“同样的事情,有名的人会比没名的人受到的伤害更大,因为影响肯定更广。你仔细想想咱们俩谁更有名?”
“可你也仔细想想咱俩谁更重视名誉,我可是以破罐破摔闻名的。”
“不过就算破你也总希望是自己摔的吧,别人来摔你想想那滋味”
“我的人生就是用来接受打击的,你作过这种人生准备吗?没出手我就已经先胜了一招。”
在斗嘴方面我一直不如他有才能,等他讲到这件事如何彻底毁了我的人生,给我带来各种各样的不幸以后,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好吧,我们的互相伤害到此打住吧。我们肯定都有这方面的才能,不说我也知道。”
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谈到过这件事,我们都避免谈起。
半年以后,徐晨的新小说出版了,我们的故事暂时还没有列入他的写作计划,或者说他暂时让它搁置了(他抱怨说其实他已经写了两万字,闹不好他要情书就是为了写书)。但是我知道,终究有一天他会写它,你不可能阻止一个为表达而生的人只感受而不去表达,毕竟他可以要求作家的权力,这甚至是他的义务呢。
让一个人放弃他的权力和义务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在道德上也说不通。最终,我想到一
个主意,就是把我和徐晨的讨论如实地记录下来。我的“如实”当然也仅仅是一种努力,这种努力的成果一直是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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