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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香-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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绺儿悬停在困兽池上方,四肢松散,头颅下垂,如同一只受伤的玩偶。
袁向鲤再一次捧起慕香的脸,动作很轻柔,说,慕香,我可以放她出去,江南红袖要的人,我是不会杀的。但是,你要答应我,明天,我会把你送给九王爷,而九王爷一定会带你进宫。你什么也不要说,因为你什么也不知道,就像你刚进袁府时一样。以后的事,自然会有人安排,你还是做你的慕香。我可以保证,有一天,你会见到绺儿,完完整整的出现在你面前。你要知道,我和江南红袖虽然是互相利用,但是我们也是有约定的,我不会跟她们作对,你和绺儿都是她们要的人。
江南红袖?九王爷?他们都是什么人?你要我入宫去做什么?绺儿姐姐,她
去杀一个人。
杀人?我我不会杀人。
没有什么会与不会,你不杀人,绺儿就会死。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样对绺儿姐姐?我我们
慕香,你别怪我。你是被选定的人,你要怪,就怪前世注定吧。我也舍不得你,我之前跟你说的,在宫里该如何做人如何行事,你自己记下。
我我不去,我不杀人。
慕香,这由不得你。你不答应,你的绺儿姐姐就会永远留在此处,生不如死。你答应我,我便养好她的伤,事成之后,还你一个完整的绺儿。
慕香瘫软在地上,看着垂下来凄惨如鬼的绺儿,心中绞肉一般疼痛。绺儿姐姐,你,你受苦了。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们?我们我们只是妓女,我们什么都不是。
这个恐怕就要问江南红袖了,你们两个是她们选好的人。她们看重的人,都不会是凡品。慕香,你不要轻贱了自己。
江南红袖又是什么人?
她们她们也是一群女子,你迟早会知道,而且会知道的比我清楚。你不要多问,我只问你一句,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
袁向鲤手放在机关上,只需慕香首肯或者是摇头,他便要决定绺儿的命运。
是死,是活,都在你身上。
我绺儿姐姐
袁向鲤似乎突然没有了耐心,他开动机关,铁链一扣一扣的收缩,慢慢上升。
等等,等等。好好好好。我答应,我答应。你你们要我杀谁?
好,很好。我把你送与九王爷,他自然会带你进宫。你会顺利的成为皇上的妃子,你必须让他宠爱你。然后,你找到时机,要他的命。
啊?皇上你要我杀皇上?
你不必大惊小怪,你,绝对有这个能力,可以说是游刃有余。
可是可是我从未杀过人我不会。
我自然会教会你。
袁向鲤说完,从怀中取出一瓶丸药,递给慕香。慕香结果红色的瓷瓶,不知所措。
这是毒药,入口即死,你得到皇上宠爱后,怎么把毒药送入他的口中,就不必我教你了。你有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如果皇上驾崩,我会接你出宫,还给你绺儿。否则,绺儿定会继续在这困兽池中,生不如死。
慕香看着绺儿身上的血污,只是无力的点头。
慕香,你是我喜欢的女子,我从未见过像你一样的女子,所以我给你看我最伟大的作品。李白杜甫屈原,他们又算什么?他们只不过写些迂腐的句子而已,你看看,你看看我这里的作品,我才是震慑天下之人。京里有个疯疯癫癫的皇帝,有一群该死的太监,这天下不再是他们家的了,他们已经被上天抛弃了。我才是,我才是真命天子。
送你入宫,非我所愿,三月之后,我定会接你回来,你好自为之。
袁向鲤哈哈大笑,笑得头发也披散开来。慕香在一旁看着绺儿,泣不成声,这是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袁向鲤笑声甫歇,却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惜,我至今仍然没有建成所谓仙殒池,不过,终会有建成那一日的。
绺儿面无表情的躺在布满花瓣的浴池里,慕香很小心的给她洗脸,洗去身上的污垢。绺儿像个已经死去的人,身体冰冷,没有一丝热度。除了有虚弱的呼吸,慕香几乎要怀疑,绺儿姐姐是不是真的死了。慕香的动作很轻柔,像个母亲,生怕弄疼了自己的孩子。直到绺儿的身体微微泛红,慕香擦去额上的汗滴。然后,站起身来,像两朵浴水的芙蓉。她抱起绺儿,也不穿小衣,水淋淋的就走进自己卧房里。少女新沐,芳香袭人,袁向鲤站在阁楼上看,慕香和绺儿像是一整块玲珑的红玉,在晨露里泛着柔光,心里微微有些发凉。这样的女人,过了今天,就是后宫的人了,任是谁也会心疼的。
慕香还是答应了袁向鲤,她别无选择。
在这个世上,她只有绺儿一个亲人,她愿意为了她去做任何事。她来不及恨袁向鲤,她首先要做的,是把绺儿就出来,而唯一的方法就是按袁向鲤说的去做。
什么天下,什么皇位,那些都与她们无关。慕香只想为了自己还有绺儿姐姐的命去争去斗,其它的一切她都不放在心上。
自己还是找到了绺儿姐姐,找到了这个和她相依为命的女子。
慕香觉得自己就像一颗虫卵,渺小湿滑,而这世间给予她的痛苦就是那一层濡湿的薄膜,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从外延一直疼到内里,虽不致命,但永无休止。
而她如今只存在于记忆渊底的绺儿姐姐,像是隐匿于内里的汁液,在毫无遮掩的日头底下,正在干涸。
慕香想起与绺儿姐姐的过往
两个脆薄的生命,就这样凄凄惨惨的活着。将活着当成唯一坚强的控诉。
悲剧之所以成为悲剧,不是把美好撕碎给人看,而是,大多数局外人并不觉得这是悲剧,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担当,青楼女子,原应如此。
人们都是仁人君子的,平日里习惯前呼后拥相互阿谀,容不得衣冠上有褶皱,他们自以为他们的生活里都是干净的,而并不知道,这些干净的缘由是,他妈呢把淫邪与肮脏都丢在了青楼粉巷里,肮脏在那里溃脓生蛆,外面仍旧山河太平。
绺儿从未提到过自己的童年,似乎她生下来便是这样的。平日里她亦不与人争执,攒下钱来就去书巷买几本线状的旧书,找一个不易得的清闲午后,半倚在榻上逐字逐句的读,时而抿嘴娇笑,时而掩卷而泣。绺儿是悲悯于别人的命运的,甚至胜过对自己命运的关心,她更多时候是把自己当做一救赎者,意图拯救故事里那些比她更不幸的人。可惜这样的救赎者只是她自己的一桩假想,而她似乎总是忘了,在现实的生活中,她亦是一个等待被救赎的受难之人。
此时慕香也不去打扰,她喜欢看绺儿沉溺于这样片刻的安宁,她倚在榻上,像支玉质的簪子,嵌在美人的一头乌发上,美亦美的惹人心碎。她这样喜欢读书,会不会有一日,也会有好事者记下她的生平呢?慕香这样痴痴的想着,就伏在桌上睡去
醒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披着绺儿的坎肩,慕香回头看时,绺儿的榻上已经空了,被衾上有绺儿起身时留下的褶皱,那本线状的旧书,被突然闯进来的风翻开了两页。不用说,绺儿又去应付那些总是要不够的客人去了。慕香走过去,拾起书来看,正翻开的一页是几句诗,纸页脆黄,小字如豆:小楼吹彻玉笙寒,西楼望月几回圆?都道死别寻常事,谁解生来亦凄难。
绺儿病了。
这次的病来的突兀,绺儿脸色蜡黄,咳了一夜的血,连妈妈们也慌了手脚。绺儿本已成为悠远楼闻名遐迩的花牌,若是真的就这样没了,便是坍塌了一座金山,连请了几个郎中都没有成效,绺儿开始不说话,连慕香也不再搭理。慕香瞧着一个又一个郎中的脸色,心内惊慌,生怕 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
有几个熟客打听到绺儿的病,大叫惋惜,相互谄笑着,悠远楼的姑娘水灵,却都有些松垮,也只有这个姑娘生来紧致,可别真的殁了。有一人道,你未想过么?这一天接下这么多的客人,都是壮伟的主儿,铁打的女人怕也吃消不得,何况一个不满二十的丫头?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另一人有些不屑,鄙夷的说道,梁兄什么时候这么大慈悲了?这绺儿姑娘的寝处梁兄去的未必比我们少吧?就算是暴殄天物怕也有梁兄一份的吧。
慕香不知道愈来愈沉静的绺儿现如今都在想些什么,但她明显的察觉到绺儿对自己生命的轻贱,而且也知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她们本就是一群无人疼惜的人,性命也抵不过大户人家的花鸟虫鱼,但,若是真的连自己也如此轻贱起来,那所谓生命也不过是一床败絮而已了。
慕香不知道该怎样去救起甘愿在死谭里放弃挣扎的绺儿,又或是自己还无力承担一个救赎者的身份,这从此成为她的心病,倾尽一生业未曾忘却。
一个月后,妈妈们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屋子里的死气,来的日渐少了,只剩下慕香一个人侍候绺儿的起居。
外面的天气依旧延续着这座老城淫靡的潮气,商贾们往来更迭,街市上繁华的毫无心肝,充满市侩小儿千篇一律夸大其辞的叫卖声。慕香就在这件阁子里,打开窗子,让阳光尽可能多的渗进来,一边看着忙碌的众生熙熙攘攘,一边用清水给绺儿擦洗身体。绺儿瘦了几个圈,凸出细长的脊柱与肋骨,头发也开始泛黄脱落,让人不忍猝读。这真的是一个月前还让无数男子趋之若鹜的悠远楼花魁么?慕香恍惚起来,仿佛一瞬间也失却了偷生的意义,但在生活残忍的重压之下,她唯一不想离弃的,还是活着,就是活着,仅仅是活着。当然,还有绺儿姐姐。
熟悉绺儿的客人们,禁不住初春落拓的寂寞,也受不了家中妻妾的木然与松垮,很快寻得了新的体己。悠远楼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从来不让你觉得自己有多么重要,即使你已经是姿色上品的花魁,一夜之间仍然会变成凋零下来的败柳,几十年来,一直如此。
而说起绺儿身世,慕香更是黯然神伤。只有一次,绺儿对慕香说起自己的过往,从此便再也不提起。然而,慕香记得清楚,她甚至幻想着,绺儿的身世就是自己的身世,她比绺儿更加心疼这段过往。每每想起来,她都觉得,那个绺儿就是自己,而自己就是绺儿。
那个时候,绺儿不叫绺儿,她有一个更加动听的名字。
兮月。
兮月十五岁那年,赶上古昌城盛大的灯会。她跟在叔父身后,身形娇小的惹人悲悯。叔父的背有些驼,脸像是一抹沾满了脏水的红帕。
街巷上,掌了灯,人群蒸腾,烟火焚城。
兮月抬眼望望天幕上绽开的烟花,突然无可救药的绝望起来,她忆不起双亲的模样,自己像是旧朝的遗孤,无可依附。她禁不住羡慕起那些个绽开的烟火:烟火尚能绚烂如斯,即便之后化为灰烬,也热热烈烈的过了一次生。而自己,十五岁的豆蔻,却不知道明天是东城还是西山,怕是就此死了,也只不过是一座薄坟,三五日便身入狗腹。
她就这般怔怔的看着天,瞬间泪流满面。
叔父见她停住了脚,有些不耐,但今日似乎出奇的和善,淡淡的道,兮月走累了?还没到城中,这里的烟火比不得城中的繁华,快些走吧。
兮月脸上倒影出一朵迸裂的火,没有言语,敛了敛裙裾,自顾的往前。叔父看着她单薄的背,脸上露出一丝猥亵来。
而兮月琐碎的少的可悲的记忆也若这绚烂寂寞的烟火,绽开来灼烧着心内几块最为敏感的肉。
亦是一所鼎盛的人家,姓柳,这样的人家似是总与天地结仇,所有的钟鸣鼎食似乎都是为了日后的悲金悼玉。而,无论你多少钱财,多大的权势,也终有树倒猢狲散,凄凌背西风,独个悬高梁的一日。或是因为子孙不肖,或是因为更朝换代。或是,只是因为某一日一个丫鬟丢了一只当做玩意儿的绣春囊。
兮月所有可考的追忆都逼仄在这所人家,空白直至荒凉:初生婴孩胎发如炭,百岁之日抓阄夺世,宾客们的印瞻②模跷四副灰У囊蠛斓娜椋瞎芗颐嫔虾岢碌墓帝郑霸何《氲牟晕啵デ安源涞南驽瘢醚热坏那锖L摹�
世人就是这样,繁华起来恨不得食金啖玉,如厕也要声势铺张,稚幼的后代耳濡目染,贵族习气,却也染上昂贵孤傲的气质品性,让人一眼便认得出是谁谁谁家的公子千金。
起家极尽艰辛,败落却总显得一蹴而就,不留喘息的空隙。当朝的权贵轻重不得,如狼似虎,今日还是他府上的座上宾,明日便带了兵马刀刃相向,将常往来的府邸查抄,多少金银古玩,主人辛苦收集了半晌,还未来得及欣赏把玩,便入了他人囊中。妻妾哪里有贞洁烈妇,如同一场陌生人之间的春宵,颠鸾倒凤,交股而眠之后,晨露微曦,便四散而去。香艳都趁着夜色遮掩,撩人却虚幻难辨。
一家的公子千金,成了覆巢完卵,老爷夫人下了狱,下人四散,只有老管家忠诚,誓死要为柳家留下单薄的血脉,躲避追杀,走走停停,最终,兄妹姐弟天南海北,隔了山水,从此再未相见。老管家也在逃亡的路上,耗尽了最后一丝声息。
兮月跟了叔父,叔父自幼纨绔,剩下仅有的家财也败在了青楼烟馆,身子也随着颓败,早早的死去。婶婶生来水性,叔父死的当月就嫁了人,兮月替叔父守灵,满了日子,家里又多了男人,婶婶让她仍旧叫叔父。
年岁日长。
兮月十三岁便出落精致,小巧的眉眼,胸脯间如雨后破笋。驼背的叔父手脚开始不规矩,夜里起身便溺,便偷望兮月住的旧房,兮月记得窗纸上猥琐的身影,老鼠一般的小眼,偷偷的却又有恃无恐的窥视进来,兮月惊诧,便缩进被衾,直待叔父站冷了离开。
如此往复,兮月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个这样不敢入眠的深夜。
其后叔父无人处更加放肆,兮月远远的躲,却躲不开,叔父有时满意而去,有时却不得逞,便恼羞成怒,嘴里污言秽语的喝骂,甚至动手打她。兮月沐浴,如厕时都是仓促,有时顾不得身上的汁水,便瞧见外面的猥琐身影,急忙的起身掩上奔开。若噩梦只是一夜,并不可怖,可怖的是,夜夜噩梦,而自己又不知该如何直面。
兮月终究决定告诉婶婶,权作一个庇护,毕竟二人是夫妻,婶婶总容不得叔父这样下作。
这样的对话是尴尬羞涩难以启齿,甚至下贱孱弱。
兮月想了良久,也想不出合适的字眼,婶婶就端坐着看她,目光诘问,兮月终于下了决心,声音小却字字清晰,叔父他对我不规矩。说罢便等待婶婶的反应,婶婶面色大变,叫骂起叔父的小名,像个悍妇一样去找叔父要拼命。
兮月觉得婶婶理应这样,这是一个身为人妇的女子,在得知丈夫对自己不忠时,应有的反应。可惜,婶婶听完以后,看起来面色平和,透着一些理所应当。
她顿了顿,口气不屑,道,你来我家五年,克死你原来的叔父,我们家境败落,养你花费多少银钱?你现在的叔父只不过是对你好了些,你哪来这么多的疑心?再者,我家里并不宽裕,你叔父身边连个侍候的丫头都没有,即便让你通房,也是理所应当,你当你还是当年柳家的三小姐?
兮月听罢心内拥堵,蓦地咳出一口血来,面色顿时苍白如纸。婶婶冷冷的瞧她,没有丝毫悲悯,你休要过来装死装病,要死的话也去死在这所宅子外面,免得给我们再染上晦气。
兮月回到自己的旧房,觉得天地残忍,自己生下来就是为了一场莫大的苦,苦到自己根本无法担当,她仰在破败的榻上,看着同样破败的房梁。
死是怎样的一种事物?
如果死是莫大的享受,为何有这么多人不择手段的贪生恶死?如果死是世间最为可怖的折磨,为什么又有那么多人毫无贪恋的撒手人寰?
她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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