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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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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长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却问道:“还有吗?”王显能回答得很痛快:“有!”说起这些来,他简直就是一个快乐的“小王子”,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还没开讲他先笑了:“还有四姑娘。这个更逗,跳着舞我那个东西撅起来了,碰了她几下,她就冲我笑,等了一会儿她说:走吧!我说:干什么?她冲我又一笑,说你装傻,我受不了啦!”
  他正说得洋洋得意大家也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突然门外一声喊:“王显能!你的时候在这儿瞎咧咧啥呢?”高队长踢门进来了。王显能马上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回答:“报告队长,我在交心。”
  “你哪里是交心?是给人们开心呢!你在显摆自己,是显你能,你怎么不说说你为什么来的?”王显能说:“报告队长!为什么来的交待过了,现在是交待余罪!”他本来是立正站着,这时又两脚一碰,重新来了个立正姿势。
  “你哪里是交待余罪?是在过流氓瘾,做桃花梦。交待余罪,你怎么不深挖你的流氓思想,你们成群结队地威胁女学生,奸污妇女,还说是女的勾引你?”王显能说:“四姑娘是自愿的,她就在咱这儿的妇女队,不信你问问她。”高队长生气地说:“别说了,你们都是一路货。你显摆什么?净往脸上贴金,说说你们那做贼窝赃的事儿!”
  这话可能是戳到了王显能的痛处,他把胳膊一抡,满脸的不高兴:“报告队长!我可没偷过摸过。”高队长说:“你给我老实点!没偷没摸,你为什么来的?”王显能本来快言快语,说什么都是干脆利落,可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却把他问住了。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看队长,又看看大家,然后嗫嗫嚅嚅地说:“我跟我爸爸一块儿来的呀!”
  “你们大家听听,这是个理由吗?”高队长说这句话时好像还很生气,可是说完却扑哧一声笑了:“瞧瞧他们这一家子,看看他们这几家子人家。什么的时候先是派出所把他叔叔送来了,他叔把门一锁,把钥匙交给他爸爸了。接着又把他爸爸和他送来了,他爸爸把两家的钥匙都交给他姨儿了。过了些日子,他姨儿又被送来了。钥匙没处交了,他姨儿说:反正我们几家除了锅碗瓢盆以外,屋里也没啥东西,我们这一去也不知道要三年还是五载,干脆把这几把钥匙都交给街道算了。街道居委会说:你还是带走吧,没人给你经管这个。这不,这几家子人家都到教养所了,连钥匙都带到教养所来了。你说说,都是为什么?”
  这次王显能不仅没有规规矩矩地立正,连那句精神抖擞的报告队长也免了。只是轻轻说了个我不知道,便低下了头,两只脚不停地倒换着在地上搓脚板。这种人平时从不喊冤叫屈,批判别人会大喊大叫无限上纲,好像他们自己是多么认罪服教似的。其实这也是一种伪装一种炫耀。因为在这里,只有这种人才可以在众人面前耀武扬威,才可以在队长面前异常活跃,以此来显示自己高人一等。甚至不惜以别人的痛苦为代价,来使人感到他的存在。他们爱动手打人,批斗时不让动手他也会偷偷打上几拳,如果受到主持人的纵容,那就更会大打出手。可是一旦感到他在众人面前受到了屈辱,他的精神就会比别人更加难以支撑。他本来是想藉交心炫耀一下自己的,却想不到被队长揭露了一番,显得比别人还矮了一截儿,所以他的精神劲没了,对队长那种故意显示出来的尊敬也免了。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3(3)
  要是别人说不知道为什么来的,高队长早发火了。但是对王显能这类人,他也知道是认不得真的。因为许多时候,无论是干重活或是批斗人,还要借助他们,实际他们是自己的帮手。而且确实他们从来没有表示过对政府的不满。所以队长虽然追问他,却一直没有发火,只是说:“你不知道为什么来的怎么叫认罪?我问你,你叔偷盗你知道吗?”谈到这类具体问题,又戳到了他的痛处,王显能又蔫了,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知道!”高队长说:“他把偷的东西放你们家你知道吗?”王显能说:“知道!”高队长说:“这就对了,你们没偷也是窝主,为什么来的你能说不知道?做贼窝赃,这话不好听是吗?那以后就离这类事远点。”队长说完然后转向班长说:“王显能的问题就到这儿吧!下面进行快一点儿,别的班都快进行完了,你们班还有好几个人呢!”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4(1)
  高队长看着时间不多了,便说下面说个简单的:“史自昭,你说说为什么反党?”谁也没想到,史自昭愣头愣脑地站起来,瓮声瓮气气呼呼地说:“我不反党!”
  “哎!你不是自己报名要当右派吗?怎么不反党?”高队长十分奇怪。
  “咦?还有自己报名要当右派的?”大家听了十分惊讶。
  高队长看大家怀疑,史自昭又不说话,便笑了笑说:“我的时候说话是有根据的,不信你们问问他,是不是自己报的名?”见史自昭不说话,队长便质问道:“是不是你自己报的名?说话!”
  “是!”史自昭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可是接着又把头一扭:“我不反党!”
  “你这人可就怪了。”高队长没有生气倒笑了,“你领导过反右,也把别人打成过右派。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才叫右派,你是知道的。你自己报名当右派却说不反党,这话到哪儿能说得通?你的时候好好挖掘挖掘反党思想吧。”
  会场一阵沉默,尽管队长一再催促,史自昭也不再说话,这种摆肉头阵的情况要是在别人身上人们早就喊叫起来了,可是今天人们看队长还没发火,别人谁还发火?况且今天的批斗会也别开生面,自己报名当右派,这种怪事把大家带入了五里云雾中,都伸着脖子瞪着眼睛大气不出心急火燎地等着听这天下奇闻了,谁还能喊叫?高队长忍不住了,打破了沉默:“哎?说话呀!怎么,哑巴啦?”见史自昭还是不开口,高队长笑眯眯地挖苦说:“怎么?也觉得委屈咧冤枉咧?别人可能这样,你不会吧?”
  史自昭被队长的冷嘲热讽激怒了,终于坚定地喊了一句:“我不反党不反社会主义,我不是右派!”
  “你不是右派,为什么自己报名当右派?”高队长严肃起来。史自昭觉得理由十分充足:“自己说是右派就是右派?”
  “哎?”高队长又乐了,“自己都说是右派还不是右派?”史自昭说:“是右派得有证据,得有反党事实吧?不是凭谁一说就是吧?”
  “你跟谁要证据?”高队长这回火了,“你的时候同情右派,抗拒反右运动。右派反党反社会主义,你身为反右领导不认真抓右派,却跳出来阻挡,这是什么问题?现在不敢承认了?当时那股猖狂劲呢?现在知道后悔咧!晚了,不灵咧!老百姓讲话咧,拉出来的屎还能坐回去?坐不回去咧!你死了这条心吧!好了,不必在他这问题上多费时间,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他的问题让大家明白明白就行了。”
  可是大家不明白,不仅不明白,而且引起了更大的怀疑,陷入一个谜团:天下真有这样傻的人?自己往火坑里跳?队长说的是真的吗?他不承认反党,队长为什么不让他挖思想说具体情况呢?他真是反右的领导人?
  许多人把这当成了笑谈,对他采取了讥讽的态度。有人说:这人有病吧?有人说他傻实心了,不知道仨多俩少。白刚却对他十分同情,对他赞叹,为他深深地惋惜。他俩是大学同学,又都有志于文学,史自昭比白刚幸运,大学一毕业就分到了一个文艺杂志社当编辑,经常发表诗作,他的诗在省里已有名气。他们到这里以后为避人耳目,不敢说出这种关系。白刚对他的为人是十分清楚的,公道正派,富于同情心,是个热心肠,说他同情右派,在运动中不那么积极,这是完全可能的,可是他怎么会自己报名当右派呢?这仍然是个谜。有一天中午休息时,他俩凑在一起,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斜躺在堤埝的阳坡上,白刚单刀直入地提出了这个问题,才解开了谜底。
  反右运动来得很快,不仅右派们感到十分突然,连省、市机关的不少领导也是完全没有料到的,市文化局一把手主要还是抓工作,而是让史自昭抓运动。向市委汇报以前局长也没有认为机关运动有什么不妥,因为重要问题及每个右派定案都是局党组集体研究的。后来因为市委书记在省里汇报受到了省委严厉的批评,认为右派太少,有严重右倾情绪,市委便决心再次掀起一个反右高潮,批评许多单位赶不上形势,尤其是对文化局的批评更为尖锐。说你们那里知识分子成堆,政治工作薄弱,不少人历史复杂,乌龟王八蛋一定少不了,应该比其他机关右派更多。可是你们打的右派,不仅达不到中央要求的比例而且比其他单位还少得多,这就不是一般右倾情绪问题,要考虑你们对党中央的态度,不立即扭转被动局面,就要考虑你们自己是不是能过反右这一关。
  这已经把一把手推向了生死关头,他还能不急?回来就一再批评史自昭,而且话里话外,把责任完全推到了史自昭身上,以摆脱自己的责任。史自昭虽然内心不服但觉得运动当中,还得顾全大局,不愿和局长闹僵,只得口头上承认错误,说自己没能跟上形势。但行动上却一再拖延,运动没有多大进展,因为他觉得确实没有那么多反党的人,怎能忍心把人家推向火坑呢?但局长有上级的任务压着,怎能容忍他拖延?一个催逼,一个拖延,矛盾便逐渐白热化,一次局长把他逼急了,史自昭便说:“上级怎么逼得那么紧,这也得看实际情况吧!”
  “啥是实际情况?”局长说,“上次汇报会后,许多机关右派都翻了番,咱们没进展,这就是实际情况。”史自昭说:“不管别的单位打多少,我们这里实在没那么多。说实在的,就是以前打的右派,虽有些错误言论,但我看他们也不是从心里反党,再打实在不够条件了。”史自昭总是劝说局长,让他顶住点压力,不必过分强求数字。



《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4(2)
  但是运动来势凶猛,谁愿顶这种压力?局长急了:“什么够条件不够条件,别的单位都有,就咱们单位没有?咱怎么向市委交待?”史自昭也急了:“总不能为交差就昧良心把不是右派的人打成右派吧?”局长说:“你说谁昧良心?”
  “打右派可是涉及一个人一生命运的大事,一个人的生死关头。”史自昭说,“不看实际情况硬凑数,就是昧良心。”
  “你说话嘴里干净点。”局长火了,“比例是上级规定的,现在明摆着,咱就是数不够。”
  “你觉得数不够,把我也报上去算了。”史自昭也火了。局长把桌子一拍说:“这可是你说的,你可别后悔。”史自昭正在气头上,也不示弱:“你报吧!是我说的。”
  史自昭本来说的气话,觉得说完也就完了。谁知道局长正愁着运动扭转不了落后的局面,想找理由摆脱自己的困境呢!史自昭却自己跳了出来,他一想如果把他抛出去,不仅洗刷了落后的名声,而且还会一举成为先进典型,自己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所以局长很快汇报到市委,市委如获至宝,立即又汇报到省委。省委觉得这还了得,这不是公开对抗运动吗?简直反了,比右派还右派。批示通报全省,报纸、电台曝光。
  这事虽大大超出了史自昭的意料,但是他并不后悔,而更激起了他的反感,他觉得与其当那个昧良心的领导,还不如当个不亏心的右派心里更平静一点。所以不仅不检讨求饶,反而坚持说自己是实事求是的。但他万万也想不到竟然处理得这样重,定为极右,送到这里来了。
  第二天高队长又来了:“你们班还有人有更严重的问题,吕南,你说说。”
  吕南站了起来,犹犹豫豫地说:“我是因为历史问题来的。”还没等他说完,高队长便质问起来:“说清楚,什么历史问题。”和对王显能的态度显然不同。吕南说:“我在国民党空军干过。”高队长说:“干过什么反革命活动?”吕南说:“给国民党飞机装过炸弹,轰炸人民解放军。”高队长说:“你知罪吗?”吕南犹犹豫豫地说:“知罪。”
  “你当时担任什么职务?”高队长直奔要害。吕南说:“上士!”高队长不慌不忙地说:“上士?上士几个杠几个花?我就知道你不会老实。告诉你吧!你的时候是一个杠,三个金豆儿,上尉军官,有你的照片为证。还想抵赖吗?”
  “那照片不是真的。”提起那照片吕南就难以控制内心的激动,着急地说。高队长发起火来:“照片还能是假的吗?你朋友的妻子交出来的,能是别人给你伪造?”吕南心情越激动越慌乱:“不是说照片是假的,是照片上衣服是假的,不,不,”他冷静了一下,然后又更正说,“不是衣服是假的,我是说那衣服不是我的,是我借来的”
  “你们看看,他心慌意乱了。”高队长说,“正说明他心中有鬼,阶级敌人就是阶级敌人,真是狡猾透顶了,证据确凿还想抵赖。”高队长冲大家说完以后,又对吕南说,“我问你,你借那衣服干什么?”吕南说:“地下党让我送一个紧急情报,那时机场控制很紧,不允许随便出入,机场里地下党领导便叫我穿了他的军官服跟一辆吉普车出去了。送到情报以后,接情报的地下党领导人——我大学的同学,他说这倒挺有意思,你就穿这身衣服咱照个相吧,这就是后来他老婆交出的那张照片。”吕南这时情绪稳定下来,总算把问题说清了。
  “给地下党送情报?谁的地下党?”队长带着讥笑和讽刺轻轻地说。吕南说:“共产党的地下党。”高队长慢悠悠地说:“你编得多好!写小说行了。”然后突然大声说,“你放明白点,现在不是让你编故事,是让你交心,交待你的罪行。你给共产党送情报?错了,你是国民党特务。隐瞒历史钻入了革命队伍。你说你的衣服是借的,证明人呢?以后都没有消息。巧啊!都失掉联系?解放前大学生那么少,一个大学生,到国民党军队里当一名小兵子,谁相信?你骗谁?交待你怎么当了国民党特务,怎么混入了革命队伍。”
  吕南心里痛苦极了。想不到他服从革命需要,打入国民党机场去做首长的勤务员,倒成了今天说不清的问题。可是他知道不管怎么样也不能承认是特务,一承认就会追个没完,更说不清了。便说:“我不是特务,就是给共产党做地下工作。”花班长看准了这是立功的机会:“够了,他不老实大家说怎么办?”有人喊了起来:“老实交待!”更多的人喊了起来:“老实交待!交待!”
  吕南一直没有说话。他觉得这些事在这里是说不清的。高队长显然不满意人们坐着喊:“他不说话行不行?”看到有人连喊也没喊,便说:“这也是对你们的考验,看你们对国民党特务是什么态度。”王显能突然站起来,接着有些人也站起来,喊道:“交待!不交待过不去!”有些人左看看右看看,又看看队长目光炯炯地正在瞧着每一个人,便也站了起来,围了上去。白刚最后也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大家紧紧地围住吕南以后,他也没有往前凑,只是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后面。
  他和其他人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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