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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狐-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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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写得好不好,但是她渴望写死亡,写自杀,写神秘,写莫名的爱,写仇恨,写命运也写复活、失落与找寻。她渴望写出杨巨艇的精神。

毫无道理,她写着画家,想着的是杨巨艇。

小说已经基本上写完一稿了,他才弄清楚里边的关键性的情节:山桃的照片是怎么样丢的?她无须明确回答这个问题,她可以也必须给读者留下发挥想像力的余地。她也不能完全回避,不能断臂残肢,更不能缺少中心环节。

山桃所在的山乡深处,传说有一只狐狸,被年轻人崇拜为狐仙。狐仙专门关心人间风月,代理红线老人的职责,因为这里太偏僻太贫穷,这里是一个被红线老人遗忘的角落。这里出现过许多与男女痴情奇事,老年间一位六十岁的老妪生了孩子,民国期间一位姑姑爱上了侄子,文革当中有一个因流氓罪被处死的青年农民,罪犯被处死以后,所谓被罪犯强暴的女孩子突然自杀了。狐仙搞得满乡不得安宁,好几个上边派下来的工作队一到来都是先搞批判狐仙,一度狐仙的确是销声匿迹了。那是因为毛主席,毛主席比什么神仙鬼怪都更硬气。然而毛主席百年以后,狐仙的故事似乎又回来了。所以人们相信,山桃照片的丢失也是狐仙所为,至少是类似狐仙的某某所为。

这样,小说不就一下子有了神采了吗?

与小说同时或者说同步,她一次一次地想着,应该说是从早到晚地想着杨巨艇。那天看电影时杨巨艇发作了疝气症。青狐为了照顾他没有能够看完李姆斯基?柯萨科夫创作《谢赫拉萨达》组曲的过程。她自己浸润到一个不同的组曲当中。

…

第九章(2)

…

杨巨艇说她的妻子带着小儿子到南方奔丧去了,而她的大女儿在石家庄上大学。这好像是小鼓的连续敲击。他家里没人。像是巴松莫名其妙地响了一下。什么,杨巨艇的大女儿都上了大学了,青春时代已经属于他的独生女了?这么说,他已经向着或者超过五十岁走了,从天而降的小提琴齐奏。这使青狐怵然,她心疼起杨巨艇来,是第一提琴的独奏。反一个右派,改一阵子造,再改正过来,说是当年没有反“对”“划”对,杨某人只是个常人而已,并不像原来说的那样多一只犄角少一个鼻孔,杨巨艇并没有杀人放火也没有投毒下蛊一个同志的问题叫做就这样搞清楚了,然后二十多年就过去了,于是当年的青年就不再年轻再不年轻永不年轻啦。青狐把他送到医院,像是急板。费了几个小时,到晚上十点多,才暂时止住了杨巨艇的疼痛。她不放心,又陪他回到了他家。一家四口竟然住在一间狭窄的房子里,东西乱放乱摆,左一只袜子,右一只球鞋带着橡胶的臭味,墙上钭靠着一件洗脸盆,墙角一把砸钉子用的小锤子,床头堆着信件,床栏杆上挂着毛巾,还有满地的报纸杂志,显示了房屋主人对于世界大事国家大事的关注和使命感。青狐酸楚地侍候杨巨艇躺好,要了与他爱人联系的电话号码,但是杨巨艇坚持不必给妻子电话,他说他常犯这样的病,过去那一阵也就好了。为什么会是这样?他是一个天才,他是一个思想家,他是一个斗士,他早就提出来了中国需要民主需要文化需要知识分子地位的提高需要司法独立等等,他名震寰宇,在青狐这样的人中无人不晓。而且,他是一个多么体面的男人!伟岸的身躯,凸显的轮廓,巨大的头颅,紧锁的双眉,还有说话时候发出的浑厚的声音,他有这么好的腹腔和颅腔鼻腔共鸣,他也许本应该去学唱意大利歌剧然而我们国家,我们国家的麻烦太多了,我们的国家需要他这样的人为之思考为之操心他怎么日子过得这样狼狈。在她告辞将要离开杨家的时候,杨巨艇从床上伸出了苍白的大手,他握住了青狐的手,再不肯放开,像一个,像一个孩子不肯放开自己的妈妈,然而,巨大的他在病中又是多么虚弱。他挽留了青狐,使青狐面红耳赤。青狐只觉得自己想大哭一场。

杨巨艇问她,听说你改了笔名叫“青狐”了,是吗?青狐说什么呢?是你先把我叫做“qinghu”的啊,而现在你忘了。青狐终于伤心地落下了眼泪。迁延到午夜,青狐才离开杨巨艇的家,他的家离她的家很远,一个在城市西南,一个是在东北郊。她需要倒三次车才能到,坐了一次车以后,已经错过了底下的两次末班车,于是青狐走路回家。她丝毫没有考虑路途的遥远与行走的辛苦,她一直含着泪。她走在街上,心却还留在杨家,她的身上还有破烂不堪的杨家的气味,她的手上还有对于伟大和虚弱的杨巨艇的手心的感觉,她的心里只有杨巨艇,她真想帮他收拾收拾屋子。她担心他会不会一天突然往手心里放上三十片安眠药片?像阮玲玉那样,像话剧《日出》里的主角陈白露那样。她想多拉一会儿杨巨艇的手,真奇怪,那么大的手掌,那么多体力劳动留下的茧子,然而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是那样柔软,那样无力,像是棉花做的。她应该安慰他照料他支撑他托住他。她应该把他搂在怀里。不,她没有别的思想:坏的思想坏的欲望见不得人的念头。她只是为国为民为知识界为未来,干脆说吧是为她自己而觉得应当给杨巨艇更多一点温柔、安慰、照顾。她也许可以给他当老妈子,他更重要,他的政论和哲学思考比她的胡诌八扯的小说重要得多伟大得多。和他在一起感到了快乐,感到了沉重,感到了一股气势包围着她托举着她振奋着她。

青狐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得身上是又冷又出汗。她一直觉得是她与杨巨艇一道走,不是并排走,不是牵手走,不是拥抱着走,而是合成了一个人走,他把她抱在怀里,她把他抱在怀里,她把他含在口里,他把她含在口里,他附着在她脸上,她粘合在他身上,他已经进入她的身躯和内脏,她精神奕奕,如有天助。她已经得到他的身体和灵魂。她深夜走那么长的路却一点也不怕一点也不累,她好久没有这么快乐过了。回到家,她仍然兴奋不已,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留在了杨家。妈妈为她的迟归而心惊肉跳,妈妈没有睡觉而是合衣等待着她,而且妈妈说她一晚上下楼去了七次迎她。她说妈妈是多此一举。妈妈生气了,扭身就走,她也不管。她不想告诉妈妈任何事,有一些事就是对亲娘也不愿说的。没有别的什么的时候,她和妈妈好像是一个人,她发愁妈妈也发愁,妈妈大笑她也就跟着大笑起来。但是在她心目中,至少是心目中,还时不时的有一个高大的男性的影子出现,而这样的影子,哪怕只是影子,她与妈妈不能共享。

直到此后很久很久,想起那一天妈妈下楼七次等待,而她深夜(凌晨?)回家后,不搭理她妈妈,她就被一种罪恶感压得抬不起头来。

她直觉地感到,杨巨艇缺少一个好妻子,在他犯疝气的时候她竟不在他的身边,他竟不让给她打电话。有杨巨艇这样的丈夫而不陪伴他,而不小心翼翼地服侍他,这是对人的迫害,是对历史和祖国犯下的一种罪行。她有点愤怒有点悲伤,想起杨巨艇的妻子来她的情绪变得恶劣。

…

第九章(3)

…

同时她也突然后悔,人生能有几十年,青春早已经不属于她和杨巨艇了,热情也罢,浪漫也罢,早就被生活所剥夺了。她一无所有,她一事无成,在她出生的时候已经宣布了她这一代人的牺牲,她已经被多次宣布为不道德不检点不马列不健康她为什么还把自己当做一个淑女一个修道院的圣徒?为什么她非要回家?杨巨艇小声说:“你不要走了”他说话的声音像蚊子一样,他是多么地可怜多么地无助。为什么她就不能照顾他一夜疝气呢?她可以坐在一边,她可以靠在一边,她可以躺在一边,她可以紧紧地抱住杨巨艇,她相信那样的话杨巨艇就能够更快更安全地度过这场疝气的发作,他的细胞他的智慧他的心胸就会减少许多消耗。

已经很久很久了,她已经没有想过要抱哪个男人了,哪怕只是这么空想一下,她也觉得很舒服,很有味儿。如果是枯萎的花儿,只一想就变得滋润了,如果是凋零的树叶,只这么一想就长出了新绿。生活,什么是生活?长了锈的,发了霉的,变了形的与挤干了汁液的,生活仍然是生活,仍然有重新变得活泼和湿润的可能!奇怪,为什么人的思想要那么肮脏?为什么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就不能亲亲密密而又干干净净,她就愿意与杨巨艇热烈忘情地拥抱在一起而不涉淫乱。她是这样的人,杨巨艇也是这样的人,杨巨艇正发作着疝气,难道她还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办法?她从小就愿意和男人在一起,她相信男女在一起是最最幸福的事,是上天赐给人的快乐和满足,她并不愿意与男人干那些个下身的动作,她从来一想都觉得恶心,她从来没有在那种体操与物理学的磨擦与润滑上体验过美丽和浪漫,幸福和高尚。她回忆起来就觉得自己是像猪只或者羊只一样地摆在肉案子上听凭刀斧棍刺切割拍剁和穿来穿去。即使往最好里想,那也只是一次次外科至少是皮肤科手术。她已经四十来岁了,从十二岁以来,她就作着爱情的梦,是高雅的,诗一样的,无比纯洁的爱情。她想像着一个她爱也爱她的人,她为了他他为了她都是赴汤蹈火,她有了她他有了她再无别求,他就是她的全部她就是他的世界和全部生命,她说一个字他就能听到全篇,他笑一笑她就能做到他想要做的一切。她常常想着他们一起散步,一起骑马,一起游泳,一起滑雪,他们会拉着手一起飞翔,她还想着他们会一起大笑不住,他们的笑声也是天设地造的和谐。她想他会挖出一勺冰激凌喂给她吃。她想她会在炎热的夏季拿起一个麦管给他吸冰镇酸梅汤。那酸梅汤会流到他的嘴里她的嘴里他的嘴里然后又是她的嘴里。多么有趣,多么天真,多么忘情然而她仅有的性经验却使她觉得与男人的那种关系她得到的差不多只是强奸,和她发生过性关系的男人到了那个当儿全都俗恶不堪,丑陋不堪,挤鼻皱眼,口角流涎,连几句有情有义的话都没有就开始脱她的衣裳,还没听清楚她想要说的话就硬是压上去挤进去了,像是谋杀,像是抢劫,像是强暴。她没有得到过诗意。她愈想愈伤心。然而杨巨艇不是这样的,一想到杨巨艇青狐的细胞就发热和发胀了,她的感觉是她突然得救了。她看到了杨巨艇,便觉得自己活了起来,年轻了起来,飞扬了起来,笑容舒展了起来,连眼睛也比平日更湿润,像是含着欢喜与痛惜的泪。杨巨艇可不是一般的浊物,他有思想,而且他为他的思想付出了代价,为他的思想受尽了痛苦,为他的思想几乎献出他的一切。这样的男人是圣徒,是真理的使者,是普罗米修斯,是丹柯。她终于,最后最后,找到了这样的男人了。在不折不扣地承认她已经爱上了杨巨艇的时刻,她只觉得浑身高热,天旋地转,歌声盈耳,热泪盈眶。然而她犯了最大的一个错误,她没有把杨巨艇惯常使用的公用电话号码记清楚,也没有记清杨巨艇家的详细的与规范的地址。她在送疝气中的杨巨艇去医院急诊又把他送回家后的第二天想给杨巨艇打个电话问候,却没有办法打。她记的电话号是错的,人家告诉她那不是公用电话,人家也不知道有个什么地址什么门牌住着什么杨巨艇。对于青狐来说是如雷贯耳的杨巨艇,对于那个普通的接电话的人却是什么都不是。青狐一次又一次地拨通这个电话,让人家给她找杨巨艇,接电话的人也急了,人家说:“大姐,我不是跟您说了好几回了吗?我们这儿没有洋鸡丁,也没有土鸡丁,连鸡蛋儿也没有啊。”青狐解释说不是鸡丁,是巨大的巨,舰艇的艇,于是人家说:“唉哟,咱们这个小胡同里,别说巨艇,小船也过不来啊。”北京人就是那么贫,不给你办事还净说便宜话。于是青狐一再地拨114查号台,人家说压根没有这样的街道和胡同。她和人家争吵起来,后面排着队等着打公用电话的人与她争吵起来她也没有电话好打,她也得打公用电话查问公用电话,连电话号都不知道却占电话占了那么长时间,惹得全体排队打公用电话的公民一起向她抗议。她想坐公共汽车去找一趟杨巨艇,她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杨巨艇的确切住址。头一天晚上去的过程,对于她像梦游。

青狐接到了去领导同志家开座谈会的通知,她去了。她本来兴冲冲以为能在这里看到杨巨艇,但是杨巨艇没来。雪山给她解释,杨巨艇不算文艺界,那个人整天是谈政治,是单相思的政治家。她不喜欢雪山谈杨巨艇的口气,她不明白为什么雪山一会儿夸张而且严肃,一会儿又拿一切寻开心。雪山总是自己与自己矛盾,所以他无往而不利。

…

第九章(4)

…

她也不喜欢紫罗兰的大眼睛和厚嘴唇,那样的女人一定是贪得无厌和得寸进尺。紫罗兰讲的那些人事上的事更使她惊讶,她从这里悟到了为什么中国的文学家写不好文章而中国的女人不像是女人了。男男女女,人人都在合纵连横,春秋战国。袁达观更使她悲哀,更与文学无干,那只是一个利欲熏心的食客或者干脆是小市民。从头发梢到脚指甲,袁达观哪里有丝毫的作家的高雅?青狐甚至恶狠狠地想,如果她给他几十块钱,他会不会趴在地上学狗叫,如果给他几百块钱呢,他会不会当众舐干净一盆子芝麻酱?她为什么会想到芝麻酱,她自己也不明白,那只是为了不去想很像芝麻酱的另一种东西。其实她自己是很爱吃芝麻酱饼与芝麻酱面的。

也许她太刻薄,太恶毒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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