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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1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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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已经判若二人,无法认同了。
  我初来巴尔贝克那天晚上的那种腼腆和忧郁已经消失,我按铃叫电梯。在电梯里,我象
在沿着脊椎运动的胸腔中一样,在开电梯的人身旁向高处升去。现在,他再不是默默无语
了,而是向我叨叨:“人比一个月以前少了,开始走了,天凉了。”他这么说,并非因为确
实如此,而是因为他在这海滨气候更炎热的一个地方又找了个事情做,他希望我们都赶快
走,旅馆好关门,这样他“回到”新岗位之前,可以有几天归他自己支配。“回到”和
“新”这两个词并不矛盾,因为对于一个开电梯的人来说,“回到”乃是“进入”这个动词
的惯用形式①。唯一使我感到惊异的是,他竟屈尊使用“岗位”一词,因为他属于希望在语
言中抹掉雇佣制度痕迹的现代无产者。此外,过了一小会,他告诉我,在即将“回到”的
“岗位”上,他会有一套更漂亮的“工作服”和更好的“待遇”。
  “制服”和“薪俸”两个词,他已觉得陈旧和不适合了。由于莫名其妙的矛盾,在“老
板”口中,词汇不顾一切,仍然比不平等这个概念活得更长久,所以,开电梯的人对我说的
话,我总是听不懂。唯一我关心的事,是要知道外祖母是否在旅馆。开电梯的人抢在我的问
题之前对我说:“那位太太刚才从你住的地方出去了。”
  ①在法文中,受教育不多的人常常将“entrer”(进入)与“rentrer”(回到)二
动词混为一谈。

  我又上当了,以为是我的外祖母出去了。
  “不是,我想那位太太是你们家的雇员。”
  从前的市民语言,确实应该废除。但是由于在从前的市民语言中,一个厨娘是不叫“雇
员”的,所以我考虑了一会:
  “他搞错了,我们既不拥有工厂,也没有雇员。”
  忽然我想起来了,“雇贝”这个词也和咖啡馆的侍者留小胡子一样,给了仆人一种自尊
心的满足,刚刚出去时太太的贴身女仆作女红)。
  对于开电梯的人来说,光是满足自尊心还不够,因为他在怜悯自己的阶级时说“工人家
里”或“小人物家里”,象拉辛说“穷人”①一样,用的是单数。
  ①见拉辛《阿塔莉》第二幕第九场第837到838行。

  我第一天刚到时的那种热情和腼腆早已远去,平时我已不再和开电梯的人说话,现在是
他在上下穿过旅馆这个短短过程中,得不到我的回答了。旅馆像一个玩具一样,中间镂定,
一层一层地在我们四周展开那分枝一般的走廊。走廊深处,灯光昏暗,越来越弱。通道的门
或内部楼梯的台阶都变得细小,灯光使这一切都成了金色的琥珀,像黄昏时刻一样绵软而又
神秘。在黄昏中,伦勃朗只需瞬间便勾画出窗棂或井上的轱辘。每一层楼上,一缕金光映在
地毯上,展露出落日的余晖和起居室的窗户。
  我自忖,刚才我看见的少女是否住在巴尔贝克,她们会是何许人氏。欲念这样朝着自己
选择的一个小部落人群而去的时候,一切可能与这个小小的部落有关系的人都成了动情的原
由,然后又成了梦幻的原由。我曾经听见一位太太在海堤上说:“她是小西莫内的一个女
友。”那种肯定好事的神情就好像谁在解释说:“他是小拉罗什富科形影不离的伙伴”一
样。立刻,从听到这件事的那个人脸上,你可以感到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巴不得再仔细瞧瞧
作为“小西莫内的女友”的那个受到如此厚爱的人。肯定这是一种特权,大概不会赋予随便
什么人。贵族阶级是相对的,有些价值不高的小小缝隙,在那里,一个家具商的儿子可以当
上风雅王子,并且像一个年轻的威尔士亲王一样统治一个宫廷。自那以后,我经常极力回忆
在海滩上西莫内这个名字是怎样对我产生回响的,那时我还辨别不出它的形式,对这个名字
也没有把握,至于它意味着什么,指的是这一个人抑或是另一个人,也不肯定。这个名字对
于我们下面的故事充满了激动人心的既模糊又新鲜的感觉,每一个字母、每一秒钟,都由于
我们不断的重视更深地刻在我们的心上,这个名字变成了(从我对小西莫内的态度来说,只
是几年以后才如此)回到我们脑海中(或睡醒时,或昏厥之后)的第一词汇,甚至先于“现
在是几点钟”,“我们在什么地方”这些概念,甚至先于“我”这个字,似乎它所指的人就
是我们自己,更胜于我们自己,似乎失去知觉一刻以后,先于一切休止的休止,便是没有想
到这个词汇的那个过程。
  不知为什么,从第一天起,我心里便想,西莫内这个名字大概是这些少女之中哪一个的
名字。我不断地琢磨,怎样能够结识西莫内一家。当然是通过她认为地位比她高的人。如果
这些人只是市井小民中的小烟花女,要叫她不要产生瞧不起我的看法,大概也不难。不可能
有十全十美的故友,只要没有战胜这种蔑视,对于蔑视你的人,就不能完全将你纳入他心
中。每次彼此那样不同的女子形象进入我们心中的时候,除非遗忘,或其它形象通过竞争将
前一个形象排挤出去,只有当我们将这些外来人变成与我们自己相似的某种东西之后,我们
的心灵才会得到安宁。在这方面,我们的心灵与我们的肉体具有同样的反应和活动。我们的
肉体不能容忍异体的侵入,除非立刻将入侵者消化或同化。
  小西莫内大概是所有姑娘中最俏丽的那个——我似乎觉得,她本可以成为我的情妇的,
因为只有她一个人两、三次扭头顾盼,似乎意识到了我那死死盯住的目光。我问开电梯的,
在巴尔贝克是否认识什么人,姓西莫内。此人不喜欢说他对什么事不知不晓,便回答说,他
似乎听人提起过这个姓。到了最后一层,我请他叫人将外地人的最新名单给我送来。
  我从电梯里走出来,但没有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而是在走廊里一直向前走去。此刻,虽
然管这一层楼的仆役害怕穿堂风,也已将走廊尽头的窗户打开。这扇窗子不向着海,而是朝
着小山和山谷,但人们从来也不曾看清楚外面的景色,因为窗上的玻璃不透明,且常常关着。
  我在窗前稍事停留,也就是对这个“景”朝拜一下的时间。这一次,倒叫人可以望见比
小山更远的地方。旅馆背依这座小山,山上,只在远处有一房舍,但是远景以及落日的余晖
在保留了其大小的同时,又用精致的雕刻和丝绒般的首饰匣装饰了它,犹如装饰微型建筑模
型一般。好象圣物,只在难得的日子才拿出来供信女善男们瞻仰的金银或珐琅制小寺庙或小
教堂。可是这朝拜的时刻已经为时过长,仆役一手拿着一大串钥匙,另一只手触到他那教士
无边圆帽上向我敬礼,因为晚上空气清新而凉爽,倒没有将帽子摘掉。他已经走来又把两扇
窗板关上了,就象将圣人遗骸盒的两扇门板关上一样,这样也就为我的顶礼膜拜遮住了小型
的圣殿和金色的圣物。
  我走进自己的卧室。随着季节向前推移,从窗中看到的画面也变了,首先是室内很明
亮,只有天气阴霾时,室内才昏暗。这里,在海蓝色的玻璃里,在我窗户的铁框中,镶嵌着
大海,就象镶在教堂彩绘玻璃的铅条中一样。大海那圆形的波涛使玻璃变得无边无际。在海
弯那整个布满岩石的深深边缘上,大海撒开一些三角,三角上装饰着细腻的笔触勾画出来的
不动的飞沫,或皮萨内罗笔下的羽毛①,雪白的、永不褪色的、奶油般的珐琅色把这些三角
固定在那里。在加莱②的玻璃制品中,这代表着一层白雪。
  ①可能指皮萨内罗(意大利画家及木刻家)所作鸟类草图,保存在卢浮宫中。
  ②加莱(1846—1904),他于1890年创立了一所适用于工业的艺术学校——南锡学
校。其玻璃艺术作品在万国博览会上获得极大成功。他的艺术以对大自然的热爱和研究为基
础,本人作为有实践经验的植物学家,又将植物题材用于其装饰艺术及玻璃制品中。

  不久,白昼渐短。我回到房间的时候,淡紫色的天空,似乎被太沟那僵硬的、几何图形
的、转瞬即逝的、闪闪发光的面庞打上了烙印(好像代表着什么神奇的符号,神秘的鬼
怪),沿着地平线的链条正向大海弯下身去,犹如主祭坛上方的宗教画,落日余晖的各个部
分,映在沿墙摆开的桃花心木低矮书橱的玻璃上,我心目中已将它与由它脱胎而来的名画联
系在一起,似乎那是昔日某大师为哪一个宗教团体在一个框架上绘制的几组场景,后来在博
物馆的大厅中,人们将它一片一片分开陈列,观众只有通过想象才能将它们放到祭坛后部装
饰屏组画上原来的位置上去。
  几个星期过后,我上楼时,已经日落了。大海上方,天空是一条火红的彩带,与我在贡
布雷散步归来准备下楼到厨房用晚饭时在髑髅地①顶上之所见一模一样。这火红的彩带,是
完整的一片,又象肉冻一样可以切开。顷刻大海已经发凉,变成蓝色,好似人称鲻鱼的那种
鱼,天空则像我们过一会在里夫贝尔叫的鲑鱼一样粉红,这一切,更增加了我就要更衣外出
晚宴的快乐心情。沉重的暮霭,烟灰般黑色,有光泽,玛瑙那样坚实,肉眼看得见,紧贴着
海洋,吃力地从海上升起。这儿几片,那儿几片,高高低低,一层一层,越来越宽阔。最
后,最高的几层向已经变形的根茎弯下身来,一直到脱离了直到此刻支持着它们的重心,似
乎就要将已到中天高度的脚手架拖走,将它扔到大海中去。
  ①髑髅地原指《圣经》中耶稣受难的地方。

  我从前坐在车厢里有一种印象,觉得需要从困倦和关在一间房里受监禁的状态中解脱出
来。见一艘轮船如夜行者一般远去,也使我产生同样的印象。但是,在此刻我自己置身的房
间里,我并不感到受监禁。因为一小时以后,我就要离开这里乘马车外出。我扑到床上。我
看得见距我相当近的船只。奇怪,人们在夜间也看得见船只在黑暗中移动,好似颜色幽暗、
默默无声却没有入睡的天鹅。我似乎觉得自己就在一艘轮船的卧铺上,大海的画图从四面八
方将我团团围住。
  不过,确实经常只是一些画图而已。我忘记了,在画图的色彩下,海滩正在形成凄惨的
空旷地带,夜晚那不安的海风吹遍整个海滩。刚到巴尔贝克时,夜风袭来,我是那样焦灼不
安。现在,即使在我的房间里,我的全部心思仍在我目睹从我面前走过的几个少女身上,我
的情绪再也不能平静,再也不能停留在事不关己的状态。在我心中,是不会产生真正富有美
感的印象了。等待着去里夫贝尔晚宴更使我心浮气躁起来。在这种时刻,我的意念停留在躯
体的表面上。我就要给这躯体穿上衣服,以便在那灯火辉煌的饭店中,在打量我的女性目光
前,尽量显得讨人喜欢。我无法在事物的色彩后面注入深邃的思想。我的窗下,雨燕和燕子
不倦地轻轻地翻飞,像喷泉,像生命的火焰,将高喷的间歇与平面方向上长长的轨迹那不动
的白色的线条融和在一起。这种地区性的自然现象将我眼前涌现的景色与现实联系起来。如
果没有这一令人着迷的奇迹,说不定我会认为眼前的景色只不过是每日更新的绘画选。人们
主观地在我所在的地点展开这个绘画选,而那些绘画作品与这个地点并没有必要的联系。有
一次,我觉得那就是日本木版、铜版画展览:在精雕细刻出来的好似月亮一般滚圆的红太阳
旁边,有一朵黄色的云,犹如一面湖。湖边,是黑色利剑,有如湖滨树木的侧影。还有一道
淡淡的玫瑰色,自从我有了第一个彩笔盒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玫瑰色。这颜色绽开,好似
一条江,两岸上似乎有船只搁浅在沙滩上,等待着人们前来将它们拖入水中。我怀着业余爱
好者或在两次交际访问之间到画廊转上一转的女人那种蔑视、厌烦而又轻浮的目光,自言自
言语道:“真奇怪,这落日,与众不同,不过我早已见过和这一样优美、令人惊异不止的落
日了。”
  晚上,一条船被地平线吸收,又将它变成了流体,显得和地平线完全是一种颜色,宛如
一幅印象派的画。船只似乎也与地平线一样,由一种原材料所制成,似乎人们只是在雾濛濛
的蓝天中勾画出船体和缆绳。缆绳交错,船体显得更加细小,变成了金银制品。有时,大洋
几乎占满了我的整面窗户,上方是一抹天空,只有一条线,与海一样的蓝,因此我以为那还
是大海,只在光照作用下,才显出不同的颜色。
  另一日,大海只在窗子的下部描绘出来,窗子其余的部分布满了浮云。水平方向上,一
朵一朵的云你推我搡,结果好象出于艺术家的预谋或专长,那窗玻璃正在介绍“云朵研
究”。与此同时,书橱的各块玻璃上显示出相似的云朵,但这是在另一部分地平线上的云
朵,而且被光线染上了不同的色彩,似乎向你提供同一题材的反复。这是某些当代画家十分
珍爱的反复,总是取自不同的时刻。而现在,由于艺术的固定作用,可以在一个房间里一览
无余,呈彩粉画形式,并且压在玻璃板下面。
  有时,在海天一色的灰色上,细腻精巧地加上一点粉红。这时,在窗子下方安睡的一只
小蝴蝶,就象将双翼落在这幅有惠斯勒①风味的、题为《灰与粉红色的和谐》的画下方。这
是切尔西大师亲自签名的作品。这粉红色渐渐消失,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注目。我呆呆站立
片刻,然后拉上窗帘,再次躺下。从床上,我看见窗帘上方还留有一线光亮。这一线光亮也
渐渐暗淡下去,越来越细。平日,这个时刻,我已坐在饭桌上。今天,我就这样让这个时刻
在窗帘上方逝去,既不忧伤,也不惋惜,因为我知道,今天与别的日子不一样,象黑夜只有
几分钟打断白昼的极地的白天一样,今天比平时更长一些。我知道,从这黄昏的蛹壳里,里
夫贝尔饭店的万丈光芒正在准备经过美好的变形脱壳而出。
  ①惠斯勒(1834—1903),美国画家及雕刻家,他在伦敦安家落户,住在切尔西
区。他对日本艺术和马奈极为赞赏,尤致力于色彩和谐研究。《灰与粉红色的和谐》是他的
一幅画的题目。

  我自言自语:“到时间了。”我在床上伸伸懒腰,起身,梳洗完毕。这样无用的时光,
脱去了物质生活的重负,我觉得自有其魅力。别的人在楼下进晚餐,而我在这里,将下午无
所事事积蓄起来的精力,只用在洗浴后晾干我的身躯、穿一件无尾常礼服、系领带上。指引
这些动作的,已经是期待已久的与某个女子重逢的快乐。那是我上一次在里夫贝尔注意到的
一个女子,她似乎对我注视良久。有一会她离席了,也许希望我尾随而去。我怀着快乐的心
情给自己加上所有这一切诱饵,以便使自己全心全意、全神贯注地投入一种新生活。这是自
由的、无忧无虑的生活,我要让圣卢的冷静来支持我的犹豫不决,并在生物的各个品种和来
自各地的物产之中进行选择。这些菜,我的朋友一点,便构成罕见的佳馔,会大大刺激我的
食欲或者我的想象。
  最后,这样的日子终于来到,我再也不能通过餐厅从海堤回到房间了。餐厅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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