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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1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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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与上述思想根深蒂固,无法避免一样,隐匿着粗大的鼻子,隆起的嘴,臃肿的身躯。这
个,她们自己也不知不晓,将来是要伺机出现的。那时会叫人大吃一惊,但是实际上已在后
台随时准备出人意料、定人生死地登场了,正像什么德雷福斯主义,教权主义,民族和封建
英雄主义,一俟时机呼唤,便骤然从先于本人个性的本性中跳出来一样。一个人中将这本性
分辨出来。甚至在精神上,我们也受到自然规律的制约,其程度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我们
的思想,象某种隐花植物,某种禾本科植物一样,事先便拥有某些特点,而我们以为这些特
点是选择而来的。我们只抓住次要的观念,而意识不到首要的原因(犹太人种,法兰西家
庭,等等)。首要的原因必然产生出次要的观念来,到了希望的时刻我们会将这首要的原因
表现出来。有的观念我们觉得似乎是思考的结果,有的似乎是不注意卫生而得来。正象蝶花
科植物其形状来源于其种子一样,说不定不论我们赖以生存的观念也好,我们因之死去的疾
病也好,全是从我们的家庭传下来的。
  就象一株花期成熟时间各异的植物,在这巴尔贝克的海滩上,我从那些老妇人身上,看
到了坚硬的籽实,柔软的块茎。我的女友们有一天可能就要成为这般物品。但是这又有什么
关系?此刻,正是开花时节。所以,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邀我出去散步时,我总是寻找借
口说我不得空闲。我去拜访埃尔斯蒂尔,也只有我新交的女友伴我同行时才去。我甚至无法
找出一个下午按照我对圣卢许下的诺言去东锡埃尔看望他。交际聚会,严肃的谈话,甚至友
好的闲聊,如果要占去我与这些少女外出的时间,对我产生的效果,简单就和到了早餐时
间,不是带我们去吃饭,而是去看画册一样。我们以为和他们在一起得到乐趣的男子,青年
人,老年或中年妇女,对我们来说,只触及到一个不坚固的表平面,因为我们只通过压缩为
这个表平面的视觉感受去认识他们。这种视觉感受朝少女奔去时,则是作为其它感官的代表
前去的。其它感官将到她们一个个身上去寻找色、香、味的各种优点,将品尝这各家之长,
甚至无需借助于双手和双唇。借助于情欲十分擅长的移植艺术和综合天才,各种感官足以在
双颊或酥胸的色彩下还原成手的接触,初次品尝和严禁的接触的感受,会赋予这些女郎甜蜜
蜜的坚固形态。在玫瑰园采美或在葡萄田里用眼睛吞食着一串串葡萄时,也是如此。
  坏天气吓不住阿尔贝蒂娜,人们有时见她在飘泼大雨下仍然身穿雨衣骑着自行车飞奔。
虽然如此,如果下雨,我们则到游艺场去度过白天。那些日子,我不去游艺场简直就不行。
我对从来不进游艺场的各位德·昂布勒萨克小姐蔑视到了极点。我心甘情愿地帮助我的各位
女友耍弄舞蹈教师。我们一般总是受到老板和攫取了领导权的雇员的申斥,因为我这些女友
从衣帽间到礼堂去,无法控制自己的激情,非要从所有的椅子上跳过去不可;回来的时候,
又非要一溜坡滑下来不可。她们用美妙的手臂动作保持平衡,一面唱着歌,犹如古老年代里
的诗人那样将各种艺术形式揉进这青春年少的时光。对于古老年代里的诗人来说,各种文学
体裁尚未分开,他们在一首史诗中可以将农谚和神学训示混杂在一起。我说“我这些女
友”,就连安德烈也行例外。正因为如此,我第一天时还以为她是充满激情的女孩呢!实际
上与此相反,她瘦弱,聪颖,那一年身体极为不适。即使如此,她仍不顾自己的健康,为那
个年龄的特点所驱使。在这种年龄,不顾一切,快活时将病人与身强力壮的人混为一谈。
  这个安德烈,第一天时我觉得她最为冷淡,实际上她比阿尔贝蒂娜文雅、多情、细腻多
了,她对阿尔贝蒂娜表现出大姐姐那种抚慰、温存的疼爱。她来到游艺场,坐在我的身边,
与阿尔贝蒂娜相反,她懂得拒绝跳一场华尔兹,甚至在我疲倦时,放弃去游艺场,到旅馆里
来看我。她表示对我的友谊,对阿尔贝蒂娜的友谊,都有着细微的差别,证明她对内心情感
体会极为聪慧,令人心情舒畅。这种聪颖可能部分源于她的病体。她总是面带快活的微笑原
谅阿尔贝蒂娜的孩子气。快活的事对阿尔贝蒂娜产生的不可抗拒的诱惑,她都天真有力地表
现出来,她不会象安德烈那样,坚决拒绝,而宁愿与我谈天
  去高尔夫球场吃茶点的时刻即将来临,如果我们大家都在一起,阿尔贝蒂娜自己作好准
备,然后朝安德烈走过来,说:
  “喂,安德烈,你还等什么,为什么还不走?你知道的,我们要去高尔夫球场吃茶点。”
  “我不去,我留下来和他聊天,”安德烈指着我,这样回答。
  “可是,迪里欧太太请了你,你是知道的,”阿尔贝蒂娜大叫起来,似乎安德烈打算与
我待在一起,只能用她不知道人家邀请了她这一点来解释。
  “你看,我的小姑娘,别那么傻,”安德烈回答道。
  阿尔贝蒂娜并不坚持,生怕人家也劝她留下声。她摇摇头:
  “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她回答,“对一个喜欢慢性自杀的病人,就是这么说的。
我可跑了,我想你的表慢了,”说完拔腿就跑。
  “她叫人着迷,可她也是一大怪,”安德烈说道,用微微一笑环视她的女友。这微笑既
抚慰她,又对她作出评断。
  在爱好消遣娱乐这一点上,阿尔贝蒂娜与少年时期的希尔贝特有些相似。在我们相继爱
恋的各个女子之间,总存在某种相似之处,虽然也有所变化。这种相似,与我们气质的固定
化有关系,因为这些女子是我们的气质所选择的,而将所有与我们既不相反,也不相辅的女
子,也就是专门既满足我们的官能享受又折磨我们的心的女子全部淘汰掉。这些被选中的女
子,是我们气质的产物,是我们感性的倒影、反成象、“底片”。因此,一个小说家,在描
写他笔下主人公的生活时,可以将他历次的恋爱描绘成几乎完全相似,而并不给人以自我抄
袭的印象。相反,给人的印象是他在创造,因为虚假的革新总不如旨在暗示一个崭新真理的
重复更有力量。在堕入情网者的性格中,小说家还应该指出变异的迹象,随着进入人生其它
纬度上新的地区,这种变异的迹象更加突出。如果对自己笔下的其他人物,他描绘出不同的
性格,而对自己心爱的女子,则没有赋予她任何性格,说不定这位小说家就再次表达出了另
一条真理:对于无关紧要的人,我们了解他们的性格。但是对一个人与我们的生命合而为一
的人,很快我们就再不能将她与我们自己分开的人,对于她的动机,我们不断地作出各种令
人不安的假设、对这假设又不断作出修改,对这样一个人,我们怎么能够捕捉住她的性格
呢?对于我们爱恋的女子,我们的好奇心是从理智之外升腾起来的,其驰骋大大超越这位女
子的性格。即使我们想停留在这个问题上,恐怕也做不到。我们惴惴不安调查研究的目标,
要比这些性格上的特点更为紧要。这些性格上的特点与表皮上那些小小的菱形十分相似,其
变化丰富的组合构成了肌肉花纹般的特点。我们直觉的辐射穿透了这些,带给我们的影象完
全不是一张特殊的脸的影象,而代表着一副骨架那阴沉而痛苦的普遍性。
  安德烈非常富有,阿尔贝蒂娜则贫穷而又孤苦无依,因此安德烈怀着极度的慷慨让她分
享自己的奢华。说到安德烈对希塞尔的感情,则与我所想的不完全一样。果然不久阿尔贝蒂
娜拿出她收到的希塞尔的来信,大家便有了这位女大学生的消息。此信是希塞尔专门写来,
要将她旅途和抵达的消息告知这一小帮子人,同时也请大家原谅她的怠惰,尚未给其他人写
信。安德烈说:
  “我明天就给她写信。如果等她先来信,可能要等很久,她那么粗心大意。”
  本来我以为她与希塞尔龃龉得要死,听到她道出这番话来,我真是大为惊异。
  安德烈朝我转过身来,补充了一句:“显然你大概不觉得她如何出类拔萃,可她是一个
非常正直的姑娘,我对她非常有感情。”
  我由此得出结论,安德烈与人龃龉时间不长。
  除了这些下雨的日子,我们应该骑自行车到悬崖上去或到乡间去的时候,提前一个小
时,我就要极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如果弗朗索瓦丝没有将我的衣物准备好,我就要叽哩咕
噜地埋怨。弗朗索瓦丝受到夸奖,自尊心得到满足的时候,她是谦恭,谦虚而又可爱的。但
是,哪怕你挑出她一点点错,即使在巴黎,她也要骄傲而气恼地挺起腰板——年迈已开始使
她弯腰驼背了。这自尊心是她生活中最大的发条,她满意和快乐的情绪与要她做的事的难度
成正比。她在巴尔贝克要做的,都是那样轻而易举的事,以致她几乎总是现出不快的神情。
我要去会我的女友,抱怨我的帽子没有刷,或者我的领带没有整理停当时,她那不快的神情
会突然增加一百倍,还要加上冷嘲热讽的表情。本来她能做到千辛万苦而并不因此就觉得自
己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可现在,只要指出一件上装不在应在的地方,她就不仅要自吹一通
她是怎样精心将这件上装“收藏起来,而不是叫它在外面落灰尘”,而且还要对自己的活计
照理夸奖一遍,抱怨她在巴尔贝克可不是度假,在这里就找不着第二个人过她这样的日子。
  “我真不明白怎么能叫自己的东西这么乱,你去瞧瞧,是不是换个别人,在这乱七八糟
之中就能找出个头绪来。就连魔鬼自己恐怕也要晕头转向。”
  要么她就摆出女王的面孔,火冒三丈地瞪着我,一言不发。可是一关上房门,进了走
廊,她的沉默就立即打破了。于是话语响彻走廊,我猜想那是骂人的话,可是又跟剧中人上
场以前在边幕上道出的头几句台词一样,叫人听不清楚。何况我这样穿衣打扮准备与女友们
外出,即使什么也不缺,弗朗索瓦丝情绪也很好的话,她也要表现出叫人无法忍受的样子。
在我感到有一种需要,要对人谈谈这些少女的时候,我在她面前曾就这些女孩说过一些开玩
笑的话。现在,她利用这些笑谈,摆出向我透露什么的样子。其实,如果是真的,我肯定比
她知道得更清楚。可她说的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听明白我的话。像所有的
人一样,她有自己的性情。在人身上,这种性情永远不会与一条笔直的道路相似,而是以其
莫名其妙而又不可避免的弯弯曲曲令人惊异。别人发现不了这些弯路,我们要从这些弯路走
过,很困难。每次我走到“帽子不在原处”,“安德烈或阿尔贝蒂娜的名字”这个点的时
候,弗朗索瓦丝就要强迫我走上弯弯曲曲、莫名其妙的小路,使我迟迟动不了身。我吩咐给
我准备夹chester①和生菜的三明治和买点心时,也是这样。这是准备到了吃茶点的时候,
我和这些少女们在悬崖上吃的。可是弗朗索瓦丝宣称,她们如果不是这么看重物质利害的
话,本可以轮流出钱买嘛!外地的贪婪和庸俗这整个返祖现象倒来救了弗朗索瓦丝。在她看
来,简直可以说,死去的欧拉莉那分裂的灵魂在我的女友这一小帮子人那迷人的躯体上找到
了比在圣埃罗瓦身上更优美的化身②。听到这些谴责,我真是火冒三丈,感到撞到了这种地
方,从这里开始,这乡间熟悉的小路竟变成无法通行的死胡同。幸亏时间不太长。这乡间熟
悉的小路,便是弗朗索瓦丝的性情。后来,上装找到了,三明治准备好了,我便去找阿尔贝
蒂娜,安德烈,罗斯蒙德,有时还有别人。于是,我们动身,步行或骑自行车。
  ①英文:柴郡乳酪。
  ②见《贡布雷》,女圣徒欧拉莉在勃艮第变成了圣埃罗瓦。

  如果是从前,也许我更喜欢天气不好时这样去散心。那时,我极力在巴尔贝克重新找到
“西梅利安人的故乡”,风和日丽的天气在那时大概是不存在的,美好的时光便是洗海水浴
的人在普普通通的夏天这个为云雾笼罩的古老地区。现在,我从前鄙视的、视野中避开的一
切,不仅是阳光的变幻,甚至还有竞渡、赛马,我都狂热地追求了。与我过去只希望看见风
暴席卷的大海原因是一样的,这些都与美学观念相关。这是因为,我和女友们有时去拜访埃
尔斯蒂尔。少女们在场的时候,他更喜欢拿出来给大家看的,是根据驾驶快艇的俏丽女郎画
的几幅速写或取材于巴尔贝克附近一个跑马场的一幅草图。我首先腼腆地向埃尔斯蒂尔承
认,说我从前不愿意参加那种地方的集会。
  “你错了,”他对我说,“是那么美,又那么奇!首先,那个特别人物,骑手,多少人
的目光定睛望着他!他穿着鲜艳夺目的绸上衣,在遛马场前,神情抑郁,面色发灰,与他紧
紧牵住的旋转跳跃的马化成了一体。分析出他那职业性的动作,显示出他构成的闪闪发光的
一个亮点,该是多么有趣!在赛马场上,马衣也形成闪闪发光的一个亮点!在赛马场这个光
芒四射的广阔天地上,各种事物都发生了怎样的变化!阴影,反光,这么多,光看见这个,
简直叫人惊异!女人在赛马场上可以显得多么美!尤其是首场式,真叫人心花怒放!在那种
类似荷兰有些湿气的光线里,感觉到海水那刺骨的寒气在阳光里上升,这里还有衣着极为华
丽的女子。这样的光线大概来自海滨的湿气。我从来没见过在这样的阳光中,坐马车前来或
将望远镜按在眼睛上的女子。啊!我是多么希望将这阳光表现出来呀!我看赛马归来,就像
发了疯一样,有那样强烈的工作欲望!”
  然后他对游艇盛会发出赞美,比对赛马更有甚之。于是我明白了,盛装女子沐浴在海滨
赛马场那海蓝色的阳光之中的竞渡,体育比赛,对一个当代艺术家来说,可以是与委罗内塞
或卡帕契奥这样的画家那么喜欢描绘的节日同样有趣的题材。
  “他们作画的城市,”埃尔斯蒂尔对我说,“这些节日有一部份具有航海性质,所以你
的比喻就更准确了。只是那个时代登船的美经常存在于其沉重、复杂之中。有水上比武,和
此地一样,一般这是为招待某使节举行的,与卡帕契奥在《女圣徒厄休尔的传说》中所表现
的相仿①。船体庞大,造得如同建筑物一般,似乎可以水陆两用,有如威尼斯城中小小的威
尼斯城。借助于铺着深红色锦缎和波斯地毯的可移动船桥,船只停泊了。就在镶嵌着各色大
理石的阳台旁,载上身着樱桃红织锦或绿色花缎的妇女。阳台上方,别的妇女身着黑袖白
衩、缀着珍珠或镶着镂空花边的长袍,探身观望。人们再也不知道陆地在哪里终止,大海从
哪里开始,什么是宫殿或船只,小帆船,威尼斯式帆桨大木船和彩船②了。”
  ①这是九幅油画组成的画卷,第一幅《女圣徒厄休尔来到科隆》完成于1490年,
五、六年之后完成全部,其中有《外交使节》及《情侣话别》等场景。此画卷自1812年起
属于威尼斯美术学院画廊,普氏1900年威尼斯之行时欣赏过这些油画。
  ②古代威尼斯大公在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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