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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1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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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很喜欢制造麻烦,”公爵说道,对于有些词,他从来也没有弄清楚它们的意思,以
为“制造麻烦”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制造纠纷。
①文人指主张重审德雷福斯案件的法国作家。
②“奶油水果馅饼”在这里的意思是“口头禅”。
③利末是犹太人的祖先雅各的十二个儿子中的一个。雅各的十二个儿子后来成为以色列的十二个部族。
“不管怎么说,即使那位德雷福斯是无辜的,”公爵夫人打断公爵说,“他也没有拿出
象样的证据。他从魔鬼岛上写的信太没有水平,太夸张!我不知道埃斯代阿西先生是不是比
他有更高的价值,但他的文笔潇洒,别有一种色彩。这一点可能使德雷福斯先生的支持者们
很恼火。他们总不能换一个无辜者吧,这对他们说来实在太不幸了!”
众人哈哈大笑“您听到奥丽阿娜用的词了吗?”盖尔芒特公爵贪得无厌地问德·维
尔巴里西斯夫人。“是的,我觉得很滑稽。”公爵认为这样的回答不过瘾:“嗨,我可不感
到滑稽。更确切地说,滑稽不滑稽对我都无所谓,我对笑话根本不感兴趣。”德·阿让古尔
先生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说话总是信口开河,”公爵夫人低声地咕哝说,“可能因为我当
过议员,我听到过许多出色的但又毫无意义的演说。我学会了欣赏演说的逻辑。可能就因为
这个,我后来落选了。滑稽的东西对我无所谓。”“巴赞,您不要扮演约瑟夫·普吕多姆①
了,我的孩子,您知道谁也没有您喜欢笑话。”“让我把话说完嘛。正因为我对某一类笑话
麻木不仁,才更看重我妻子的幽默。因为她的幽默往往来自正确的观察。她说起理来象一个
男人,用起词来又象一个作家。”
①约瑟夫·普吕多姆是法国作家莫尼埃(1799—1877)的小说中的人物,平庸自
负,好用教训人的口吻说些蠢话。
布洛克挖空心思,想让德·诺布瓦先生谈比卡尔中校。
“只要政府认为这里面确有蹊跷,”德·诺布瓦先生回答说,“就必然要有中校的证
词。我知道,就因为我支持这种看法,我的同仁中不止一人曾大发雷霆。但是,依我看,政
府应该让中校说话。一味回避,政府就无法摆脱困境,相反会陷入泥潭。在第一次庭审时,
证词对中校非常有利。当他身穿戎装威武地走上法庭,用极其朴实、极其坦率的口吻讲述他
的见闻和看法的时候,当他说‘我以军人的荣誉发誓(说到这里,德·诺布瓦先生的声音里
微微颤动着爱国的热忱),我深信不疑’时,不可否认,他给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行了,看来他是重审派,再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布洛克心想。
“可是,他同档案官格里布兰的对质把他一上来赢得的同情全部化为乌有:当人们听到
这个老仆人,这个言而有信的男子汉说话的时候(德·诺布瓦先生真诚而有力地加重了下面
的话),当人们看见他敢于正视他的上司,不怕同上司对质,用一种不容抗辩的口吻说:
‘您瞧,中校,您知道我一生中从没有撒过谎,您知道在这个时刻,我和往常一样讲的全是
真话’,这时候,大家的看法就转变了,在以后几次庭审中,比卡尔先生想尽一切办法,也
没能挽回败局。”
“不,他肯定是反重审派,这也在意料之中。”布洛克暗自思忖。“可是,如果他相信
比卡尔是一个撒谎的叛徒,又怎能重视并引用他的揭发,似乎认为这些揭发很有魅力,真实
可信的呢?如果相反,他把比卡尔看作一个坦率而正直的人,又怎能推测他在同格里布兰对
质时撒谎呢?”
德·诺布瓦先生象这样同布洛克谈话,仿佛他们两人的意见一致似的,很可能就因为他
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重审派,他觉得政府反对重审的立场还不够坚决,于是和重审派一样成
了政府的敌人。也许还因为他给自己规定的政治目标具有更深刻的内容,不在国内,而在国
外,重审派不过是一种无足轻重的特殊形态,不值得一个胸怀外交大事的爱国者挂心。更确
切地说,也许因为他的明哲的政治格言只适用于形式、程序和机会问题,而对实质问题,就
显得一筹莫展了,正如在哲学上,纯逻辑无法解决生存问题一样,或者因为他这种明哲的政
治头脑使他感到讨论这些问题要担风险,为了谨慎起见,索性只谈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
是,布洛克错就错在他认为,德·诺布瓦先生性格即使不那么谨慎,思想即使不那么绝对,
只要他愿意,还是会把亨利、比卡尔、迪巴蒂·德·克拉姆①的作用和这个案件的详情细节
如实告诉他的。事实上,布洛克不可能怀疑德·诺布瓦先生了解事情真相。既然他同部长们
有来往,怎么会不了解呢?当然,布洛克认为政治的真相可以被头脑最清醒的人大体地分析
出来,但他和大多数国民一样,想象这种真相永远无可置疑地、实实在在地存在共和国总统
和内阁总理的秘密档案里,而总统和总理肯定会把实情告诉各位部长的。
①迪巴蒂·德·克拉姆,法国陆军总参谋部成员,在德雷福斯案件中负责侦讯工
作,篡改、编造罪证,加害德雷福斯。
然而,即使政治的真相与文件有一定的关系,但这些文件的价值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一张
X光片子的价值;人们一般认为病人的疾病会清楚地显示在X光片子上,其实X光片仅仅提
供一个判断新的数据,它和其他许多数据汇合,医生据此作出推论和诊断。所以,当我们接
近知情人并以为就要了解实情时,政治的真相却会偷偷地溜走。甚至在后来——还是谈德雷
福斯案件——当亨利供罪,继而又自杀时,对于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那些主张重审的
部长们立即同经办此案的卡芬雅克①和居伊涅②作出截然相反的解释,而卡芬雅克和居伊涅
本人也发现指控德雷福斯的证据是假的;即使是主张重审的部长,尽管他们有相同的感情色
彩,不仅用作判断的证据相同,而且本着同一种精神,但他们对亨利扮演的角色,解释也是
南辕北辙,一部分人认为亨利是埃斯代阿西的同谋,另一部分人却认为迪巴蒂·德·克拉姆
是同谋,这样,他们也就转而支持他们的对手居伊涅的论点,却同他们的同党雷纳克③背道
而驰。布洛克从德·诺布瓦身上可能得到的全部印象是,如果总参谋长德·布瓦德弗尔将军
④果真派人给罗什福尔⑤秘密传递过消息,那么,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令人遗憾的事。
①卡芬雅克(1853—1905),曾担任过陆军部长,狂热鼓吹军国主义,顽固反对重
审德雷福斯案,否认亨利作伪证。
②居伊涅,法国陆军总参谋部上尉军官,亨利作伪证被揭露后,他负责核实工作,很快
就发现亨利伪造证据的痕迹。
③雷纳克(1856—1921),法国政治人物和记者,当过众议员,支持重审德雷福斯案件。
④德·布瓦德弗尔(1839—1919),德雷福斯案期间,曾任法国陆军总参谋长,他知道
指控德雷福斯的罪证是假的,但他仍然主张维持对德雷福斯的判决。
⑤罗什福尔(1830—1913),法国作家和政治人物,1895年,多次发起宣传运动,声
讨德雷福斯,赞成极端民族主义。
“请您相信,陆军部长至少在心里诅咒他的总参谋长该下地狱了。依我看,公开否认决
不是多此一举。但是陆军部长只是在茶余酒后明确地谈过自己的看法。再说,有些问题必须
慎重,如果引起骚动,会导致无法控制的局面。”
“不过,这些证据显然是假的呀,”布洛克说。
德·诺布瓦先生不作回答。但他声称他不赞成亨利·奥尔良亲王①在法庭上大吵大闹:
“再说,他这样做只会扰乱法庭,引起骚动,而这种骚动不管从哪方面讲都是令人遗憾
的。当然啦,我们必须制止反军国主义的阴谋,但是,我们也不需要由右派挑起的争斗。右
派非但不鼓动人民爱国,反而利用人民的爱国热情。谢天谢地,法国不是南美模式的共和
国,不需要一个搞军事政变的将军。”
布洛克试图让他谈谈德雷福斯的罪行,预测一下法庭对这场审理之中的民事诉讼会作出
怎样的判决。但他枉费心机。不过,德·诺布瓦先生似乎很乐意对判决的后果谈一些细节问
题。
“如果是判刑,”他说,“就很可能被撤销,因为这场诉讼案的证词很多,不会没有可
供律师援引的不合法定手续的证词。关于亨利·奥尔良亲王大闹法庭一事,我还想再说一
句,我很怀疑这是不是符合他父亲的口味。”
“您是说夏尔特尔公爵②站到德雷福斯一边去了?”公爵夫人微笑地问道,但她的眼睛
都瞪圆了,脸涨得通红,鼻子埋在她的点心盘中,露出愤慨的神色。
①奥尔良亲王(1867—1901),法国探险家,曾几次到中亚、东非探险。反对重审
德雷福斯案件。
②夏尔特尔公爵(1840—1910),亨利·奥尔良亲王的父亲。
“丝毫也不。我只是想说,一个家庭中在这方面有一种政治意识。这种意识,我们在可
敬可佩的克莱芒蒂纳公主①身上看到它登峰造极了,而她的儿子费迪南亲王②犹如继承一份
珍贵的遗产那样把它继承了下来。保加利亚亲王③可不会把埃斯代阿西少校搂在怀里。”
①克莱芒蒂纳公主(1817—1907)出身波旁王朝一支奥尔良家族,法国国王路易-
菲利浦的女儿。
②费迪南亲王(1861—1948),克莱芒蒂纳公主的儿子,1887年至1908年为保加利亚
亲王,1908年至1918年为保加利亚国王。一生野心勃勃,统一保加利亚,促进国家进步。
③保加利亚亲王即费迪南亲王。
“他宁愿搂一个普通士兵,”德·盖尔芒特夫人咕哝道。她经常和这个保加利亚人在儒
安维尔亲王府共进晚餐。有一次,他问她是不是爱嫉妒,她回答说:“是的,殿下,我连您
的表带都嫉妒。”
“您今晚不去参加德·萨冈夫人的舞会吗?”德·诺布瓦先生为了结束同布洛克的谈
话,对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说。
大使不是不喜欢布洛克。他后来不无真诚地同我们谈起了他对他的印象,当然这是因为
在布洛克的语言中保留着他已抛弃不用的新荷马风格的痕迹:“他相当有意思,说话文绉绉
的,尽用些古词。他和拉马丁或让·巴蒂斯特·卢梭①一样,动不动就提‘九位文艺女
神’。这在当代青年中寥寥无几,即使在上一辈青年中也是屈指可数。我们这些人过去都有
些浪漫。”但是,即使他觉得谈话人有一种新奇感,他也认为谈话的时间太长了。
①让·巴蒂斯特·卢梭(1671—1741),法国诗人,著有《大合唱》、《赞美
诗》、《颂歌》等诗集,大多以神话为题材。
“不去,先生,我不再参加舞会了,”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露出老年妇女迷人的微笑
回答道。“你们呢,都去吗?这是你们这个年龄做的事,”她继而又说,眼睛望着她的朋友
夏特勒公爵和布洛克。“我也受到邀请啦,”她开玩笑地装出引以为荣的样子说,“人家甚
至上门来请我呢。”(“人家”是指萨冈公主。)
“我没有请柬,”布洛克说,心想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可能会送他一张,既然德·萨
冈夫人亲自登门邀请她,不会把她的一个朋友拒之门外的。
侯爵夫人毫无反应,布洛克也就不再多说。他还有一件更严肃的事要同她商量,他刚才
已向她提出要她两天后再接见他一次。他听另外两个年轻人说,他们已退出土家街的小圈子
了,他们觉得走进那个沙龙就好象走进了一间磨坊一样,布洛克想请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
把他引进王家街的小圈子。
“萨冈家的人不会是冒充高雅,冒充时髦吧,”他冷嘲热讽地说。
“才不呢,他们是最高雅、最时髦的了,”德·阿让古尔回答说,巴黎的玩笑他全都学
会了。
“那么,”布洛克半讥笑半正经地说,“这是所谓的一次盛会,一次符合潮流的上流社
会的盛会罗!”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兴致勃勃地对德·盖尔芒特夫人说:
“真的吗?萨冈夫人的舞会是上流社会的盛会吗?”
“您怎么来问我呢?”公爵夫人揶揄地回答道,“我还没有搞清楚上流社会的盛会是怎
么回事呢。况且,我对上流社会的事知道得不多。”
“啊!我还以为您知道呢,”布洛克说,以为德·盖尔芒特夫人讲的是真话。
布洛克还是放不下德雷福斯,又向德·诺布瓦先生提出了一大堆问题,德·诺布瓦先生
无可奈何,只好回答他说,他的“初步”印象是,迪巴蒂·德·克拉姆上校有点稀里糊涂,
被选来经办这个案子不很合适,象这样一件棘手事,没有极其冷静的头脑,高度的判断力和
专门的知识是难以胜任的。
“我知道社会党强烈要求判处迪帕蒂上校死刑,立即释放魔鬼岛上的囚徒。但我想,我
们还不至于落到这种让谢罗代尔—里夏①之流任意凌辱的地步。这个案子至今还没有理出头
绪。我不说双方没有什么相当卑劣的行径要掩盖。我也不想否认,在您那一派中,有些支持
德雷福斯的人可能多少有点公心,甚至是一片好心。但是,要知道,好心也会办坏事!要紧
的是,政府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掌握在左派集团手中,毋宁说俯首听命于某个御用军队,请相
信我,这个军队已不成其为军队。不言而喻,如果再发生意外,重审程序就会开始。后果是
明摆着的。要求重审不过是撞进开着的大门,轻而易举。到那时,政府就该知道要理直气壮
地表明态度了,否则就得放弃它的主要权力。光东拉西扯、不痛不痒地说几句是不够的。应
该把德雷福斯提交法官审理。这事不费吹灰之力嘛,因为尽管在我们温和的、喜欢诽谤自己
的法国,人人养成了习惯,相信或让人相信要听到真实的公正的声音,必须穿过英吉利海
峡,这往往是到达施普雷河②的间接途径,但是并不是只有柏林才有法官。不过,一旦政府
开始行动,您会听它的话吗?当它敦促您履行您的公民义务,您会站到它一边吗?如果它发
出爱国号召,您会装聋作哑,不回答‘到’吗?”
①谢罗代尔—里夏(1866—1911),法国记者和政治家,社会党人。
②施普雷河为德国河流。
德·诺布瓦先生向布洛克提这些问题时,语气很激烈,这使我的同学既惶惑不安,又喜
出望外。因为大使对他讲话就象在同一个党的全体成员讲话一样,他向布洛克提问的神气很
象是得到了这个党的信任,并且对作出的决定能承担责任似的。“如果您不缴械投降,”
德·诺布瓦先生不等布洛克回答,就又继续下去了,“如果您相信某个盅惑人心的口号,在
确立重审程序的法令颁布后,您不立即缴械投降,相反仍坚持某些人所谓的l’ultimava-
tio①的无益的敌对立场,如果您愤而引退,破釜沉舟,决不回头,您就可能要吃大亏。您
难道被那些制造混乱的人俘虏了?您对他们发过誓?”布洛克不知如何回答。德·诺布瓦先
生也不给他时间回答。“如果象我认为的那样,您的回答是否定的,如果在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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