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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2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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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正如我不要求恢复诺瓦穆蒂埃侯爵称号一样。诺瓦穆蒂埃侯爵领地曾属于我们家族,后
来非常合法地成了拉特雷默伊耶家族的采邑。但是,尽管某些让与是有效的,但不等于说所
有的让与都有效。例如,”他转过身来对我说,“我小姨子的儿子称作阿格里让特亲王,这
个爵位也和拉特雷默伊耶家族的塔兰托亲王爵位一样,都来自疯女人霞娜①。然而,拿破仑
一世却把一个士兵册封为塔兰托亲王,当然,士兵本人可能是一个很不错的大兵。但是,拿
这件事和拿破仑三世册封贝里戈尔为蒙莫朗西公爵相比,前者超越的权限更大,因为贝里戈
尔至少有一个姓蒙莫朗西的母亲,而那个士兵成为塔兰托亲王却全凭拿破仑的个人意志。但
这并不能阻止谢·代斯当士在影射您的孔代叔叔时,问帝国检查官是不是到万森②墓地去捡
过蒙莫朗西公爵的爵位。”
①疯女人霞娜(1479—1555),历史上卡斯蒂利亚王国的王后,该王国位于今西班
牙的伊比利亚半岛上,建于1035年。
②万森是法国地名,那里有万森城堡,建于九世纪,法国历史上许多国王和显贵都曾死在那里。
“听着,巴赞,我巴不得跟您到万森墓地,甚至跟您到塔兰托去一趟呢。对了,我的小
夏尔,刚才您给我讲威尼斯圣乔治教堂时,我就想对您说,明年我和巴赞想去意大利和西西
里岛过春天。要是您能和我们一起去,那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且不说看见您我有多么高兴,
您想一想,您给我讲了那么多诺曼底人的征服史和古代史,您想一想,和您一起进行一次旅
行,该多么美好!也就是说,就连巴赞,怎么说呢,就连希尔贝,也会得益。因为我感到,
当我们参观古老的罗马教堂和那些就象文艺复兴派画家画出来的小村庄时,如果有您给我们
当讲解员,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包括觊觎那不勒斯王位,都将会使我产生兴趣。现在,我们
要看您的照片了。把套子拆开,”公爵夫人对一个仆人吩咐道。
“不,奥丽阿娜,今晚不要看!明天再看,”公爵哀求道。
他看见照片大得吓人,早已向我做出恐惧的表情了。
“和夏尔一起看,我会感到愉快,”公爵夫人笑吟吟地说,微笑中夹杂着虚假的欲念和
复杂的心理,因为她想让斯万高兴。她在说她高兴看这张照片的时候,就象一个病人在说他
高兴吃一只桔子一样,或者就象她一面在和朋友们偷闲,一面向一位传记作家透露她的兴趣
爱好。
“他以后专门来看您一次,怎么样?”公爵说,他妻子让步了。“只要你们乐意,你们
可以一起在照片前待三个钟头,”他不无嘲笑地说。“不过,这玩意儿那么大,您把它放在
哪里呢?”
“放在我的卧室呗,我要随时都能看见它。”
“啊,随您的便,放在您的卧室里,我倒可以省得看见它了,”公爵说,无意中泄露了
他和妻子关系不好的秘密。
“好吧,你拆的时候小心点,”德·盖尔芒特夫人吩咐仆人(出于对斯万的礼貌,她对
仆人千叮万嘱)。“也不要损坏套子。”
“连套子都不能损坏!”公爵双臂举向天空,对着我的耳朵说。“斯万,”他继而说,
“我不过是一个平庸而可怜的丈夫,我佩服您竟找到这样大的套子。您是在哪里找到的?”
“是在照相制版店里,寄这一类东西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不过,他们很愚蠢,因为我看见上面只写了‘盖尔芒特夫人’,没有写‘公爵夫
人’。”
“我原谅他们,”公爵夫人漫不经心地说,她似乎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喜不自胜,脸
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但随即就抑制不住了,马上又对斯万说:“怎么!您不说说,到底想不
想和我们一起去意大利?”
“夫人,我确信这是不可能的。”
“蒙莫朗西夫人倒是比我幸运。您同她一起去过威尼斯和维琴察。她对我说,和您在一
起,她看到了许多东西,如果您不在,她是永远也看不到的,别人谁也没有谈到过,她说,
您让她看到了闻所未闻的东西,即使是熟悉的东西,也有许多闻所未闻的细节。如果您不
在,她可能从跟前经过二十次也决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她确实比我们幸运您拿着斯万
先生装照片的大套子,”她对仆人说,“替我折一只角,今晚十点半把它送到莫莱伯爵夫人
家去。”
斯万哈哈大笑。
“不过,我想知道,”德·盖尔芒特夫人问斯万,“您怎么提前十个月就知道您不能去
意大利?”
“亲爱的公爵夫人,您如果一定要知道,我就告诉您。首先,您已经看到,我身体很不
好。”
“是的,我的小夏尔,我看出您的气色不好,我对您的脸色很不满意,不过,我不是要
您一个星期后就做这件事,而是十个月以后。要知道,十个月的时间够您治病的了。”
这时,一个仆人前来报告说,车已经备好了。“走吧,奥丽阿娜,上车吧!”公爵说,
他早已急得跺脚了,好象他自己也是那些等人上车的一匹马。
“那么,您简单说一句,什么原因使您不能去意大利?”公爵夫人一面问斯万,一面站
起来准备同我们告别。
“亲爱的朋友,几个月后我就要死了。去年年底,我看了几个医生,他们说,我的病很
快就会断送我的性命,不管怎样治疗,我也只能活三、四个月,这还是最长的期限,”斯万
微笑地回答,这时,男仆打开前厅的玻璃门,让公爵夫人过去。
“您胡说什么呀,”公爵夫人嚷道,她停下脚步,抬起她那漂亮而忧郁的、充满着怀疑
的蓝眼睛,但只停了一会儿,便又向马车走去。
她生平第一次同时面临两个截然不同的责任:一个是上马车到别人家去吃饭,另一个是
向一个行将死亡的人表示同情,她在礼节细则上找不到可供遵循的原则,不知道该作怎样的
选择,于是,她认为应该装出不相信存在第二个责任,这样就可以服从第一个责任,况且,
此刻这第一个责任需作的努力要小一些,她想,解决矛盾的最好办法是否定第二个责任。
“您这是开玩笑吧?”她对斯万说。
“那这个玩笑就开得太有意思了,”斯万嘲弄地回答,“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给您讲这
个,我一直没对您讲我的病。但是,既然您问我,而且说不定哪天我就会死去不过,我
不愿意耽搁您,您要出去吃饭,”他接着又说,因为他知道,对别人来说,他们应尽的社交
责任比一个朋友的死活更重要,他懂得礼貌,因而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但是,公爵夫人
也懂礼貌,她也隐约地感觉到,对于斯万来说,她出去吃饭,没有他的死重要。因此,她一
面继续朝马车走去,一面垂下肩说:“这顿饭无关紧要,不用管它!”但是,这话惹恼了公
爵,他大声嚷道:“行了,奥丽阿娜,别在那里和斯万穷聊、哀叹个没完了!您明明知道,
德·圣德费尔特夫人一到八点就要开饭的。您应该清楚您要做的事,您的马车已等您足足五
分钟了。请您原谅,夏尔,”他轻声对斯万说,“差十分钟就八点了。奥丽阿娜总是迟到,
到圣德费尔特妈妈家要五、六分钟呢。”
德·盖尔芒特夫人坚定地朝马车走去,最后一次同斯万说再见。“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
谈,您知道,您所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信,但应该在一起谈一谈。他们可能把您吓傻了,哪天
您愿意,来我这里吃午饭(对于德·盖尔芒特夫人,一切都是通过请吃午饭解决的),您把
日期和时间告诉我。”她撩起红裙子,把脚踩在踏板上。她正待进车,公爵看见了这只脚,
大吼一声:“奥丽阿娜,您出什么洋相,倒霉鬼。您怎么还穿着黑鞋!可衣服却是红的!还
不回去换那双红鞋,要不这样,”他对男仆说,“您快去叫公爵夫人的贴身女仆把红鞋拿下
来。”
“可是,朋友,”公爵夫人看到斯万正和我要出大门,但想等马车出发后再离开,她看
见斯万听到了公爵的话,感到很尴尬,便柔声回答道,“既然我们要迟到了”
“不,还来得及,八点还差十分,到蒙索公园用不着十分钟。再说,有什么办法呢,即
使八点半到,他们也得耐心等着,您总不能穿着红衣服、黑鞋子去吧。再说,我们不会最后
一个到的,嘿,还有萨斯纳日夫妇呢,您知道,他们从来不会在八点四十分以前到。”
公爵夫人只好回卧室去换鞋。
“咳,”德·盖尔芒特先生对我们说,“可怜的丈夫,别人总是嘲笑他们,可他们毕竟
还是有长处的,没有我,奥丽阿娜就穿着黑鞋去作客了。”
“这并不难看,”斯万说,“我注意到黑鞋了,但我丝毫也不感到有什么不合适。”
“我没说难看,”公爵回答,“但是鞋子和衣服颜色一样,显得更雅致。再说,你们放
心吧,到不了目的地她自己就会发现的,到时候,又该叫我回来了取鞋了。那样,我九点钟
才能吃上饭。再见,我的孩子们,”他轻轻推开我们说,“趁她还没有下来,你们快走吧。
不是她不喜欢看见你们,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喜欢看见你们了,如果她看见你们还没走,
她又要同你们讲话,本来她就很累了,再说话,那她吃饭时会累得半死的。再说,我坦率地
向你们承认,我都快饿死了。上午刚下火车,午饭没有吃好,虽然有美味可口的用鸡蛋黄油
调味汁烧的羊腿,但现在让我上餐桌,我决不会不高兴,决不会。啊!八点差五分了!女人
就爱磨蹭!她会让我们两人都饿得胃抽筋的。她的身体远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结实。”
公爵对一个濒死的人讲他的妻子和他自己的身体不好丝毫也不感到不自在,因为在他看
来,他妻子的身体更重要,更使他感兴趣。因此,仅仅出于良好的教养,为了让斯万高兴,
他客气地把我们送到门口后,以洪亮的嗓音高声地对着已经走到院子里的斯万喊道:
“喂,您哪,别信医生那一套。让他们的话见鬼去吧!他们都是蠢驴。您的身体好着
呢。您比我们谁都活得长。”
'第三部完'
第四部 索多姆和戈摩尔
女人拥有戈摩尔城
男人拥有索多姆城
阿尔弗雷德·德·维尼
第一卷
前往拜访公爵夫妇的那天(盖尔芒特亲王夫人举行晚会的那天)的情况,我刚才已经作
了介绍。诸位知道,早在这天前,我就窥视过公爵与夫人回府的情景,不料偷看时发现了一
个秘密,虽然只与德·夏吕斯相关,但事情本身非同小可,以致我一直拖到现在,有了能如
愿给它以应有的位置和篇幅的时刻,才作一叙述。在府邸的顶楼,我曾设置了一个极为舒坦
美妙的观察点,从那儿望去,通往布雷吉尼府宅的坡道一览无遗,山坡起伏不平,被弗雷古
侯爵家那幢山间别墅呈玫瑰色的装饰小塔装点得赏心悦目,一派意大利风格,可是,我上面
已经说过,我却放弃了那个观察点。想到公爵夫妇即刻就要回府,我觉得倒不如守在楼梯上
窥视更为方便。放弃那个高高在上的居留点,我真有点儿惋惜。不过,当时正值午餐过后,
惋惜的心情倒减少了几分,因为若在上午,我准没有机会目睹这番情景,只见布雷吉尼府邸
的听差手执鸡毛掸,在透明闪亮的宽阔的云母石间穿行,慢悠悠地攀登陡坡,远远望去,一
个个微缩成了油画上的人物,那云母石被红色的山梁分支衬托得格外悦目。虽然我缺少地质
学家的观察力,可我至少能象植物学家那样静静观察,透过楼梯上方的百叶窗,凝望着公爵
夫人那丛娇小的灌木和那株珍贵的花木,人们非把它们放在院子里不可,就象逼着即将成婚
的年轻恋人赶紧出门。我暗自思忖会有哪只昆虫赶上机会,凑巧前来光顾这簇自我奉献却遭
人遗弃的雌蕊。好奇心渐渐壮了我的胆子,我索性下楼来到底楼的窗户,窗扉大敞,窗叶半
闭着。耳边清楚地传来了絮比安准备出门的响动,他肯定发现不了我,我藏在窗帘后,一动
不动,直到后来担心被德·夏吕斯先生瞧见,才猛地侧闪过身子,只见德·夏吕斯先生大腹
便便,头发花白,白昼里显得苍老多了,正慢吞吞地穿过院子,去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
家。夫人身体着实不舒服(完全是挂念菲埃布瓦侯爵的病痛造成的,而德·夏吕斯与侯爵结
怨甚深,成了冤家死对头),德·夏吕斯先生才开了先例,也许是平生第一次在这个时间去
探望她。原因很明白,盖尔芒特家族的人与众不同,从不恪守社交生活的习俗,而是按照个
人的习惯,随意加以改变(他们认为,这些习惯不是社交生活的习惯,因此不啻是当着她们
的面嘲弄那种毫无价值的玩艺儿——社交,比如德·马桑特夫人就是这样,没有什么会客
日,每天上午十时至十二时都忙于接待她的女友)。这段时间,男爵总用来阅读书籍,找找
古玩什么的,从来都是在下午四时至六时出门造访。一到六点钟,他便去赛马场或去树林间
散步。我在窗边呆了片刻,又朝后退了一步,以免被絮比安发现;他很快就要出门做活,等
到用晚餐时才会回家,近一个星期来,他侄女带着手下的那些女学徒到乡下的一位顾客家缝
制一条衣裙去了,他甚至也不每晚都回府了。想到谁也不可能发现我,我于是决意不再东躲
西藏,倘若奇迹真的发生,万一哪只昆虫能克服重重障碍,不怕山高路远,战胜困难与风
险,作为使者从遥远的地方来探望那朵一等再等、尚未受粉的雌花,那我岂能错过这一千载
难逢的时机。我知道雌花的这般苦苦等待并不比雄蕊花朵消极,雄蕊每每自动转移方向,以
便昆虫能轻而易举地光顾,同样,这儿的这朵雌花,倘若昆虫光临,准会卖弄风情地弓起
“花柱”,为了得其爱慕,会象一位虚伪但炽烈的妙龄女郎悄悄地向它靠近。植物世界的法
则本身受到越来越高级的法则的控制。倘若昆虫的来访,亦即从另一朵花带来花粉,一般来
说是异花传粉的必要条件,那是因为自花授粉,自我繁殖,会象一个家族内的连续近亲结婚
一样,导致退化、不育,而昆虫授粉则会给同类的后代带来前辈所不具备的活力。不过,这
种遗传变异的飞跃会过于迅猛,导致花类发展失控,于是某一特殊的自花授粉行为会适时发
生,加以压抑,控制,使畸型发育的花朵趋于正常,犹如抗霉素防治疾病,甲状腺控制发
胖,失败惩治骄傲,困倦压抑行乐,睡眠驱走疲乏。我思路如何发展,下面当再描述,不
过,我已经从花类明显的狡黠行为中对文学作品中意识不到的那一部分作出了一个结论。恰
在这时,我看到了德·夏吕斯先生从侯爵夫人家走了出来。他进去才几分钟,莫非他从那位
年迈的亲戚或哪位家仆那儿得知了德·维尔巴里西斯太太只不过微有不适,现已大大好转,
抑或已经彻底康复。此时,德·夏吕斯先生以为无人看着他,迎着阳光眯起眼睛,脸上因热
烈的交谈和意志的力量而维持的那股紧张劲儿松弛了,那种强装的活力消失了。他脸色如同
大理石般苍白,大大的鼻子,匀称的脸部轮廓再也不因故意的挑剔目光而显出异样的表情,
有损于那雕像般的美。他仿佛不再仅仅是盖尔芒特的一员,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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