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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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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的话,但出于谨慎她又不便挑明,而是要对方主动地说出来。所以,当她急急忙忙地补充
下面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一定出现了当年我的外祖母特别赏识的表情,不过当时我还分
辨不出来罢了。她急忙补充的话是:
  “我说看见咱们,意思是看见咱们读书学习,想到人家的眼睛在瞅着咱们,咱们干什么
他都看得一清二楚,这有多别扭呀。”
  她本性宽厚,更出于一种不自觉的礼貌,她没有把事先考虑好的话说出口,虽然她认为
这些话是圆满实现自己愿望必不可少的。在她的内心深处,任何时候都有一位羞怯而恳切的
处女,在哀求一个占了上风的粗鲁的兵痞子不要对她无礼,不要逼近她。
  “对了,这么晚了,在这样人头挤挤的乡下,倒真会有人看咱们的,”她的女友挖苦
道,“看见又怎么样!”她接着说(同时她认为在好心地说出这番话时有必要狡猾地挤挤眼
睛,就好比在读一篇她明明知道凡德伊小姐爱听的文章,她偏要拿腔作调,读得玩世不
恭),“谁爱看谁就看好了,这不更好吗?”
  凡德伊小姐哆嗦了一下,站起来。她那既拘谨又多情的心眼儿不知道该由衷地说些什么
话才符合她七情六欲所需要的宣泄。她尽可能地超越自己真正的天性,找些风骚姑娘才说得
出口的话来,她真巴望自己是这样的人;可是她自以为说得很自然的话到她嘴边却显得虚假
不堪。她敢于说出口的那几句话,口气倒不小,其实很牵强,一向腼腆的习惯使她仅有的一
点儿泼辣也无从发挥。只听她讷讷说道:“你既不冷,也不太热,你不愿意一个人呆着读什
么书吧?”
  “我觉得小姐,您今天晚上有点儿春心荡漾。”她终于这样说道,大概是重复她曾经从
她的女友口中听到过的一句话。
  凡德伊小姐感到她的女友在她的乔其纱胸衣的叉口处吻了一下;她象挨到什么东西刺了
一下似地轻叫一声,便闪开了。于是两人跳着蹦着地追逐起来,宽大的袖子象翅膀一样在扇
动;她们叽叽格格笑得象两只调情的小鸟。后来凡德伊小姐终于倒进沙发,她的女友立刻压
在她身上,但是这位女朋友有意把背部扭向放着已故钢琴教师肖像的那张小桌。凡德伊小姐
心中有数,除非她提请注意,否则她的女友是决不会理会那帧肖像的。所以她装作刚刚发觉
似的对她的女友说:
  “啊!我父亲的肖像在看着咱们呢!不知道谁又把它放在小桌上了。我说过多少遍,那
儿不是放照片的地方。”
  我记得当年凡德伊先生关于琴谱也对我的父亲说过同样的话。那帧肖像一定习惯于被她
们当作亵渎仪式的工具,因为那位女友的答话看来就是这类仪式的唱和;她说:
  “让它呆着吧!反正他不能再讨咱们的嫌了。你以为那老东西看到你在这儿,看到窗户
敞着,还会哭哭咧咧地来给你披上外衣么?”
  凡德伊小姐答道:“得了,得了,”这句稍有遣责之意的答话倒证明了她天性的宽厚,
她这么说并不是因为人家用那种口吻谈论她的父亲她听了生气(显然,不知出于什么奇奇怪
怪的逻辑,每逢这样的时候总有一种感情她是习惯于埋在心里而不予表露的),而是因为这
么说等于给自己一个约束,她的女友在想方设法给她提供快乐,她为了不显得只顾自己就有
意给自己来点约束。然而,这种对亵渎言行的温和的折衷,这种娇声娇气的假怪嗔,对于她
坦诚的天性来说,显得特别卑鄙,简直象男盗女娼之流的甜言蜜语;她偏偏想精通这类无耻
之道。但是,她无法抗拒快乐的诱惑;有人对她温柔备加,她感到由衷地高兴,偏偏这人对
无力自卫的死者如此刻薄。她跳起来坐到她的女友的腿上,天真地把头伸过去给她吻,好象
她是她的女儿似的;同时她心花怒放地感到,她们俩这下子要狠心到底,一起到凡德伊先生
的坟墓里去盗走他的父爱了。女友捧住凡德伊小姐的脸庞,在额上吻了一下,吻得那样温
顺,因为她对凡德伊小姐非常疼爱,她想给如今成了孤儿的少女的凄楚生涯增加一些消愁解
忧的乐趣。
  “你知道我想给这老怪物来点什么吗?”她拿起肖像说道。
  她又凑到凡德伊小姐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句我听不到的话。
  “哦!你不敢吧?”
  “我不能啐?往这上面啐?”女友故意恶狠狠地说道。
  下文我就听不到了。因为凡德伊小姐无精打采地、笨手笨脚地、慌慌忙忙地、一本正经
地、愁眉苦脸地过来关上了百叶窗。我总算知道了生前为女儿吃尽种种苦头的凡德伊先生死
后得到了女儿什么样的报答。
  后来我倒曾经想过,即使凡德伊先生亲眼目睹方才的情景,他对自己女儿心地善良的信
念也许照样不会丧失,甚至明明错了他还会坚信不移。当然,在凡德伊小姐日常的行为中,
恶的表现极为彻底,一般人难以想象她怎么能坏到这种程度,简直跟施虐狂患者不相上下。
让自己的女朋友朝生前一心爱她的父亲的遗像上啐唾沫,此情此景出现在大马路的剧院舞台
上倒比出现在名副其实的乡间住宅里更合适。在生活中只有施虐狂才为情节剧提供美学根
据。实际上除了施虐狂患者之外,一般姑娘纵然会象凡德伊小姐那样狠心不顾亡父的遗愿和
在天之灵,但也不至于有意把自己的狠心概括成那样的一种行为,用那样浅近和直露的象征
手法表现出来;在她们的行为中,大逆不道的表现总要隐蔽些,对别人遮掩,甚至自己也看
不清楚,干了坏事自己并不承认。但是除了表现之外,在凡德伊小姐的心中至少一开始善恶
并不混淆。象她那样的施虐狂都是作恶的艺术家;彻头彻尾的下流坯成不了这样的艺术家,
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恶不是外在的东西,而是天生的品性,同他们无法分离;他们决不会把品
德、悼亡和孝顺父母之类看得神圣不可侵犯,所以当他们亵渎这类东西时也感觉不到大逆不
道的痛快。而类似凡德伊小姐那样的施虐狂,则是一些单凭感情用事的人,生来就知廉耻,
他们甚至对感官享受都视为堕落,当作只有坏人才能享受的特权。他们一旦在操行方面对自
己作出让步,一旦放纵自己贪欢片刻,他们也总是尽量让自己和自己的对手钻进坏人的躯壳
里去,甚至产生一时的幻觉,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拘谨而温顺的灵魂,闯进了一片纵欲的非人
世界。我终于明白,凡德伊小姐一方面巴望如此,同时又发觉自己不可能得逞。她想让自己
做得同父亲不一样的时候,她的言行偏偏使我想起她父亲的想法和说法。她所亵渎的东西,
那夹在她与快乐之间妨碍她直接尝到甜头的东西,她偏要用来为自己取乐出力,这岂止是那
帧照片,更是她自己同父亲酷肖的相貌,更是她父亲作为传家宝遗传给她的那双本来长在祖
母脸上的蓝眼睛,更是她温文尔雅的举止;这些都在凡德伊小姐和她的劣迹之间横下了一套
华丽的辞藻和一种与丑恶的行为格格不入的精神状态,使她认识不到自己的放荡同她平时奉
行的许多待人接物的礼数有多大的距离。使她产生寻欢之念的,使她感到快活可心的,不是
恶;在她的心目中,快乐倒不是好事。由于她每次纵情求欢所感到的快乐,始终与她贞洁的
心灵平时所没有的一些坏思想形影相伴,从而她最终认为快乐之中存在某种邪魔,这种邪魔
就是恶。也许凡德伊小姐觉得她的女友本质不坏,认为那些亵渎性语言并非发自她的内心。
至少她高兴吻她的脸,那脸上的微笑和眼神,也许全都是装的,却透露出邪恶的、下流的表
情,一个心地善良、忍受痛苦的人决不会有那种表情,倒象生性残忍、贪图快乐的人才有的
行状。可能她有过一闪之念,想象自己其实在寻开心,好比一位少女明明对有人野蛮地亵渎
自己的亡父深感痛恨,却还在同如此丧尽天良的伙伴鬼混;也许她不至于认为恶是一片世上
少有、不同寻常、异域情调的福地洞府,住到里面去有多么消遥自在,可惜她不能在自己身
上以及在别人身上发现对痛苦的麻木。有人故意制造痛苦,人们却对此无动于衷,称之为麻
木也罢,称之为别的什么也罢,总之这是残忍的表现,是它的可怕的、持久的表现形式。
  如果说去梅塞格利丝那边散步是十分轻而易举的事,那么去盖尔芒特家那边散步就另当
别论了,因为路程长,先要打听着实天气如何。要去就得等到看上去将有一连几个大晴天的
日子;就得等到为“可怜的庄稼”操心的弗朗索瓦丝眼看平静而蔚蓝的天上只飘过几丝白
云,对下雨已感绝望,唉声叹气地大声说道:“那几片云象不象把尖嘴探出水面嬉闹的海
狗?嗨!它们倒是为种田人着想着想,让老天爷下点雨呀!等麦子长起来之后,雨又要嘀嘀
嗒嗒没完没了地下个不停了,它都不知道下在什么上面,好象下在海里似的。”就得等到我
的父亲从园丁和晴雨表那里一起得到同样的晴天预报;只有到那时,我们在吃晚饭的时候才
会说:“明天倘若还是这样的好天,咱们去就盖尔芒特家那边散步。”第二天午饭吃罢之
后,我们马上就走出花园的边门,踏进狭窄的、形成一个锐角的贝尚街。街上长满狗尾草,
两三只黄蜂成天在草丛间采集标本,街面同街名一样古怪,我甚至觉得街道稀奇的特征和不
近人情的个性全是由古怪的街名衍生而来的。在贡布雷镇,今天已无处寻觅这条街了,昔日
的故道上盖起了学校。但是,正如维奥莱一勒迪克①门下的学生们认为在文艺复兴时期的祭
廊里以及在十七世纪的祭坛下能重新找出罗马时期唱诗班的遗迹,从面把整座建筑恢复到十
二世纪时的原貌那样,我的联翩的浮想同样也不让新建筑有片石留下,它在旧址上重新开凿
出、并且“按原样恢复”了贝尚街,况且贝尚街有足够的资料供恢复参考,从事古建筑修缮
的人一般还掌握不到这样精确的历史资料:我的记忆保存下来的有关我童年时代的贡布雷的
一些印象,也许是它仅存的最后的印象了,现在虽还存在,却注定不久会磨灭;正因为这是
我童年时代的贡布雷,在自行消失之前,把那些动人的印象刻画在我的心上,好比一幅肖像
本身已湮没无闻,但根据它的原作临摹下来的东西却显赫地流传于世一样。我的外祖母就喜
欢送我这类作品的复制件,例如早年根据《最后的晚餐》和让迪勒·贝里尼②原作刻制的版
画,这些版画保留下了达·芬奇的壁画杰作和圣马克教堂的门楼至今已无处寻觅的原貌。
  ①维奥莱一勒迪克(1814—1879):法国大建筑师,曾负责修缮包括巴黎圣母院在
内的许多中世纪建筑,他所编写的《十一至十六世纪法国建筑考据大全》及《文艺复兴以前
的法国家具图录》两书,史料翔实,有极高的历史和艺术价值。
  ②让迪勒·贝里尼(1429—1507):意大利威尼斯画派中的贝里尼家族的第二代画师。
法国卢浮宫藏有他所作的《基督受难图》等画品。

  我们从鸟儿街上的古老的鸟儿客栈门前走过。十七世纪时,蒙邦西埃家、盖尔芒特家和
蒙莫朗西家的公爵夫人们的轿车曾驶进客栈的大院,她们来到贡布雷,有时是为了解决与佃
户的争端,有时是为了接受佃户的贡奉。我们走上林荫道,圣伊莱尔教堂的钟楼在树木间显
现。我真想能在那儿坐上一整天,在悠扬的钟声中埋头读书;因为,天气那样晴朗,环境又
那样清幽,当钟声响起来的时候,仿佛它不仅没有打断白天的平静,反而更减轻白日的烦
扰,钟楼就象没有其他事情可干的闲人,只管既悠闲又精细地每到一定的时刻分秒不差地前
来挤压饱和的寂静,把炎热缓慢地、自然地积累在寂静之中的金色液汁,一点一滴地挤出来。
  盖尔芒特家那边最动人的魅力在于维福纳河几乎始终在你的身边流淌。我们第一次过河
是在离家十分钟之后,从一条被称作“老桥”的跳板上过去的。我们到达贡布雷的第二天,
一般总是复活节,听罢布道,倘若赶上天气晴朗,我就跑来看看这条河。那天上午大家正为
过复活节这样盛大节日而忙乱着,准备过节使用的富丽的用品使那些还没有收起来的日常器
皿显得更加黯然失色。已由蓝天映得碧绿的河水在依然光秃秃的黑色田亩间流淌着,只有一
群早来的杜鹃和几朵提前开放的报春花陪伴着它,偶尔有一茎紫堇噘起蓝色的小嘴,一任含
在花盏中的香汁的重量把花茎压弯。走过“老桥”,是一条纤道,每逢夏天,有一棵核桃树
的蓝色的枝叶覆盖成荫,树下有一位戴草帽的渔夫,扎下根似地稳坐在那里。在贡布雷,我
知道钉马掌的铁匠或杂货铺伙计的个性是藏在教堂侍卫的号衣或唱诗班该子的白色法衣中
的。唯独这位渔夫,我始终没有发现他真正的身分,想必他认识我的长辈,因为我们经过
时,他总要抬一抬他的草帽。我本想请教他的姓名,可是总有人比画着不让我出声,怕我惊
动正待上钩的鱼。我们走上纤道,下面是几尺高的岸坡。对面的河岸矮,是一片片宽阔的草
地,一直延伸到村子边,延伸到远处的火车站。那里到处有贡布雷昔日领主的城堡的残迹,
半埋在杂草中。中世纪时维福纳河是贡布雷抵御盖尔芒特的贵族首领和马丁维尔的神甫们进
犯的天堑。如今只剩下箭楼的断瓦残砖给草地留下几堆不甚显眼的土包而已,还有几截雉堞
围墙,当年弓弩手从那里投射石弹,哨兵从那里监视诺甫篷、克莱尔丰丹、马丁维尔旱地、
巴约免赋地等盖尔芒特家族管辖下一切属地的动静,它们当年把贡布雷夹在中间;昔日的属
地早已夷为平地,在这里称王称霸的已是教会学校的孩子,他们到这里来学习功课或作课间
游戏。几乎已经埋入地下的往事象散步的人中途纳凉似的躺在河边,却使我浮想联翩,使我
觉得贡布雷的这个名字的内涵不仅指今日的小镇,还包括另一座完全不同的城池,它那半埋
在金盏花下的不可思议的昔日风貌牢牢地攫住了我的思绪。这里的金盏花多得数不清;它们
选择这片地方,在草上追逐嬉戏;它们有的孤然独立,有的成对成双,有的结伴成群;它们
黄得象蛋黄,而且光泽照人,尤其因为我感到它们只能饱我以眼福,却无法飨我以口腹,我
便把观赏的快乐积聚在它们的金光闪烁的表面,终于使这种快乐变得相当强烈,足以产生出
一些不求实惠的美感来。我自幼年时起就这样做了:我从纤道上向它们伸出双手,我还叫不
全它们的名字,只觉得跟法国童话里的王子们的名字一样漂亮动听;它们也许是几百年前从
亚洲迁来的,但早已在村子里落户定居;它们对清贫的环境很知足,喜欢这里的太阳和河
岸,对于远眺所及的车站的不起眼的景色,它们也决无二心,同时它们还象我们某些古画那
样在稚拙纯朴中保留着东方的诗意的光辉。
  我兴致勃勃地观看顽童们放进维福纳河里用来装鱼的玻璃瓶。只只瓶里装满了河水,河
水又把瓶子紧紧裹住;它们既是四壁透明得象是由一种凝固的清水做成的“容器”,同时又
是沉进了一个更大的,由流动着的晶体做成的容器里的“内容”;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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