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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3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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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别不相信,我可是四十出头的人啦。”男爵说。其实他已六十出头了。“布里肖讲课的
梯形教室有些闷,不过每堂课都有意思。”尽管男爵喜欢与学生为伍,心甘情愿受人拥挤,
但是布里肖为了免得让他久等,有时候就让他跟着自己一起进教室。到了索邦大学,布里肖
该说是回到自己家里,该拿出一点气度了,可还是无济于事。去教室,是负责开门的公务员
走在前头,备受青年崇拜的大师却跟在后面,还控制不住某种腼腆的神情。尽管布里肖此刻
感到身价百倍,希望借此良机向夏吕斯表示一下友好之情,但他仍感到有些为难。为了叫公
务员让夏吕斯进去,布里肖装出忙不过来的样子,不真不假地对公务员说:“男爵,您跟着
我,有人会给您安排座位的,”话一说完,就再也不顾夏吕斯,只管自己,摆好入场‘架
势’,矫健地步入了走道。年轻教师夹道向布里肖致意。他知道在这些年轻人面前他不用再
装腔作势,在他们的心目中,他早已是一名权威,所以向他们频频点头,不断递去眼光,表
示心意领了。由于他时刻保持着军人风度,所以他的举止带上了某种诚誓的鼓励和
sursumcorda①的色彩,仿佛是拿破仑时代的一份老兵在说:“他妈的!我会好好打的。”
①拉丁文,意为:“加油啊。”
他一进教室,学生座上便掌声四起。有时候,布里肖借夏吕斯前来听课的机会,对他加
倍奉承,近乎是加倍还礼。他对有些家长,或者有些布尔乔亚朋友说:“如果这事能够博得
诸位的妻子或女儿的欢心,那我就向诸位宣布,德·夏吕斯男爵、阿格里让特亲王、孔代家
族的直系后裔,要来听我讲课。对孩子们来说,能目睹一位我国正宗贵族的末代后裔,这是
一种值得保留的记忆。孩子们来的话,一眼就能看到他,他将坐在我讲坛的旁边,讲坛旁只
有他一位。他是个身材魁梧的人,白发黑须,身挂军章。”“啊,我向您表示感谢!”有个
做父亲的说。然后,尽管道谢人的妻子有了安排,但他为了不辜负布里肖的一片心意,硬逼
着她去听课,而女儿呢,尽管被人群和热气包围着,颇感不适,却还用好奇的眼睛恨不得把
孔代的后嗣一口吞下去;但见到他没有戴什么皱颌,跟今人大同小异,不禁觉得有些蹊跷。
然而他却顾不上看她一眼。不少大学生并不知道他是何人,只见他非常客气,十分奇怪,对
他毫不尊敬,态度生硬。然而男爵走出教室,还沉浸在遐想和伤感之中。“对不起,我又扯
到我刚才的话题上来了。”我听到布里肖的脚步声急忙对德·夏吕斯先生说。“您如果得知
凡德伊小姐和她的女友要来巴黎,您能不能用气传信预先通知我一下,告诉我她们究竟要逗
留多长时间,但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向您提出过这个请求,行吗?”我几乎不再相信她
已来过,提这个请求是为了预防未来。“行,这事我会替您办的。首先因为我还欠您很大一
笔情。以前您没有接受我的建议,这对您是不利的,但却帮了我一个大忙,您把自由留给了
我。当然,我又用另一种方式丢弃了这一自由。”他继续说道。忧伤的声音听得出他希望倾
诉衷肠。“我始终认为,这事包含着不可抗力。有一系列的机遇,您却错过了,没有利用。
也许是命运之神在千钧一发之际告诫您,让您不要阻挡我的道路。因为说到底,‘忙碌者是
人,支配者是上帝。’①谁能预料?我们一起从维尔巴里西斯家出来的那一天,要是您接受
了我的建议,也许此后发生的许多事情就永远不可能发生了。”我听了这话十分窘迫,赶紧
抓住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名字,说她的故世使我十分悲痛,想以此扯开话题。
①美国哲学家、散文家爱默森(1803—1882)之语。
“啊!是嘛。”德·夏吕斯先生干巴巴地低咕了一句,其声调充满了傲慢不逊,听上去
他注意到了我的悲哀,却丝毫看不出他相信我悲痛的心情是真实的。我还发现,谈到德·维
尔巴里西斯夫人他毫无悲痛之心,我便想从这位十全十美的贵人这里了解一下,究竟为了什
么缘故,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受到贵族阶层排挤。他不仅对我这个社交方面的小问题不予
解答,甚至还露出一付对此闻所未闻的神情。于是我明白了,德·维尔巴里西斯侯爵夫人的
地位在她故世以后当然是越来越高,但生前,在愚昧无知的平民百姓眼里,她的地位已是高
不可攀的,并且在社会的另一极,在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那个阶层,即盖尔芒特家看
来,她的地位也已是十分显贵;她是他们的姑母,他们看重的是出身门第和姻亲关系以及祖
宗对家族留下的影响。他们把这些看成是“家族问题”而不是“社交问题”。德·维尔巴里
西斯夫人的家族比我想象得还要光彩夺目。我吃惊地得悉,维尔巴里西斯的名氏显虚构的。
不过,贵妇人缔结了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以后,仍保持着显贵地位的,大概不乏其例。
德·夏吕斯先生自我述说道,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是某某有名的公爵夫人的侄女。这位公
爵夫人是七月王朝时期大贵族中最有名望的人物,但她不愿意跟公民王及其家族有所来往,
我是多么渴望聆听有关这位公爵夫人的故事啊!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善良的德·维尔巴
里西斯夫人,长着布尔乔亚的脸颊,送我如许礼物,我每天毫不费力就能见到的德·维尔巴
里西斯夫人,居然是那位公爵夫人的侄女,居然是在她家里,在某某公馆由她亲自抚养成人
的。德·夏吕斯先生告诉我:“有一次某某公爵夫人问德·杜多维尔公爵:‘三位姐妹中您
最喜欢哪一位?’杜多维尔回答说:‘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某某公爵夫人回斥他道:
‘猪猡!’公爵夫人是个非常风趣的人。”夏吕斯说这句话时用盖尔芒特家的人惯用的发音
方式对风趣一词作了强调。他觉得“风趣”一词本身就十分“风趣”,我对他这种想法并不
感到惊奇,因为我在多种场合都注意过,有些人客观上有一种离心的倾向,他们仔细观察,
认真记录他们自己不屑于创造的东西。一遇上他人饶有风趣,便欣赏不已,立刻放弃自己的
严肃,把他人的风趣掠为己有。
“瞧他是怎么啦?他居然把我的大衣给拿来了。”夏吕斯见布里肖去了那么久,结果还
错拿了他的大衣,便这么说道。
“早知道还不如我自己去呢。算了,您先披上。您知道吗,亲爱的,这很不好,这就好
比是俩人拿同一个杯子喝东西。我知道您在想些什么。不不,不是这样,瞧,还是我来
吧。”夏吕斯说着把他的短大衣接过来替我披在肩上,朝脖子前拉了一拉,又替我把领子翻
起来。这时他的手在我的下颌上一掠而过,立刻向我表示了一下歉意。“他这样年纪的孩
子,连被子都还不会盖呢,应该好好照顾他,管好他穿戴才是。我错过机会了。这本是我能
干的事情我却没有干成。布里肖,还生来就是当保姆的料子。”我想借机告辞,可是德·夏
吕斯先生表示想去找莫雷尔,结果布里肖硬把我们俩一起都留住了。此外,我想,呆一会儿
等我回到家里,肯定能见到阿尔贝蒂娜,这肯定的心情犹如我下午想到阿尔贝蒂娜会从特罗
卡德罗回来一样。想到此,我就象同一天弗朗索瓦丝给我打了电话,我坐在钢琴前时一样,
反而一点儿也不急于要见阿尔贝蒂娜了。正因为心绪平静,所以虽然谈话过程中我几度想起
身告辞,但都经不住布里肖命令式的挽留,还是呆着没走。布里肖怕我一走,他一人无法牵
制住德·夏吕斯先生,无法一直等到维尔迪兰夫人遣人来叫唤我们了。“行了,”他对男爵
说,“再跟我们呆一会儿吧,您过一会儿再去跟他拥抱也不迟嘛,”布里肖补充道。他那无
神的眼睛盯视着我。他的眼睛接受过多次手术,虽然尚存一丝生气,但要他狡黠地斜瞟一
下,却谈何容易,它早已没有那必要的灵活性了。“什么拥抱,他这人真傻!”男爵兴奋地
失声说。“我是说,他还以为自己是在领奖。他在梦想他那批小学生。我在想他会不会跟他
们一起睡觉。”“您是想见凡德伊小姐吧,”布里肖对我说。显然,他听见了我们那段谈
话。“她要来的话,我一定告诉您,我从维尔迪兰夫人那里便可以知道。”布里肖对我说这
番话,可能是已经预料到男爵即将会被逐出小圈子。“怎么,您以为我跟维尔迪兰夫人的关
系还不如您吗?”德·夏吕斯先生说。“这些声名狼藉的人来不来,难道还瞒得过我吗?您
知道,那都是些臭名昭著的家伙。维尔迪兰让她们来是错了。这批人去走私集团也许是件好
事,她们跟一伙恶徒是狐朋狗友,要聚会只能到可怕的地方去。他每说一句,我的痛苦就增
加一层,旧的痛苦又换了新的痛苦。我突然回想起,阿尔贝蒂娜曾有过某些焦躁不安的举
动,但她都能迅速加以克制,不让其流露出来。我想,她也许在盘算着要离开我,这一想心
里不禁产生了害怕,更觉得有必要将我们的共同生活延续下去,直到我恢复平静为止。然
而,要让阿尔贝蒂娜打消念头——如果她有此念头的话——不让她在我决定一刀两断以前就
有所行动,要设法维持我们的生活,使我们的感情纽带变得日益脆弱,直至我在执行决裂计
划时不再有丝毫痛苦。我觉得,最精明的办法(也许我也受到了夏吕斯先生的感染,无意中
回想起他喜欢演的戏),莫过于使阿尔贝蒂娜相信,是我自己决意要离开她的。呆会儿回到
家里,我就装出要跟她作最后道别,从此一刀两断。“当然不,我并没有认为自己跟维尔迪
兰夫人的关系比您更好。”布里肖赶紧解释说,生怕因此引起男爵的疑心。布里肖见我要告
退,又想出花样替我解闷,诱我留下别走。他说:“男爵谈到那两位夫人的名声时,似乎遗
漏了一个问题。一个人可能声名狼藉,但有可能他背的是莫须有的罪名,众所周知的冤案错
案不胜枚举。据记载,历史上一度谁搞鸡奸就要判刑,结果有些名人清白无辜,根本没有此
行也身陷囹圄。直至最近人们才发现,米开朗琪罗曾经与一名女子发生过伟大的爱情①。这
一新的事实,使得莱翁十世②的这位朋友将终于有幸得到平反昭雪。我觉得米开朗琪罗这件
事是富有现时意义的,它应该使追逐时流的人发生浓厚兴趣,它会把拉维莱特区③的人全部
鼓动起来。可是眼下得等另一件事的风波过去以后才行④,现在是一片混乱,有些善良的艺
术爱好者都把这件事当成了时髦,我们还不能指名道姓说出来是哪些人,不然又是一场争
论。”布里肖一开始对男性的名声问题发表议论,德·夏吕斯先生的脸上就流露出一种特殊
的焦躁不安的神情,仿佛是一位上流社会的外行面对着医学专家或军事专家在胡说八道,大
谈什么医道或战术。
“您说的这些事情,您都知道些什么。”他终于对布里肖说,“您给我举一例冤假错
案,说出名字来给我听听。哼,我什么事情没您清楚?”布里肖怯生生地想打断夏吕斯的
话,结果被夏吕斯严厉地驳了回来。“以前有些人干这种事是出于好奇,或是向一位已故朋
友表示感情专一。另有一种人,害怕自己走得太远,如果您向他夸耀,某某男子长得如何英
俊,他会回答说,对他来说,男子美貌问题象汉语那样难以理解,他一窍不通;正如机械不
是他的本行,他说不出两部马达孰优孰劣一样,他根本无法区别两个男子谁俊谁丑。他这是
纯属瞎扯。我的天,瞧瞧,我不是说有人背着莫须有的罪名(或者背着应该这么称呼的罪
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只是这种情况实属例外和罕见,可以说基本上是不存在的。不
过,我是个好奇的人,喜欢到处打听,我倒确实亲眼见到过这样的事情,那可不是神话传
说。真的,我平生观察到(我是说科学地观察到,而不是凭空吹嘘)两起给人强加莫须有罪
名的事情。一般来说,造成坏名声的原因经常是两个人的名字相仿,或者由于某种外部的迹
象,比如有人多带了几个豪华的戒指,有些昏庸之徒就一定要想象一番,断定这就是您所说
的那些事情的典型症状。他们的根据就是农夫说话必定是一句一个“我的天”,而英国人则
是三句不离“该死的”。这都是林荫道戏剧的俗套。
①这里指罗曼·罗兰所著《米开朗琪罗》一书所披露的事实。
②莱翁十世教皇(1475—1521)确实请米开朗琪罗负责设计过几项工程,尤其是处在佛
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之墓。
③拉维莱特为巴黎北面的屠宰场,屠夫和流氓杂在一起,鸡奸盛行。
④可能仍指德雷福斯事件。
德·夏吕斯先生列举性欲倒错的人时,提到“女演员的男友”。这人我在巴尔贝克见
过,他是“四友社”的头。夏吕斯提到他,我大为震惊。“那么这位女演员怎么样子呢?”
她为他作屏风,再说他跟她也确实有关系,而且关系也许要比跟男人们更加密切。跟男人们
他倒几乎没有什么来往。”“他跟那三个男人有关系吗?”“一点没有!他们交朋友可根本
不是为了干那种事情。其中两人完全是要女人的。另一个虽然是那种人,可不一定就是跟他
的朋友。总之,他们俩人是相互隐瞒着。最叫你们吃惊的是,在平民百姓眼里,这些莫须有
的罪名还都是有根有据的。布里肖,来这里的人,尽管您可以保证,此人或彼人德行高尚,
但了解内情的人却说某某人早已臭名昭著。于是您也不得不人云亦云,对别人的说三道四将
信将疑。众人以为,该人就是代表着那种趣味,其实他倒不是谁愿出两文钱他就肯干的。我
说两文钱,是因为如果我们假设那价格是二十五个路易的话,那我们就会发现,那些假正经
的人数就会缩减到零。否则的话,正经人的比例,如果您看这里面有正经可言的话,一般保
持在十分之三至四左右。”布里肖是针对男性提出名声败坏问题的。可是我听了德·夏吕斯
先生的话以后,心里想到的却是女性,是阿尔贝蒂娜。男爵的统计数字把我震住了,尽管我
意识到他可能是随心所欲,在扩大数字,或者是在参照那些说三道四者的报告。我意识到,
这些人也许是在说谎,在欺骗别人,总之是在受自身欲望的欺骗。他们的欲望跟男爵的欲望
加在一起便构成了男爵的计算。“十分之三!”布里肖叫道,“如果比例颠倒的话,那犯罪
人数岂不要成百倍地增长。男爵,如果您没有搞错,如果那人确是您所说的那种人,那我们
得承认,您是一位罕见的先知先觉者,您预见到了一个别人近在身边都未发现的真理。巴雷
斯就是这样的人,他对议会受贿腐败的技露,事后才得到证实;又如勒维里埃①关于海王星
存在的假说,也是如此。维尔迪兰夫人十分喜欢援引一些人的名字,我在此还是不点名道姓
为好。这些人猜测,情报局和参谋部出于爱国热情——我对此表示相信——干了一些秘密勾
当,对此我始终难以想象。诸如同行业间的秘密关系。德国间谍机构、吗啡瘾等等,莱
翁·都德每天都写一篇神奇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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