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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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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还有河边那些小房子我该是多么不幸,如果”
  “哦!亲爱的夏尔,留点儿神,那凶神恶煞朗比荣婆娘瞧见我了,快把我挡住,告诉我
她家发生了什么事,我都搞胡涂了,是她把女儿嫁出去了,还是给她的情夫找了个妻子,我
闹不清了;也许是把她的女儿嫁给了她的情夫?啊!我记起来了,是她被她那亲王丈夫休
了您装着给我讲话,省得这位贝雷妮丝①来请我去吃饭。再说,我也得走了。您听我
说,亲爱的夏尔,这回总算见着您了,您就不能跟我一起上帕尔马公主家去?她会是多么高
兴,再说巴赞也要跟我在她家碰头的。要不是梅梅带来点您的消息您想想,我现在根本
就见不着您!
  ①犹太希律王族的公主,与狄度热烈相爱,狄度曾欲娶之为妻,但在即罗马帝位
后,因罗马人的反对被迫将她遣走。拉辛作有同名悲剧,高乃依则作为英雄喜剧《狄度与贝
雷妮丝》。

  斯万没有答应;他早就告诉德·夏吕斯先生,他一离开德·圣德费尔特夫人家就直接回
家去,他不想为了上帕尔马公主家去就看不到他一直在期待着的,由仆人送去或者留在门房
里等待着他的那张便条。那天晚上洛姆夫人对她的丈夫说:“可怜的斯万哪,他还是那么亲
切可爱,不过着样子挺倒霉的。您过几天会看到他的,他答应最近上咱家来吃饭。一个那么
聪明的男人,为了那样一种女人而苦恼,我觉得真是荒唐。那女人一点儿意思也没有,有人
说她是笨蛋。”说这种话,得有未堕入情网中人的那种清醒才行,这样的人认为一个有才智
的人只能为值得为之憔悴的人才憔悴;要是有人为霍乱菌这样渺小的东西而甘愿染上霍乱,
岂不是咄咄怪事!
  斯万想走,可正在终于可以脱身的时候,弗罗贝维尔将军却请他把德·康布尔梅夫人介
绍给他,他这就不得不跟他回到客厅去找她。
  “我说啊,斯万,我宁愿安安稳稳在家里当这个女人的丈夫,也不愿被野蛮人宰了,您
说呢?”
  “被野蛮人宰了”这几个字刺痛了斯万的心;他马上就感到需要继续和将军谈一谈:
  “是啊,很多人就是这样结束了自己的一生的。譬如说,您肯定知道,那位由迪
蒙·德·乌维尔①把他的骨灰带回来的那位航海家拉贝鲁兹(斯万讲到这里的时候感到很幸
福,仿佛他是在说起奥黛特)。他是个好样儿的,我对他很感兴趣。”说到这里他都有点伤
感了。
  ①迪蒙·德·乌维尔(1790——1842):法国航海家。

  “啊!没有错。拉贝鲁兹谁不知道?有条街都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将军说。
  “您认识拉贝鲁兹街上的人?”斯万兴奋地问。
  “我就认得德·尚利福夫人,她是那位好样儿的肖斯比埃尔的妹妹。她有天举办了一个
戏剧晚会,挺好的。她的沙龙今后会是很出色的,您瞧吧!”
  “啊!她住在拉贝鲁兹街!这条街挺讨人喜欢的,挺美,挺冷清。”
  “不,您大概有些时候不去了;现在不冷清了,那个区到处都在盖房子。”
  斯万最后把德·弗罗贝维尔先生介绍给年轻的德·康布尔梅夫人,这是她首次听到将军
的大名,她匆匆摆出一个愉快和惊讶的微笑——这是对一个从来没有听说起过的人的微笑;
她新婚不久,对这家的朋友还不认识,别人领到她面前的每一个人,她都以为是家里的朋
友,心想要是能装出自从她嫁到这家以后就常听人说起他的话,那就显得很得体,所以就不
无犹豫地伸出手来,这犹豫既说明她在克服她早就学会了的含蓄,也说明那由于战胜了这犹
豫而发自内心的友好情谊。就这样,她的公婆(她依然认为他们是法国最显赫的贵人)说她
是个天使:他们特别要显示他们之所以挑中她做他们的儿媳妇,正是由于他们看中了她的人
品,而不是她家巨大的家财。
  “一眼就可以看出您有音乐的天赋,夫人,”将军对她说,不露痕迹地提起刚才蜡台托
盘那档子事。
  音乐会继续进行,斯万知道他在这个新节目没有结束以前是脱不了身的。跟这些人一起
被囚禁在这间屋里,他感到痛苦,他们的愚蠢和可笑刺痛着他的心,更何况他们不知道他在
爱着一个人,而且即使知道,也不会感到兴趣,只能是笑他幼稚,惋惜他做出这等傻事;他
们把他的那份爱情表现为只为他一个人存在的主观状态,缺乏任何外在的东西向他证明这是
一个客观存在;他特别感到痛苦的是,他的奥黛特决不可能来到,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东西对
她都一概陌生,她完全不能涉足的这个地方,而他还要持续流放下去,以至于乐器的声音简
直要使他叫喊起来。
  突然间。奥黛特仿佛进来了;看到她的出现,他简直肝肠寸断,不由得把手捂住心口。
原来小提琴奏出了高音,连绵缭绕,仿佛若有所待,这等待在继续下去,怀着已经瞥见它等
待的对象从远处走将过来的激奋维系着那高亢的乐音,同时作出最大的努力持续到它的到
达,在自身消失以前接待它的光临,竭尽全部余力为它敞开大路,让它过来,就好象我们用
双手撑着一扇大门,阻止它自行关闭似的。斯万还没有来得及明白过来,还没有来得及对自
己说“这是凡德伊的奏鸣曲中那小乐句,别听了”这句话时,直到那晚之前还得以掩埋在他
心灵深处的对往昔奥黛特还爱着他的那些日子的回忆,却上了突然射出的一道光芒的当,以
为爱情的季节已经回来,在他的心中又苏醒过来,振翅飞翔,向他纵情高唱已被忘却的幸福
之歌,全然不怜悯他当前的不幸。
  过去他也常说“在我幸福的时日”、“在我得到她的爱的时日”,这些都是抽象的词
语,说的时候也不感到特别难受,因为他脑际并没有在其中注入什么与过去有关的事物,只
有一些虚妄的片断,并不保存什么实在的东西,而这一次重新找到的却是把失去的幸福中那
特殊的、易于消失的精髓永远固定下来的一切东西;一切又都在他眼前重现:她扔进他的马
车并被他举到嘴唇边的那朵菊花的雪白的卷曲的花瓣,上面写着“在给您写这信时我的手颤
抖得多么厉害”的印有凸起的“金屋”两字的信纸,以及当她以恳求的口吻向他说:“我想
不用再等多久您就会打发人来找我的吧”时那紧蹙的双眉;他又闻到在洛雷丹诺去给他找那
个小女工前理发师为他理发时,烫发钳发出的气味。那年春天暴雨来得如此频繁,他在月色
下坐在他那四轮敞篷马车里冷得直哆嗦地回家;心理的习惯、季节的印象、皮肤的反应,这
些东西构成一张大网,在一连好几个星期当中把他的整个身子都罩上了。在那时,他尝到那
些除了爱情别无他事的人们的种种乐趣,肉欲的追求也得以满足。他曾以为他可以永远如
此,将来无需领略其中的痛苦;现在奥黛特的魅力跟那个象一个模糊的光晕那样笼罩着他的
可怕的恐惧相比,已经微不足道了,而这光晕就是不能每时每刻都知道她在干些什么,不能
随时随地占有她的那种焦躁不安。唉!他想起了她高叫“我随时都可以同您见面,我什么时
候都是有空的!”时的那种语调,然而现在她却什么时候都没有空了!她对他的生活的兴趣
和好奇,对答应她介入他的生活这种热切的愿望(他当时却怕它会引起可厌的打扰)也不复
存在了!当初她必须苦苦哀求,他才答应让她领到维尔迪兰家去:当初他每月只让她上他家
去一次,而她总得反复强调她梦寐以求的两人天天见面这个习惯将给她带来何等的快乐(而
他却认为那是枯燥乏味的苦差使)之后,他才勉强答应她的要求,后来她却对这种习惯感到
厌恶,彻底摆脱了,可他却已经把它看成是无法遏制的痛苦的需要。他记得当他第三次见到
她时,她曾一再问道:“为什么不让我更经常地来看您?”他当时殷勤有礼地笑着答道:
“我是怕来日徒然自苦呀!”唉!现在呢?她倒还是有时从饭店或者旅馆用带衔的信纸写封
信来;可这些衔头上的一个个字都象火一样烧他的心。“这是在符耶蒙旅馆写的?她上那儿
去干什么?跟谁去的?干了些什么?”他想起了意大利人大街正在一盏盏熄灭的煤气街灯,
那时他已经失去了一切希望,竟在那几乎是神乎其神的夜里,在影影绰绰的人影中把她找着
了(那天夜里,他几乎没有问如果去找她,又如果把她找着的话,是否会引起她的不快;他
心里是那么确有把握,当她看见他,跟他一起回去时,她准会感到最大的快乐),而现在这
个夜晚确实已经属于一个神秘的世界,它的大门已经全都关上,他再也无法重新进去了。斯
万现在一动也不动地面对这重温的幸福,只见有一个不幸的人引起他的怜悯之心(因为他没
有马上把他辨认出来),为了免得别人看见“他俩”热泪盈眶,便把头低了下去。这个人就
是他自己。
  等他明白过来以后,他那怜悯之心也就随之消失,然而他妒忌她曾经爱过的另一个自
己,妒忌他过去时常认为(然而心里也并不过分难过)“她也许在爱着”的那些人们,因为
他心中关于爱的空泛的概念(其实其中并没有爱情)已经由充满着爱情的菊花的花瓣和“金
屋”餐厅信纸上的笺头取而代之了。他的痛苦之情愈来愈强烈,他抬手擦一擦前额,把单片
眼镜摘下,擦拭擦拭镜片。毫无疑问,如果他这会儿能看到他自己的话,他会把他刚才象是
摘下一个讨厌的念头那样摘下的单片眼镜,象是擦拭掉烦恼那样用手绢擦拭那蒙上水气的镜
片的单片眼镜,补充到他刚才——加以区别的那一系列单片眼镜行列中去的。
  在小提琴声中——你如果看不到乐器的话,你就不能把所听到的声音跟乐器的形象联系
起来,而手器的形象是能改变乐器的音色的——有着跟次女低音一样的声音,使人产生有一
位女歌唱家来参加这个音乐会的幻觉。你抬起眼来,却只见到那精致得跟中国珠宝盒一样的
琴身,而且有时还能听到美人鸟迷人的歌声;有时也似乎听到被俘获的精灵在这中了魔法的
颤抖的宝盒中,就象一个淹没在圣水缸里的魔鬼的挣扎声;有时又仿佛有一个神乎其神的纯
洁的生灵在空中飘荡,展现它那看不见的启示。
  与其说乐师们在演奏那个乐句,倒不如说他们在举行为召唤这个乐句出现所需的仪式,
在诵念为使它出现并使它的奇迹得以延续一些时间所需的咒语;斯万现在不再能看到它,除
非它属于一个紫外线的世界,他在离它越来越近时却一时失明,只感到这一变化使他的精神
为之一爽;他现在感到这个乐句出现在他面前,象是他的爱情的保护神和知情人,为了能在
大庭广众之中走到他的跟前,把他拉到一边跟他絮语,而用这有声的外形把自己乔装打扮起
来。当这乐句从他身边飘然而过,轻盈、安神,象鲜花的清香那样悄悄私语,倾心相诉,他
仔细啼听每一个字,直惋惜话语如此迅速地飞逝,不由自主地用嘴唇去亲吻那和谐的,正在
消逝的形体。他现在已经不再有遭流放的孤独之感了,因为乐句在跟他说话,悄悄地谈到了
奥黛特。因为他现在不再象过去那样以为这乐句不认识奥黛特和他了。它曾如此经常地目睹
过他俩在一起时的欢乐情景!不错,它也时常提醒他这种欢乐的不实在,会稍纵即逝,甚至
就在那时,他也在乐句的微笑中,在它清澈的促人醒悟的声调中窥出了痛苦的苗头,而他今
天从中觅得的却几乎是高高兴兴的听天由命的甘美。当年这乐句曾跟他谈起过悲伤的事,他
自己虽未被波及,只见到乐句带着微笑把它们在它曲折湍急的激流中冲泻而下,而现在这些
悲伤的事却是他亲自尝过的了,而且没有希望得以摆脱。这乐句仿佛也象当年说到他的幸福
时一样,对他说:“这有什么关系?这算不了什么。”斯万心里第一次浮现对这位凡德伊,
对这位本身多半也曾尝过苦涩滋味的,从不相识的崇高的兄长的怜悯与柔情;他度过了怎样
的一生?他是从怎样的痛苦中汲取了神般的力量,汲取了无穷的威力来创作的?当这小乐句
对他谈起他的痛苦的虚妄时,斯万体味到这箴言的甘美,但就在片刻以前,当他从把他的爱
情看作是无关紧要的闲事的那些不相干的人的脸上窥出这种意思的时候,他却觉得这条箴言
难以容忍。那是因为那个小乐句,与此相反,不管它对心灵的这些状态的短暂易逝表示了什
么见解,它从中所看到的却跟这些人不一样,并不是没有实际生活那么严肃的东西,相反却
是远远高出于生活的东西,是唯一值得表现的东西。这个小乐句试图模仿,试图再创造的是
内心哀伤的魅力,而且要再现这种魅力的精髓;除了亲身感受这种魅力的人之外,任何别人
都认为它是不能传达,也是毫无价值的;这个小乐句却把它的精髓抓住了,把它化为可以看
见的东西。它使得它的听众只要多少有点音乐细胞,承认这种魅力的价值,尝到它的神奇的
甘美,然而日后在他们身畔看到的每一个特定的爱情当中,他们却又看不到这种魅力了。当
然,这小乐句把这种魅力编组起来的形式是不能化为逻辑的推理的。但一年多以来,对音乐
的爱好向他揭示了他心灵中的许多宝贵财富,至少在一段时间之内在他身上生根发芽,斯万
从此就把音乐的主旨看成是真实的思想,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类型的思想,蒙着黑影、不
为人所知、智力所不能窥透的思想,然而这些思想依然是完全可以相互区别,各有不同的价
值与意义。
  自从他在维尔迪兰家那次晚会上请人把那乐句再奏一遍以后,他竭力想弄清这乐句是怎
样象一股清香、一次搂抱那样迷惑他,缠绕他的,他终于意识到那个收缩了的、冷冰冰的甘
美之感得之于组成这乐句的那五个间距很小而其中两个又不断重复的音符;可事实上他不知
道,他这番推理并不是从这小乐句本身得来,而是得之于在首次听到那个奏鸣曲的晚会上认
识维尔迪兰夫妇以前,由于懒得动脑筋而用来解释他所探索的音乐这个神秘实体的简单的标
准。他也知道,在他回忆之中的钢琴的乐声就越发歪曲他观察与音乐有关的事物的观点,而
且展现在音乐家面前的天地并不是仅有七个音符的可怜的键盘,而是一个无限宽广的键盘,
几乎还完全未为人所知,只是星星点点地散布着千千万万表现温柔、激情、勇气和安谧的琴
键,中间被层层从未被我们探索过的黑暗所阻隔;这些琴键彼此之间有天地之别,只为少数
伟大的艺术家所发现,他们在我们心灵深处唤醒了跟他们发现的主题相应的情感,告诉我
们,在我们原以为空无一物的心灵这个未被探索,令人望而生畏的黑暗中却蕴藏着何等丰富
多彩的宝藏而未为我们所知。凡德伊就是这样的音乐家中的一个。他那个小乐句虽然为我们
的理性设置了一层薄膜,但我们还是可以感到它如此充实、如此明确的内容,它又给这内容
以如此新鲜、如此独特的力量,使得听众把乐句和凭智力获得的思想一视同仁地保存在心
中。斯万每次想到这个乐句,就仿佛是想到了爱情观和幸福观,马上就能从中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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