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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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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个苏买了两个弹球。我满怀深情地瞧着放在一只木钵子里的两颗玛瑙球,闪闪发光,老
老实实地监禁在钵子里;我觉得它们非常宝贵,一则是它们象小姑娘那样笑容可掬,满头金
发,二则它们每个都值五十生丁。希尔贝特家里人给她的钱比我多得多,我希望她能把两个
全买下来,把它们从监禁之中解脱出来。这两颗玛瑙球既透明晶莹,又象生命那样朦胧不
清,要问我哪一个更美,我实在不想贬一褒一。可是我还是指着跟她的头发同样颜色的那一
颗。希尔贝特把它拿了出来,看到上头有道金色的纹,吻了一吻,把这囚徒赎了出来,然后
马上就把它交给了我,说:“拿着,它是您的了,给您,留作纪念吧。”
  又有一次,正当我一心想看拉贝玛在一出名剧里的演出时,我问她有没有贝戈特谈拉辛
的那本小册子,因为市面上买不着了。她要我把书的全名告诉她,我当晚就给她打了一份电
报,把我那早就在练习本上画过不知多少次的“希尔贝特·斯万”这个名字写在封套上。第
二天,她就把她找到的那本书用浅紫色的缎带扎上,用白蜡加封带给了我。“您看,这正是
您要的那本,”她说,一面从她的手笼里把我给她的那份电报抽了出来。这封气压传递的函
件昨天还不代表什么东西,只不过是我写的一张蓝纸,可自从投递员把它交给希尔贝特家的
门房,有个仆人把它送进她的房间,就变成了这个无价之宝,成了她那天收到的一份气压传
递的急件——那上面尽是邮局盖上的圆圈,邮差用铅笔添上的字迹,这些都是邮途完成的记
号,是外部世界的印记,是象征生命的紫罗兰色的腰带,它们是第一次来赞许、维持、提
高、鼓舞我的梦想,我连自己所写的稀稀拉拉,模模糊糊的字迹都辨认不出来了。
  有天她又对我说:“您哪,您尽管叫我希尔贝特好了,可我还是叫您的教名。不然就太
别扭了。”可有一段时间,她还是继续用“您”称呼我,当我提醒她的时候,她笑笑,然后
编了一句象我们在学外语语法时除了练习用某个新词以外别无任何其他目的的句子,用我的
小名结尾。当我后来回想我当时的感受时,我还有这样一个印象,仿佛我曾一度赤条条地被
她衔在嘴里,不再具有象她同学们那样的社会身分,当她叫我的姓的时候,也不再具有我父
母那样的社会身分,而她的双唇,当她有点象她的父亲那样,作出努力来把她所要强调的词
语加以重读时,又仿佛是在剥去我的衣服,就如同剥去一只水果的皮,只吃它的果肉一样,
而她的眼神,跟她的言语变得同样更加亲切,也就更直接地投上我身,并且随之以一个微
笑,以表明她的认真、乐趣,甚至是感激之情。
  然而就在那时,我也不能体会这些新的乐趣的价值。这些乐趣并不是由一个我所爱的女
孩给爱着她的我的,而是一个跟我一起玩的女孩给那脑子里对真正的希尔贝特毫无印象,也
缺乏一颗能体会这幸福的价值的心(唯有这样一颗心才能体会这份价值)的另一个我的。即
使是当我回到了家里,我也品尝不出这些乐趣,因为我每天不得不把对希尔贝特作一番认
真、沉静、幸福的凝视的希望推到明天,也希望她终于能表白她对我的爱,把她迄今把这份
爱隐藏起来的原因讲个明白;也正是这种必要,使我把过去看得无足轻重,一心只向前看,
把她对我的种种友好表示并不仅仅看作是一般的表示,而把它们看成是一层一层台阶,使我
可以步步升高,终于达到迄今还没有遇上的幸福境界。
  她有时给我一些友好的表示,可有时也显得并不乐意跟我见面,这叫我难过,而这种情
况时常正是在我认为最能实现我的希望的那些日子发生。我确信希尔贝特要到香榭丽舍去,
我感到一阵欢快,而且觉得它预示着一个巨大的幸福,当我一早走进客厅去亲吻妈妈时,她
早就整装待发,漆黑的发髻已经梳就,又白又胖的好看的双手犹有肥皂的香泽,只见钢琴上
直挺挺地立着一个尘埃的光柱,又听得窗外有手摇风琴演奏《阅兵归来》这个曲子,我这才
意识到就在昨晚,寒冬已经逝去,出人不意地迎来了灿烂的春天。当我们吃午餐的时候,住
在我们对面的那位太太一开窗,就在霎那之间使得一道阳光从我椅子旁边掠过,一步就横扫
整个饭厅,就在那儿开始午休,过了一会儿又回来继续休息。在学校里,当我上一点钟那堂
课时,太阳以它金色的光芒照上我的书桌,使我十分焦躁不安,因为它象是在邀请我去过
节,而我在三点以前又无法应邀,得等到那时候,弗朗索瓦丝才能到校门口来接我,一起走
过那染上金色阳光,行人熙来攘往的街道,向香榭丽舍走去;马路两旁的阳台,象是被太阳
从墙上卸了下来,冒着热气,象金色的云彩一样在房屋前面飘荡。唉!可在香榭丽舍,我没
有看到希尔贝特,她还没有来到。我在这被看不见的太阳培育出来的草坪上坐着一动也不
动,这太阳把各处的草尖都照得通红,在草坪上栖息的鸽子象是由园丁的镐头发掘到这圣洁
的土地上的一座座古代雕像,我双眼盯着地平线,随时都在等待希尔贝特的身影随着她的家
庭女教师从那座雕像背后一起出现;那座雕像象是把她手上抱着的沐浴着阳光的孩子举向前
方,让他接受太阳的祝福。《论坛报》的那位女读者坐在她那扶手椅里,还是在那老位置,
她亲切地向一个园丁招手,对他叫道:“多美好的天气!”租椅子的女工走到她跟前收费,
她做出千娇百态,把那张十生丁的租金券塞进她手套的开口处,倒仿佛这是一束鲜花,为了
显示对赠与人的感激之情,要找一个最讨对方喜欢的地方插上似的。当她找到了这个位置,
她把脑袋晃了一圈,把圆筒形皮毛围巾拽一拽,把露在手腕子那里那张黄色纸片的一端让她
瞧一眼,脸上带着一个女人指着她的胸口对小伙子说“你看,这是你送给我的玫瑰花!”时
的那种微笑。
  我领着弗朗索瓦丝去迎希尔贝特,一直走到凯旋门,可没有碰上她,我心想她准是不来
了,就回到草坪那里去,可忽然在木马前面,那个尖嗓门的小女孩向我跑来:“快,快,希
尔贝特已经来了一刻钟,都就要走了。我们在等您玩捉俘虏呢。”原来刚才当我沿着香榭丽
舍大街走的时候,希尔贝特从布瓦西——当格拉街来了,小姐趁这好天气去为自己买点东
西;而斯万先生也来找他女儿来了。所以这就是我的不是了;我原不该远离草坪的;谁也不
确有把握地知道希尔贝特准从哪条道来,是早还是晚,这一等待使我觉得不仅整条香榭丽舍
大街跟整个下午都使我更加激动——它们象是一长段时空,在其中的每一个点,每一个时
刻,希尔贝特的形象都可能出现——而且希尔贝特这个形象本身也使我更加激动,因为在这
形象背后,我感到隐藏着的那支箭之所以不是在两点半而是在四点钟击中我心头的道理;她
今天不是戴着体育锻炼时的贝雷帽,而是一顶出客的帽子;在大使剧院前面,而不是在两个
木偶剧场之间出现,我这就依稀看到在我不能跟随希尔贝特时她干了点什么事情,又是什么
事情使她不能不出门或者不能不呆在家里,我这就跟她那时对我来说是陌生的那部分生活的
奥秘有了一点接触。当我按照那尖嗓门女孩的指示马上开始我们的捉俘虏游戏时,只见希尔
贝特在我们面前是如此活跃莽撞,对那位读《论坛报》的夫人(她对她说:“多好的太阳,
简直象是一团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屈膝礼,带着腼腆的笑脸跟她说话,那副拘谨的神气
使我看到跟在她父母家里、在她父母的朋友身边、在外出访客、在我所不熟悉的她的那部分
生活中的希尔贝特不一样的一个小姑娘,而也正是我所不熟悉的她的那部分生活的奥妙使我
感到心中如此激动。但她那部分生活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其中使我得到最深刻的印象的还是
斯万先生,他过了一会儿就来接他的女儿来了。希尔贝特住在她父母家里,她在学习、游
戏、交朋友等方面都是听他们话的,所以对我来说,斯万先生和斯万夫人身上有着一个难以
企及的未知的事物,有着一种令人阴郁的魅力,这在希尔贝特身上也是一样,但他们比她更
有过之,因为他们对她仿佛是全能的神,是她身上那种品质的根源所在。对我来说,凡是与
他们有关的事情都是我经常关注的对象;斯万先生当年在跟我父母交往的时候是我时常见面
的,但并没有引起我的好奇,现在在他到香榭丽舍来接希尔贝特的日子,我一看到他那顶灰
色的帽子和那件披风式的短大衣时,心头就不禁突突地跳将起来,直到平静了下来,他那副
容貌还象我们刚读了关于他的一系列作品,他那些最细微的特点还在使我们激动不已的一个
历史人物那样感动着我。当我在贡布雷听人说起他跟巴黎伯爵之间的交往时,我仿佛觉得那
跟我毫无关系,现在在我眼里却成了了不起的东西,仿佛除他之外再也没有谁跟奥尔良家族
中的人相识的了;现在他混迹于在香榭丽舍熙来攘往的各色人等的浊流之中,观察他们而并
不要求他们对他另眼相看(他穿戴得那样平常,谁也想不起要对他另眼看待),却正是那些
交往使得他如此超凡出众。
  他对希尔贝特的伙伴们的问候彬彬有礼地还礼,即使对我也是如此,虽然他曾跟我家有
过龃龉,不过看样子他也并没有把我认出来(这倒使我想起,他在乡间可是经常跟我见面
的;这我还记得起来,不过记忆已经模糊,因为自从我见到希尔贝特以后,在我心目中斯万
主要是她的父亲,不再是贡布雷的那个斯万;现在我把他的名字所归的类别跟当年它所纳入
的那个系列中所容的概念完全不同,而当我现在必须想起他的时候,再也用不着那个系列
了,因为他已经成了另外一个人;然而我依然还是通过一条人为的、次要的、横向的线把他
跟我们家当年这位客人连系起来;既然除了在我的爱情还能从中得到好处这样一个范围以
外,任何事物都没有什么价值,当我回顾那些岁月时,我是带着不能把它们一笔勾销的羞愧
和遗憾之情的;现在在香榭丽舍站在我面前的这个斯万——幸好希尔贝特可能还没有对他提
起我姓甚名谁,当年在他眼里我可时常是如此可笑,因为当妈妈跟他,还有爸爸和外祖父母
一起在花园里的桌子上喝咖啡的时候,我常打发人去请妈妈上楼到我卧室里来互道晚安)。
他对希尔贝特说,他可以让她玩一盘,可以等她一刻钟,然后就跟所有的人一样在铁椅子上
坐下,用当年菲利浦七世经常紧握的那只手掏出钱来付租金,我们就在草坪上玩将起来,把
那长着彩虹色美丽身体的鸽子轰向天空(它们的身体呈心形,是鸟类王国中的百合花),让
它们栖息到安全的所在地,有的飞到大石钵上,低下头来,嘴巴看不见了,表示这里盛满了
喂它们的水果或者谷粒;有的栖上雕像的前额,倒象是某些古代作品中为了使那千篇一律的
石头的色调多少有点变化而添上的彩釉饰物,而当戴这饰物的是一个女神的时候,也就给这
尊像添上一个特定的形容词(就跟我们凡人都有不同的名字一样),这就使它成了一个新的
神祗。
  有这么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的希望没有实现,我这天再也没有勇气把我的失望心情
对希尔贝特掩藏起来了。
  “我刚才正有许多话要问您呢,”我对她说,“我觉得今天这个日子对我们的友情有重
要的意义,可您刚一到就要走了!
  明天想法子早点来,好让我跟您说说。”
  她脸上容光焕发,高兴得跳起来答道:
  “朋友,明天您可别指望了,我来不了!下午有午茶会;后天也来不了,我要上一个朋
友家窗口去看狄奥多西国王驾到的行列,好看着呢;后天要去看《米歇尔·斯特罗戈夫》
①,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跟年假了。可能家里要把我带到南方去,那可就太棒了!只不过要是
上南方去,我就要少得到一棵圣诞树;反正即使我呆在巴黎,我也不到这儿来了,我要跟妈
妈串门去。再见了,爸爸在叫我了。”
  ①《米歇尔·斯特罗戈夫》是根据儒勒·凡尔纳同名惊险小说改编的剧本。

  我跟弗朗索瓦丝从夕阳依然斜照的街道回家,然而却象是在一个欢庆活动已经结束了的
夜晚似的。我都迈不开双腿了。
  “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弗朗索瓦丝说,“今年天时不正,这个冬天太暖和。唉!上
帝哪!到处都是闹病的穷人,简直是连天上也都乱了套。”
  我强压哽咽,在心里反复琢磨刚才希尔贝特兴高采烈地所说她好些日子来不了香榭丽舍
那番话。然而只要当我一想到她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就有一股魅力充满我的心房;还有在跟
希尔贝特的关系当中,由于我心头有这样一份创痛,我是不可避免地占有一个特殊的,也是
唯一的地位(尽管是令人痛苦的),这地位跟那份魅力相结合,就在希尔贝特那份冷淡之中
添上点罗曼蒂克的色彩,而在我的泪中也就出现了一丝微笑——这该是一个吻的怯生生的雏
形吧。等到邮差送信的时刻到来时,这晚我跟每天晚上一样心想:“我就要收到希尔贝特的
信了,她会告诉我,她从来没有中止对我的爱,她会向我解释是为了什么神秘的理由她才不
得不直到此刻还把她对我的爱隐藏在心,装出为不能见着我而高兴,会向我解释是为了什么
她才只扮演一个普通伙伴的角色的。”
  每天晚上我都乐于想象这样一封来信,我在心里默读,每一句话都背得出来。突然间,
我怔住了。我明白,如果我接到希尔贝特的信的话,那决不会是这样一封,因为这封是我自
己编出来的。从此以后,我就竭力不去想我希望她给我写的那些字眼,生怕老是这么念叨,
结果恰恰把这些最弥足珍贵,最最盼望的词语从可能实现的领域中排除出去。即使出之于极
不可能的巧合,希尔贝特写给我的信果然正好就象我自己编造的那样,能从中看出是我的作
品,那我得到的将是收到一件出之我手的东西的印象,就不是什么真实的、新的、与我的主
观思想无关、跟我的意志无涉、真正是由爱情产生的东西了。
  此刻我在重读一页,虽不是希尔贝特写给我的,却至少得自她手,那是贝戈特所写关于
启发拉辛的古老神话之美的那一页,这本书一直跟那颗玛瑙球一样,摆在我手头。我的朋友
为我搜求这部书,我很受感动;每一个人都要找出他的激情之所以产生的理由,直至认为在
他所爱的对象身上具有在文学作品或者谈话中所说的那些值得人们爱的品质,同时通过模
仿,把他所爱的对象身上的品质跟这些品质等同起来,使之成为他之所以有那份爱情的新的
理由,尽管这些品质可能跟他不依赖他人教导而主动追求时所要求的品质截然相反,这就跟
当年的斯万对奥黛特之美的美学性质一样。我呢,早在贡布雷时就爱上了希尔贝特,那时因
为我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希望自己能够投身进去,化入其中,把我那份自己已经感到毫不
足道的生活舍弃,现在我则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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