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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水(完结) txt-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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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门口我的心有点跳,董柳牵着一波,倒没一点紧张。我把左手往脸上一抹,算是戴上了面具,心里沉着了些。保姆开了门,沈姨在看电视,连声喊:〃小柳子,小柳子。〃倒也不提调动的事。董柳走上去拉着她的手,话还没说出来,鼻子就一抽一抽的了。沈姨说:〃小柳子高兴的事你还哭什么。〃渺渺出来了,很大方地牵了一波的手,带他去看自己的钢琴。我见了马厅长不在家,有点失望,也坐了下来。我说:〃沈姨你要是知道董柳她这几天怎么惦念着你就好了,她半夜醒来还要把沈姨沈姨这两个字念几遍,想了好多年的事,做梦一样实现了,她都不相信,刚才走在路上还问我是不是真的。她都哭过好几回了。〃我仰起头,学着董柳哭的样子。沈姨说:〃我交待耿院长给你安排一个好一点的地方,他把你放哪里了?〃董柳说:〃老干病室,要再好也没有了。〃又说:〃下次沈姨有什么事直管叫我,白天叫白天到,半夜叫半夜到,别的不会,打针还是会的。哪怕守三天三夜,五天五夜。。。。。。〃我说:〃沈姨家也不能老有人病吧。〃我左右瞟了几眼,沈姨说:〃老马在书房里审阅什么文件。他一天到晚就是工作工作,我看他有一天会被拖垮的,二甲三甲也不是那么容易甲的。什么时候他把这副重担甩了就好了。〃我说:〃马厅长是工作第一,你看我们省里卫生系统这几年的变化,可以说是天翻地覆。他的事业心不是一般的强。全省卫生系统十几万人,够他操心的。〃沈姨抱怨说:〃总要留点时间给家里人吧。〃董柳说:〃全省几千万人的健康,都是操心的对象,哪里只有十几万人。〃沈姨说:〃省里部里指标压下来,上面的人只知道要数据。哪里知道下面的人要豁出命去拼打?慢一步别的省就抢到前面去了,那他就咽不下这口气。〃我说:〃有的省我是知道的,我有同学在那里,他的数据怎么出来的,计算机打出来的!像我们省里这样实实在在煮干饭不熬粥的,全国不知也有那么几个省没有?〃董柳飞快地把舌尖地嘴唇上一卷,她想着我讲得太过了。经过几次交往,我觉得在沈姨这里不必那么谨慎。果然沈姨说:〃是的呢,老马的责任心太重了,太重了。〃说了一会董柳又说:〃那天我还以为沈姨跟我开玩笑呢,没想到沈姨说的话一句是一句,好像观音口吐莲花。〃我说:〃一句是一句,结结实实,往墙上一扔,能把墙打个洞。〃沈姨很兴奋说:〃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下次有什么事,我不一定有这么立杆见影的。〃她见我和董柳这么说,以为我们还有什么事要开口,有了一点警觉。我和董柳几乎同时用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下。董柳说:〃还敢麻烦沈姨,这一次已经是太不好意思了。〃我说:〃有些人你给他个面子,他还要顺着杆子爬个没完,我们不是那种蛇吞象的人。〃沈姨说:〃那样的人我见过,你就不敢给他一个笑脸,你开一条缝他就拼了命要挤进来。〃我说:〃谁想到沈姨还有马厅长会主动为下面的人想一想?我们做梦都想不到!〃董柳说:〃现在当官的人,有几个还把老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有这种想法的人都不多,有几个人像马厅长这样?〃沈姨叹息说:〃真的没几个像老马的呢。〃我说:〃要是马厅长管的范围再大一些,就是全省人民的福气了。〃沈姨望了我很神秘地笑了一笑。那种笑有着特别的意味,我却不能给出一种准确的理解。
这渺渺和一波牵着手出来,董柳说:〃看他们一见面就跟老朋友一样。我一波不太合群,怎么见了渺渺就这么投机。〃沈姨说:〃现在的小孩太单了,真的可怜,以后你多带儿子来玩。〃我试探着说:〃我们一年来一次都太打搅了,还敢来几次?还让马厅长喘口气不呢?〃沈姨说:〃他在书房工作,不碍事的,小柳子你只管把儿子带来,我渺渺有个伴,我也有人说话了,我们还谈得来。〃渺渺说:〃奶奶给我和一波哥哥照一个结婚照。〃就把一个纸做的照相机塞到沈姨手中。我说:〃一波你还想吃天鹅肉吧。〃沈姨说:〃真是一对金童玉女呢。〃就找来一部相机,给他们照了两张。沈姨要渺渺背唐诗,她背了两首,董柳说:〃你渺渺怕是个天才吧,会背唐诗还会弹钢琴呢。〃一波也想表现一下,望着董柳说:〃我也背一首好吗,妈妈?〃董柳装作没听见说:〃去,跟渺渺那边玩去!〃
这时马厅长从书房出来,我和董柳马上站了起来。马厅长说:〃池大为来了。〃手指头那么往下一点,我和董柳通了电似地坐下了。董柳按在家设想好的说:〃我特地来谢谢马厅长的,晚上自己来着也不太方便,就让他陪我来了。〃说着指一指我,我点点头。董柳说:〃我真不知道怎么谢谢才好,我跟池大为一结婚就城南城北地跑,想着要跑这一辈子了,没想到还真解决了,做梦一样的,没想到真没想到。〃马厅长说:〃这次是把董柳作为人才调过去的,好多人家属在外地都调不进来,本市按规定是一律不予照顾的。〃我说:〃这几天她老念着马厅长还有沈姨,昨天半夜醒来还念了好几次。〃马厅长不说这个话题,问董柳:〃工作安排得怎样,是不是有人有想法?〃董柳说:〃耿院长准备把我安排到老干病室,别人可能会觉得我太顺利了。〃马厅长说:〃做什么事总有一两个人要说一两句话的,怕别人说干脆就不要做了。〃又说:〃池大为是第一次来吧?〃我说:〃那年送柚子来过一次,还是那边的老房子。〃他说:〃工作还好吧?〃我说:〃挺清闲的。〃我差点脱口说出〃都清闲几年了〃,〃一年到头就那几件事,没事就看看业务书,写了几篇文章到北京发表了。〃他很有兴趣地问我写了什么文章,发在哪家刊物,说:〃跟我研究的方向也相去不远嘛!厅里搞行政还没放下业务的,就那么几个人吧。〃沈姨说:〃再怎么忙,老马一年也要写几篇文章。〃我说:〃马厅长研究员早就评了,书早出了,整天忙着工作,还在写文章,这是很难想象的。什么时候马厅长您当上博士导师了,我就来考你的博士。〃好在我准备充分,把他的书和文章都找来仔细看过,讨论起来非常熟悉,话都说到了点子上。他显然没料到这一点,有点惊奇地望着我。这时候气氛就活了,我想着怎么把话题转到预定的轨道上去才好。可厅里的事,又岂是我可以妄议的?正想着董柳说:〃把池大为调一个科室也好,那个尹玉娥嘴巴太多了,一天到晚都是小道消息。〃马厅长看看电视不做声,我想着又卡住了,正在想怎么住深处走,谁知沈姨说:〃都有一些什么小道消息?〃我把心一横说:〃还不是议论厅里的事,她丈夫是计财处的,消息也多,我也弄不清真假。〃提到尹玉娥的丈夫马厅长引起了注意,偏过头来说:〃有那么多小道消息吗,我怎么没听说过?〃我咬了咬牙说:〃大好形势在他们看来总是这里那里有毛病。〃马厅长说:〃有什么毛病?说不定真的有毛病,我们自己看不到。〃我就把尹玉娥平时说的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讲了一些。马厅长说:〃有些话也有一定的道理啊!〃没想到马厅长这么说,我真不知该怎么往下说了。我想起晏老师的话,人对自己是有偏见的,大人物也不例外,难道马厅长他竟是个例外不成?这样想了我说:〃我觉得她不但是鸡蛋里挑骨头,简直是空气里挑骨头,有些话我真的好气愤的,一个人说话总要实事求是,不能按自己的情绪去说。〃沈姨说:〃她丈夫就是有情绪。〃马厅长望她一眼,她就住了口。马厅长说:〃一个国家干部,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实事求是,这是我们党的基本原则。把情绪当作事实,那样是会犯错误的。〃他这么一说我就放了心,我说的与他平时的感觉是吻合的。果然大人物也不例外,有人说他的怪话他还高兴,那可能吗?马厅长说:〃厅里的工作要改进的地方很多,要靠大家努力,但不是在那些方面。〃我抓住这个机会说:〃我觉得厅里还可以把自己的声势造大一些,理直气壮!我们太谦虚了,别人不谦虚,那些没下功夫扎实工作的人反而浮到上面去了。还有我们厅里实在有必要设立一个展览厅,一个小型的博物馆,把厅里的发展道路作为历史记载下来,让后面的人看一看创业的艰难。〃马厅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做声。我觉得可以走了,但马上就走,就好像是来说这几句话的。于是又跟沈姨说起渺渺,说起小孩子的不同性格。董柳说着说着忘了情,一个劲说一波怎么好。沈姨说了渺渺一件趣事,她马上说一波一件趣事。我几次把舌头卷了上去舔舔嘴唇,她才感觉到了,让沈姨多说。
回家的路董柳说:〃本来我是真心真意来感谢他们的,怎么一来你舌子卷一下,我舌子卷一下,真的都变成假的了,我心里很对不起沈姨的。〃我说:〃只能这样,不这样又还能怎么样呢。〃她说:〃好像效果还是可以的。〃我说:〃说真心真意就不能带一点功利性,你要讲效果这两个字,那就没有办法真心真意,那是表演。好在马厅长他们也习惯了,他当厅长那么多年,他不知道周围的人都在表演?问题是他需要这种表演。那么长年累月演着,假的也变成真的了,比起来我们多少还是有一部分真心真意吧,一个人不拢那个边则已,拢了边又拒绝表演,那怎么可能?你跟大家都真心真意实话实说吧,卖了你你还不知道怎么被卖了被谁卖了。〃她说:〃你今天就把别人卖掉了!〃她这样说我心中不舒服,可也是这么回事。我说:〃总算我没造谣吧,也没添油加醋,话都是从尹玉娥自己口里吐出来的。〃她说:〃你自己以后说话小心点,你总是诚实诚实,克制不住要诚实。你诚实你跟胡一兵诚实去,别在这院子里诚什么实。那是诚实?缺氧呢!〃我说:〃是的,是的,我就是有这么个脾气。我现在也不是个没想法的人了,再也不能嘴上没遮没挡的了。圈子里没有什么个性呀脾气呀那一套的,谁有个性脾气也要磨光滑了服从大局,不然机器转动起来,你就被甩了出了局。〃我觉得自己确实还需要修炼,要把自己当作敌人来博斗,扭不过来?那也得扭啊扭啊!
57、妙不可言
第二天早上我在办公楼碰见马厅长,就叫了一声。他像平时那样点点头就过去了,并没有一点特别的表情。这叫我好生疑惑,厅长的表情绝对不是没有意味的。我原想着在昨晚有了默契之后,马厅长至少会用一种神态对这种默契予以肯定,比如一个微笑,或者一种眼神。想来想去,想着他可能还是记着我几年前的错误。当时我真是昏了头,不知山高水深啊
。一个人既要在圈子里求生存,又要对圈子里的人和事说三道四,那怎么可能?这么一想,一个冷颤,背上一线凉意电一般一闪,传到了脚跟,全身布满了鸡皮疙瘩。我觉得自己一下掉进了深渊,那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耸立着冰柱,泛着一点幽微的光,寒气袭人。我双手向前伸着,摸索前进,触手之处皆是寒冰,却不知道哪里才是光亮所在。我又回过头去揣想马厅长的表情,也许自己的判断不那么真切,也许与平时还是有一点点不同,不那么公事公办,只是与自己的期望还有距离罢了。这样想着我又宽心了一点,打算下午下班时等在门口碰一碰马厅长,把那种表情再体会准确一点。说来说去,只怪自己察颜观色的素质还不到火候。这样想着我上了楼,尹玉娥说:〃小池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说:〃我们贫下中农的脸色再不难看,那还有谁的脸色难看?地主富农吃饱了撑着会难看?〃她连连点头说:〃大为还是屈了才呢。〃她这么一说提醒了我,我这个话好听吗?也属于阴阳怪气之类!喜怒形于色,这是大忌,还是修炼不到火候啊!她说:〃有病到医务室去看看。〃她的话使我感到了温暖,看着这个在我对面坐了这几年,四十岁了还作妹妹打扮的人,心里挺抱歉的。共事这么几年了,她嘴巴是碎了点,但人总算还不坏吧,这年头不害人的人就是好人,就不容易了。她知道自己被卖掉了吗?这样想起来,是不是有人也叫我吃了亏,我却浑然不觉呢?我在这张椅子上清闲了几年,难道是被谁卖了?我这么冷坐着,肯定有人是高兴的。我马上想到了丁小槐,我被他卖过没有?那张脸浮现在眼前,我恨不得就这么一拳砸过去。又想到卖一个人也不是没有前提的,大人物对那个人并无芥蒂,你也卖不了他,不会有回应的。怪只怪我自己让领导有了芥蒂,别人顺溜着就把我卖了。我跟尹玉娥扯着家常,比平时亲热一点。她说到自己上初中的女儿,我由衷地赞叹了几声,她的情绪马上被调动起来,兴奋得克制不住。这个人不坏,可也不是当个人物的材料。她没得到提拔,一肚子牢骚,痛心疾首,实在是没有自知之明。像这样把喜怒都写在脸上,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这样想了我又去想象自己的表情,调整着微笑的分寸,把自己的脸放在心上欣赏。欣赏一会又醒了似的,狗屁你!你还有表演表情的机会?还不如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痛痛快快做个人算了。可是,一无所有的人能痛快起来?尹玉娥说得兴奋,忽然住了口,望着我显出欲言欲止的神态。我望着她,她又低头看报去了。我到外面溜了一趟回来,听见她正在给谁打电话,听了一句〃还是你说好,你说管用〃,就挂了机。我坐下来,看到她一眼一眼地瞟着电话。好像接到了她的指示似的,电话铃响了。她并不像平时抢着去接,而是对我努一努嘴。我接了是中医研究院舒少华打来的,约我晚上去他家。他原是研究院的院长,全国有名的骨科专家。放下电话我觉得奇怪,舒少华找我干什么?我去看尹玉娥,她低头看报,用一种反常的沉默掩饰着什么。晚上我去了舒少华家,刚一敲门,门就开了,好像他站在门后等着似的。他很热情地跟我握手,我说:〃舒教授找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我可以效点犬马之劳的?〃他说:〃坐下说,慢慢说。〃亲自给我倒了茶。他说:〃小池哪年分到厅里来的?〃我说:〃八五年。〃他感叹说:〃唉呀呀,一个抗战都快打完了。还是研究生分来的吧。〃我点点头,他说:〃你还发了不少文章吧!〃想不到他对我这么了解,难道想要我跟他一块做什么课题?我说:〃也发了那么几篇。〃他很有兴趣地问我都写了些什么,答应下次有文章了由他推荐,那是灵的。我疑惑着,难道无缘无故有人会送一个好处给我?世上哪有这样的事!他话题一转说:〃人才啊,小池你!可惜我们厅里不重视人才,只看谁跟得紧。〃我说:〃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想法总不同一点,人家有人家的标准。〃他说:〃这就是问题,严重的问题!中央说要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我们厅表现在哪里?空炮倒是放了不少!轰隆隆震得山响,还是一个空炮!你看小池你研究生毕业都这么多年了,还被放在这么一个位子上,那些提上去的都是什么人?〃这话倒撞在我心上了,我含糊地点点头。他说:〃水利厅的事你听说没有?〃我说:〃听尹玉娥讲了几句,不太清楚。〃他说:〃大家齐心协力,硬是把吴厅长掰倒了,开创出一番新局面。〃他把水利厅的情况说了一番,暗示着那些参与的人都得到了回报。他说:〃我们卫生厅是不是也要来这么一下子?现在什么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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