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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克利斯朵夫-第1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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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僵了,四肢也变形了,眼睛也花了,象夜晚出现的鸟似的。好几次,克利斯朵夫都从
矿穴中取出辛辛苦苦提炼成的阳光,来温暖他冰冻的心。可是北方的梦境有火炉那样的
热度。你在里头生活的时候当然不觉得,你爱那个沉闷的暖起,爱那个半明半暗的光,
和装满你重甸甸的头脑的梦。一个人只能有什么爱什么,应当知足!
克利斯朵夫迷迷糊糊坐在车厢的一角,出了阿尔卑斯的关塞,忽然看到明净的天空
和流泻在山坡上的光明,觉得象做梦一般。黯淡的天色,半明半暗的日光,都被丢在关
塞那一边了。突如其来的变化使他在欣喜之前觉得惊奇。直要相当的时间,他麻木的心
灵才能慢慢的活动,突破那个把它幽闭的牢笼,从过去的阴影中探出头来。随着太阳的
移动,柔和的光似乎伸出手臂把他搂抱了;于是他忘了过去的一切,目迷五色的陶醉了。
那是米兰周围的平原。蔚蓝的运河反映出明晃晃的白日,脉管似的支流在绒毛似的
稻田中穿过。秋天的树木,瘦削而苗条,轮廓分明、体态婀娜的躯干披戴着一簇簇赭红
的绒毛。宛然是达?芬奇画上的山水。积雪的阿尔卑斯,光彩变得很柔和,气势雄伟的
线条围绕着地平线,挂着橙黄、青黄、淡蓝的坠子。黄昏降在亚平宁山脉上。羊肠小径
沿着嵯峨险峻的山峰蜿蜒而下,时而重复、时而交错的节奏,好似法国南方普罗旺斯的
舞踊。——而突然之间,山坡底下吹来海水杂着橙树的气味。海,拉丁的海,闪烁颤动
的光,几条小船落着帆,仿佛在海面上睡着了
火车停在海边的一个渔村上。车守报告说,热那亚与比萨之间有一条隧道被大雨冲
毁了;各班列车都迟到了好几小时。克利斯朵夫原来买着直达罗马的车票,却不象别的
旅客那样抱怨这桩意外的事,反倒很高兴。他跳下月台,直向海边奔去。海把他迷住了,
过了两三小时,火车长啸一声重新开出的时候,他竟坐在一条小船里远远的对火车喊着
再会了。在明晃晃的海上,明晃晃的夜里,他听任微波荡漾,把他催眠着,沿着小杉树
环绕的海角飘去。他住在村子里,欣喜若狂的直待了五天。好似一个人在长期禁食之后
狼吞虎咽一般,他所有的感官都忙着享受光明的盛宴光明,你是世界的血,生命的
河,你从我们的眼里、鼻孔里、嘴唇里、皮肤的所有的毛孔里渗入我们的肉体啊,
光明,对于生命比面包更重要的光明,——凡是看到你卸下了北方的面网而显得这样纯
粹这样热烈的人,不禁要自问以前没有你的时候怎么能活的,同时也知道以后是永远少
不了你了。
五天之中,克利斯朵夫被太阳灌醉了。五天之中,他生平第一次忘了自己是音乐家。
心中的音乐都变了光明。空气,海洋,陆地:这是太阳的交响乐。而意大利是其它了不
起的聪明运用这个乐队的。别的民族只能描绘自然;意大利人却是跟自然合作,跟太阳
一同描绘。色彩的音乐:一切都是音乐,一切都会歌唱。路上的一堵红墙露出金色的隙
缝,上面是两株浓荫匝地的杉树,四周是蓝得异样的天。一座大理石的梯子,雪白,陡
峭,在粉红的墙中间直达一个蓝色的门面。五色杂陈的房屋;杏子,柠檬,佛手,都在
橄榄树中发光意大利的风景对感官是种强烈的刺激;眼睛的享受色彩,好似舌头尝
到了一颗水汪汪的香甜的果子。克利斯朵夫素来在灰暗的天地中过着禁欲生活,如今可
不胜贪馋的吃着这餐筵席,给自己补偿一下了。他的丰富的生机一向受着环境压制,这
一下才忽然觉得自己原来是需要享受的,便尽量抓着眼前的一切:色,香,味,人声、
钟声、海声所合成的音乐,空气与光明的抚爱克利斯朵夫什么思想都没有了,到了
极乐的境界:即使偶尔惊醒过来,他也忙着把心中的快乐告诉他所遇到的人:告诉他的
舟子,那眼睛锐利,戴着一顶威尼斯参议员式的红帽子的老渔翁;——告诉一个跟他同
桌吃饭的米兰人,麻木不仁的家伙,吃着通心粉,骨碌碌的转动着奥赛罗式的眼睛,恶
狠狠的射着怒火;——告诉饭店里的侍者,托盘的时候低着头,弯着胳膊,伛着胸部,
好似贝尼尼画上的天使;——告诉一个年轻的圣?约翰,对人瞟着极有风情的眼色在路
上行期,拿一个带着绿梗的橙子作为献礼。克利斯朵夫也跟那些低着脑袋,断断续续哼
着一支永远没有完的,鼻音极重的歌的车夫打招呼:他骇然发觉自己竟唱起《乡村骑士》
来了!他把旅行的目的完全忘了,忘了他急于①要到目的地跟葛拉齐亚相会的事
…
①《乡村骑士》为玛斯加尼所作的喜歌剧,素为克利斯朵夫所厌。
是的,他把一切都忘了,直到那心爱的倩影重新浮现的那一天。怎么浮现的呢?是
路上遇到的一道目光引起来的,还是一种沉着而带着歌唱调子的声音引起的?他根本想
不起。可是到了一个时间,他四周所有的景物,在密布橄榄树林的小山上,强烈的阳光
与浓厚的阴影交错着的亚平宁山脉的高脊上,在橙树林中,在海风中,都有女朋友那副
光彩四射的笑容。空气中无数的眼睛似乎都是葛拉齐亚的眼睛。她在这块土地上含苞欲
放,好似蔷薇树上的一朵蔷薇。
于是他搭着火车望罗马进发,一路不再停留。意大利的古迹,以往的艺术名城,都
没引其他的兴趣。他在罗马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不想看。而且他最先瞧见的只是些
没有风格的新兴的市区和方形的建筑,使他也不想多领教了。
一到罗马,他马上去见葛拉齐亚。
她问:“你从哪条路来的?在米兰,佛罗伦萨,都待了些时候吗?”
“没有。干吗要在那些地方待下来?”
她笑了:“你这话真是妙极了!那末你对罗马又作何感想?”
“毫无感想,我什么都没看见。”
“真的?”
“真的。我没功夫。一出旅馆,我就上这儿来了。”
“罗马是随处可以看到的瞧对面这堵墙只消看看上面的光就行了。”
“我只看见你啊,”他说。
“你真是个蛮子,只想着自己的念头。那末你什么时候从瑞士动身的?”
“八天以前。”
“八天之内你做了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在海边一个村子里住了几天,也说不出地方的名字。我睡了八天。
就是说睁着眼睛睡了八天。我不知道看到些什么,梦见些什么。大概是梦见了你罢。我
只知道那些梦很美。但最妙的是我把一切都忘了”
她说了声:“好得很!”他可没听见,继续往下说:“是的,我忘了当时的一切,
过去的一切。我好似一个重新开始生活的新人。”
“不错,”她眼睛笑盈盈的望着他。“从我们上次见面以后,你的确改变了。”
他也望着她,觉得她也大不相同了。并非她在两个月中间有什么变化,而是他看她
的眼光不同了。在瑞士的时候,过去的形象,年轻的葛拉齐亚的淡淡的影子,还留在他
的记忆中,使他对于当前的朋友看不真切。如今北国的幻梦被意大利的阳光融化了:他
看到了爱人的真面目。她和当年象野鹿一般幽禁在巴黎的情形差得多远,也和初婚时期
的少妇,跟他相聚了几天而又立刻分别的少妇,差得多远!拉斐尔笔下的小圣母现在变
了一个俊美的罗马女子了。
她外表丰满,和谐,浑身上下有股悠然自得的慵懒的气息。整个的人给恬静的气氛
包围着。她最喜欢阳光遍地的静寂的境界,幽思冥想,体味着生活的恬静,——那是北
方的灵魂从来不能真正领会的。在过去的性格中,她特别保留着她的慈悲心。可是她光
彩照人的笑容中间已经有了些新的成分:有点感伤意味的宽容,有点倦于人世的心情,
也有点含讥带讽的心理和恬淡的胸襟。年龄替她挂上了一层冷淡的幕,使她不会再受感
情欺骗。她难得说什么心腹话,脸上堆着一副把什么都看透了的笑容,提防着克利斯朵
夫不容易遏制的冲动。除此以外,她有她的弱点,有使性的日子,也有她自己觉得可笑
而不愿意压制的卖弄风情。她对一切,对自己,都不加反抗;在一个心地极好而看破人
生的人,这是一种很温和的宿命观。
她家里客人很多,她也不怎么挑选,——至少在表面上;——但一般熟客大半都属
于同一个社会,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受着同样的习惯熏陶,所以他们聚在一起相当调和,
跟克利斯朵夫在德法两国所遇到的大不相同。多数是意大利旧家,偶尔也和外族通婚,
增加一点新生的力量。表面上,他们天下一家的色彩很浓,四种主要的语言都是通行的,
西方四大国的文化出品也交流得很好。每个民族都加入一部分资本:例如犹太人的惶惑,
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冷静;但一切都在意大利这口坩埚中溶化了。盗魁菲首称王了几百
年的影响,一个民族决不能轻易摆脱:质地尽管改变,痕迹始终留着。移植在拉丁古土
上的北方种族,就有十足意大利型的面貌,吕尼画上的笑容,铁相画上的恬静而肉感的
目光。不管你涂在罗马画板上的是何种颜色,调出来的总是罗马色彩。
那些心灵往往很庸俗,有几个还不止是庸俗而已,但照旧发出一种千年不散的香味
与古文明的气息,使克利斯朵夫虽不能分析自己的印象,也不由得大为叹服。极平凡的
小地方都有那股微妙的香味:彬彬有礼的风度,文雅的举动,殷勤亲切而仍保持着机诈
与身分,一颦一笑与随机应变的聪明所显出来的高雅与细腻,而那种聪明还带着些慵懒
的怀疑的色彩,方面很广,表现得非常自然。不呆板,不狂妄。也没有书本式的迂腐。
你在这儿决不会遇到巴黎社交场中的那般心理学家,或是相信军国主义的德国博士。你
所见到的是简简单单的人,富于人情味的人,象当年丹朗斯和西比翁?爱弥里安①的朋
友们一样
…
①丹朗斯为公元前二世纪时拉丁诗人,所作喜剧有名于史。西比翁?爱弥里安为公
元前二世纪时罗马贵族党的领袖。
“我是人,只要与人类有关的,我都感到兴趣”
实际上这些都是徒有其表。他们所表现的生命只是浮表的,不是真实的。骨子里是
无可救药的轻佻,跟无论哪一国的上流社会一样。但与别国人的轻佻不同而成为意大利
的民族性的,是那种萎靡不振的性格。法国人的轻佻附带着神经质的狂热,头脑老是在
骚动,哪怕是空转一阵。意大利人的头脑却很会休息,太会休息了。躺在温暖的阴影里,
把萎靡的享乐主义和长于讥讽的聪明枕着自己的头,的确是很舒服的;——他们的聪明
富有弹性,相当好奇,其实是异乎寻常的麻木。
所有这些人都没有定见。不管是政治是艺术,他们都用同样的玩票作风对付。有的
是性格极可爱的人,脸是意大利贵族的俊美的脸,五官清秀,眼睛又聪明又温和,举止
安详,爱自然,爱古画,爱花,爱女人,爱图书,爱精美的烹调,爱乡土,爱音乐
他们什么都爱,却没有一样东西特别爱。在旁人看来,仿佛他们竟一无所爱。然而爱情
还在他们的生活中占着极大的位置,只是以不扰乱他们为条件。他们的爱情也是萎靡的,
懒惰的,象他们一样;即使是狂热的爱也近于家庭之间的感情。他们稳实而和谐的聪明
其实是非常麻木的:不同的思想尽可以在脑子里碰在一起,非但不会冲突,反而能若无
其事的结合起来,彼此的锋芒都给挫钝了,不足为害了。他们怕彻底的信仰,怕激烈的
手段;只有似了非了的解决方式和若有若无的思想,他们才觉得舒服。他们的精神是开
明的保守党的精神,需要一种不高不低的政治与艺术,需要一种气候温和的疗养地,使
人不至于气喘,不至于心跳。在哥尔多尼那些懒惰的剧中人身上,或是在曼佐尼那种平
均而散漫的光线中,他们可以看到自己的面目,但他们的懒散的习气并不因之而感到不
安。他们不象他们伟大的祖先般说
“第一要生活”,而是说“第一要安安静静的生活!”
大家的心愿就是要安安静静的生活,连那些最刚毅的,指挥政治活动的人也是这样。
例如某个小型的马基阿维里,很①有能力控制自己,控制别人,心肠象头脑一样的冷酷,
精明强干,只问目的,不择手段,不惜为了自己的野心而牺牲所有的朋友,同时也不惜
把野心为了另外一个目的牺牲,那目的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安安静静的生活”。他们
需要长时期的麻木。过后他们才仿佛睡足了觉,精神饱满;庄重的男人,幽静的妇女,
会突然之间兴奋起来,有说有笑,快快活活的去应酬交际:他们需要说许多话,作许多
手势,发许多怪论,逞着莫名片妙的兴致,消耗他们的精力;总而言之,他们在那里扮
演滑稽歌剧。在这些意大利人的肖像上,我们难得会找到经过思想磨蚀的痕迹,寒光闪
闪的瞳子,被永无休止的精神活动磨瘦的脸庞,象我们在北方见到的那样。可是跟别处
一样,这儿也有苦闷的心灵,在淡漠无情的外表之下藏着它们的创伤,欲望,忧虑,而
且还用迷迷忽忽的境界来麻醉自己。某些心灵还会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一些古怪的现象,
畸形的,乖张的,暗示它们的精神不平衡,——那是一般古老的民族都免不了的,——
有如在罗马郊外剥落分裂的断层岩。
…
①马基阿维里(1469…1527)为意大利政治家兼史学家,著有《霸术》一
书,有名于世。后以马基阿维里为好弄权术,不择手段,专制残暴的政治家之代名词。
这些心灵,这些平静的,爱取笑的,隐藏着悲剧的眼睛,自有一种谜一般的魅力。
但克利斯朵夫没有兴致去体会它。他看见葛拉齐亚和这些时髦人物周旋,非常气恼。他
恨他们,恨她。他对她生气,好似对罗马生气一样。他去看葛拉齐亚的次数减少了,已
经想要动身了。
可是他并不动身。尽管讨厌那个意大利社会,他竟不由自主的感觉到它的魔力了。
暂时他不跟人家往来,只自个儿在城内城外。罗马的阳光,平台上的花园,被旭日
照耀的海象腰带般环绕着的①郊野,慢慢的把这块奇妙的土地的秘密让他体会到了。他
瞧不起那些古代的建筑,发誓决不自动去找它们,除非它们来找着他。而它们果然来找
他了:在岗峦起伏的城中随便散步的时候,他就碰见了它们。夕照之下的大广场,一半
已经坍了的巴拉丁拱门,后面衬托着蔚蓝的天空:克利斯朵夫都不其然而然的看到了。
他在一望无际的郊野徘徊:半红不红的台伯河浑浊一片,挟带着淤泥,仿佛是泥土在那
里流动,——残废的古代水桥好比古生物的硕大无朋的脊骨。大块的乌②云在蓝色的天
空卷过。乡下人品着马,挥着鞭子,赶着一群长角的淡灰的牛。笔直的古道,尘埃飞扬,
没有一点荫蔽:脚如羊足,大腿上裹着长毛皮的牧人在那里静悄悄的走着。辽远的天际,
意大利中部的庄严的山脉展开着连绵不断的峰峦;另一方面的天边,却映着古老的城垣,
圣?约翰教堂的正面矗立着姿态飞舞的雕像,远望只看见黝黑的侧影万籁俱寂
日光如火风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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