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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克利斯朵夫-第1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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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很亲切的笑了笑,带点儿惆怅的意味,叹道:“也许是罢。你说得不错。我不
是个年轻的人了,朋友。我疲倦了。生活真磨人,尤其对一个不象你这样强的人噢!
你,有些时候我看你还象个十七八岁的大孩子呢。”
“唉!大孩子!脸已经这么老,皱裥这么多,皮肤这么憔悴了!”
“我知道你受过很多痛苦,和我一样多,也许更多。那是我看得出的。但你有时候
望着我,眼睛完全跟年轻人的一样,于是我感觉到你心中涌出一股朝起。我吗,我是已
经熄灭了。我当年有热情的时节,象人家所说的黄金时代,我可是多么不幸啊!现在我
没有力量再那么来一下了。我只有一点儿极稀薄的生命,没有胆量再去尝试婚姻。啊!
从前,从前倘若一个我熟识的人向我有所表示的话!”
“你说啊,说啊”
“唉,甭提了”
“这样说来,要是我从前噢,天哪!”
“什么?要是你从前?我又没说什么。”
“我明白了。你太狠心了。”
“从前我是疯了,如此而已。”
“你现在说这个话是更要不得。”
“可怜的克利斯朵夫!我说什么都会使你伤心。不说也罢。”
“说罢,说罢跟我说呀。”
“说什么?”
“说点儿好听的。”
她笑了。
“别笑我啊。”
“你可别伤心哪。”
“我怎么能不伤心呢?”
“你不应该伤心,真的!”
“为什么?”
“因为你有了一个非常爱你的女朋友。”
“真的吗?”
“我告诉了你,你还不信?”
“再说一遍罢!”
“说了你可以不难过了罢?可以知足了罢?咱们这番宝贵的友谊总该教你满意了
罢?”
“不满意也没办法!”
“薄幸啊,薄幸啊!而你还说爱我。其实我爱你还甚于你的爱我呢?”
“嘿!怎么可能!”
他这样说的时候,那种爱情的激动把她逗笑了。他也笑了。他还坚持着说:“那末
你再说一遍啊”
她静了一会,望着他,随后突然凑近克利斯朵夫的脸,把他亲了一下。那真是太突
兀了,把他愣住了。等到他想张开手臂搂抱,她已经挣脱身子,在客室门口瞧着他,把
一个手指放在嘴边,说了声:“嘘!”——就不见了。
从这一天起,他不再和她提到爱情,而他跟她的关系也不象过去那么拘束了。从前,
不是故意沉默便是无法抑制的感情激烈的表现,现在可变了一种淳朴的,恬淡的交谊。
这是朋友之间坦白的好处。说话没有弦外之音了,幻象与恐惧也没有了。他们彻底认识
了彼此的思想。克利斯朵夫在葛拉齐亚家里跟那些他讨厌的外客碰在一起的时候,听见
女朋友和他们交换一些无聊的谈话,说些交际场中的俗套,而他觉得不耐烦的时候,她
立刻发觉了,望着他微微一笑。那就够了。他知道他们俩是在一起,他的心情也就变得
平静了。
和爱人觌面可以使自己的幻想不至于再有毒素,欲念也不至于再那么狂热;既然精
神上把爱人占有了,一个人也不会再心猿意马。——并且葛拉齐亚和谐的天性,无形中
有一股魅力散布在周围的人身上。过火的举动,语气,即使是无意中流露的,也会使她
难堪,觉得是不淳朴的,不美的。在这等地方,她慢慢的使克利斯朵夫受了影响。他自
从不需要压制冲动以后,渐渐养成一种自主力;而因为不必再为了无谓的暴躁的脾气消
耗,那股力量尤其强大。
他们的心灵彼此渗透了。葛拉齐亚那种只顾体味生活的甜美而蒙胧半睡的境界,一
遇到克利斯朵夫蓬蓬勃勃的生机,也觉醒了。她对于精神生活的兴趣变得更直接,更积
极。她素来不大看书,懒洋洋的只喜欢几部过去的名著,回来回去的翻着;现在却对于
别的思想开始注意,不久也受到了吸引。她并非不知道现代思潮的丰富,但没有兴致自
个儿去探险;如今有了一个带路的同伴,她不觉得胆怯了。不知不觉的,她一边撑拒,
一边跟着大家去了解那个年轻的意大利,虽则她一向讨厌它用那种激昂慷慨的热情去推
翻传统。
两颗灵魂交融的结果,还是克利斯朵夫得益更多。在爱情中间,往往是性格比较弱
的一个给的多;并非性格强的人爱得不够,而是因为他强,所以非多拿一些不可。从前
克利斯朵夫就是这样的得了奥里维不少精神上的财富。但这一次神秘的结合给他的收获
更丰富:因为葛拉齐亚带来的是最难得的、奥里维所没有的珍宝,——欢乐,心的欢乐,
眼睛的欢乐。无处不在的光明好比拉丁天空的笑容,把最微贱的东西的丑陋都洗净了,
在古旧的墙上点缀了鲜花,甚至使悲哀也闪出恬静的光彩。
光明的盟友是苏生的春天。新生命的梦在温暖麻痹的空其中酝酿。银灰的橄榄树有
了绿意。古水道的暗红穹窿之下,杏仁树开满了白花。初醒的罗马郊野:春草如绿波,
欣欣向荣的罂粟如火焰。赤色的葵花,如茵如褥的紫罗兰,象溪水一般在别庄的草坪上
流动。蔓藤绕着伞形的柏树;城上吹过一阵清风,送来巴拉丁古园的蔷薇的幽香。
他们常常一块儿散步。只要她肯从几小时的迷迷忽忽,象东方女子那种似醒非醒的
境界中醒过来,她就完全变了一个人。她喜欢走路:高个子,腿很长,又结实又窈窕的
身段,侧影颇象森林的女神狄安娜。——两人最常去的地方,不外乎那些别庄,八世纪
时庄丽的罗马被比哀蒙蛮族蹂躏以后的遗物。他们最喜欢玛丹别庄,位于罗马古城的边
缘,可以从那儿俯瞰荒郊。他们沿着橡树成荫的走道蹀躞,两旁全是古墓,树叶丛中宛
然透露出那些罗马夫妇的凄凉的面目和手搀着手的影子。两人坐在走道尽头的蔷薇棚下,
肯靠着一个白椁。前面一片荒凉,清静到极点。喷泉慢慢的滴着水,懒洋洋的象要咽气
似的他们俩低声谈着。葛拉齐亚神态安详的眼睛钉着朋友的脸。克利斯朵夫叙述他
的生涯,他的斗争,他的过去的苦恼;现在提到这些已经不觉得悲伤了。在她身旁,在
她的目光之下,一切都很单纯,好象是应该那样的她也讲她的故事。他不大听到她
说的话;但她的思想都被他抓住了。他和她的心合而为一;他用她的眼睛观看,而且到
处看到她的眼睛,那么安静的,燃着一朵深沉的火焰的眼睛:他在古代雕像的残废的脸
上看到,也在它们沉默的谜一般的目光中看到。树叶象羊毛似的杉树周围,在太阳底下
乌油油发光的橡树中间,罗马的天空笑得多么甜蜜;而在这天上也有她的眼睛。
拉丁艺术的意义,经过葛拉齐亚的眼睛渗进了克利斯朵夫的心。至此为止,他对意
大利作品是完全不感兴趣的。野蛮的理想主义者,日耳曼森林中的孤僻的人,对于阳光
底下的,美丽的石像的浓郁的韵味,象一盘蜂蜜一般的味道,还没懂得体会。他老实不
客气对梵蒂冈博物院中的古物抱着敌意。那些蠢笨的头,那些女性化的或是大块文章的
躯干,那种鄙俗的肥胖的身段,那些小白脸,那些武士,他都深恶痛绝。他喜欢的只限
于几个雕塑的肖像;但它们所代表的人物并没使他感到一点兴趣。他也讨厌没有血色的,
装腔作势的佛罗伦萨派的作品,病态的妇女,拉斐尔以前的气色苍白,患着肺病的维纳
斯。至于摹仿西施庭作风的粗野颟顸的英雄,汗流浃背的运动家,在他眼中仅仅是一堆
当炮灰的肥肉。唯有①弥盖朗琪罗一人,为了他悲剧式的痛苦,为了他鞭挞世俗的傲气,
为了他圣洁的热情,才得到克利斯朵夫暗中的敬意。他象那位大师一样用着一种纯洁而
野蛮的热爱,爱他那些年轻的无邪的裸体,爱他那些犷野的处女,痛苦的《黎明》,眼
神犷悍的《圣母》,和美丽的《丽亚》。但在这位痛苦骚乱的英②雄心中,克利斯朵夫
所发见的仍旧是自己的心灵的扩大的回声。
①十六世纪后半期至十七世纪时,意大利艺术家摹仿弥盖朗琪罗在西施庭教堂所作
的壁画(《最后之审判》与《创世纪》),大半流于粗野鄙俗。
②《黎明》、《圣母》、《丽亚》均系弥盖朗琪罗雕塑的女像。
葛拉齐亚替他打开了一个新艺术世界的门。他领会到拉斐尔与铁相的清明恬静的境
界,看到了古典天才的庄严的华彩,象狮子般威镇着这个被他们征服的,由他们支配的
“外形”的宇宙。威尼斯大师③的霹雳般的目光直射到你的心里,强烈的闪电把遮蔽人
生的迷蒙的大雾给撕破了。还有那些拉丁天才,不但征服了世界,并且征服了自己,战
胜之余始终守着严格的纪律,挑出最有价值的战利品让自己吸收;其成绩便是拉斐尔的
一批意境高远的肖像画,和他在梵蒂冈宫中所作的几间屋子的壁画。对于克利斯朵夫,
那些名作是比瓦格纳的音乐更丰富的音乐。线条明净,结构和谐的音乐,完全显出颜面、
手足、衣褶、举止的美。一切都是智慧。一切都是爱。有的是年轻的身心中涌跃出来的
爱。也有的是精神的力,享受生命的力。永远年轻的温情,带着讥讽意味的智慧,动了
春情的肉香,驱散阴影,把热情催眠的笑容。还有被艺术家驯服的倔强的生命力
…
③威尼斯大师系指铁相(1477…1576),因其为威尼斯画派的领袖。威尼
斯派在画史上以色彩鲜明著称。
克利斯朵夫不由得问自己:“他们既然能把罗马的力跟和气联合起来,为什么我们
就办不到呢?现在一般最优秀的人往往为了追求其中的一个而摧残另外一个。波生,洛
朗,与歌德所赏识的和谐的境界,倒是意大利人比别个民族更不懂得领会。难道再要一
个外国人来提醒他们吗?并且谁能够把这种和谐传授给我们的音乐家呢?音乐上还没有
一个拉斐尔那样的人。莫扎特仅仅是个孩子,是个德国小布尔乔亚,神经质的,感伤的,
话太多,举动太多,为了一点儿小事就会哭,就会笑。繁琐的巴赫,英勇的贝多芬,他
的巨人式的后裔,——尽管把贝利翁山叠在奥萨山上咒骂天神,——也①始终没看到上
帝的笑容”
①神话载,古代有巨人族,将贝利翁山叠在奥萨山上与邱比特作战。
克利斯朵夫可是看到了,因为看到了,所以对自己的音乐感到惭愧:无益的骚动,
浮夸的热情,唐突的怨叹,拉拉扯扯的老谈着自己,漫无节制的发泄,使他觉得又可耻
又可怜。那等于一个没有牧人的羊群,一个没有君主的王国。——骚动的灵魂非加以控
制不可
在这几个月中间,克利斯朵夫似乎把音乐忘了,没有这需要了。他的精神受着罗马
气息的感应,正在怀胎的时期。他整天象喝醉了酒似的出神。初春时节的自然界也和他
一样,一方面因为酣睡方醒而非常困倦,一方面又飘飘然有点醉意。大自然跟他一起作
着梦,彼此象一对睡梦中的情人那样紧紧的抱着。他不再讨厌罗马郊外的骚动的神秘气
息,因为他已经体会到悲壮的美;他把沉沉酣睡的大地之神抱在怀里了。
四月中,他得到巴黎方面的邀请,要他去指挥几个音乐会。他不加考虑就想谢绝了,
但认为先应该跟葛拉齐亚谈一谈。他觉得把自己的生活去和她商量,心里非常愉快;这
样他可以假想她是参加他的生活的。
这一回她可使他大为失望。她要他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劝他接受。他听了非常难
过,认为这表示她对他冷淡。
葛拉齐亚这么劝他的时候也许心中并不是没有遗憾。但克利斯朵夫为什么要去跟她
商量呢?既然他要她代为决定,她便认为对于朋友的行为负了责任。自从他们在思想上
沟通以后,她也有点感染到克利斯朵夫的意志,觉得行动不但是我们做人的义务,而且
也是件美事。至少她认为她的朋友应当把行动当做一种责任,不能随便放弃。她比他更
清楚,意大利的气息有种麻醉的力量,好似温暖的南方季候风包含着迷人的毒素一样,
会潜入你的血管,催眠你的意志。她屡次感觉到这种不大好的魅力而无法抗拒。所有她
的朋友多多少少全害着这个精神上的疟疾。从前一般比他们更刚强的人都受过这病菌的
害;它把母狼像上的青铜都腐蚀了。罗马城中有①股死气:古人的坟墓太多了。在这儿
久居,不如作客比较卫生。住在罗马太容易忘记时代:而这一点对一般年纪还轻,需要
干一番事业的人是危险的。葛拉齐亚明知她的环境为一个艺术家不是一个有生气的环境。
同时,她虽然对克利斯朵夫抱着比对无论哪个人都更深切的友谊(她是否敢承认还
有问题)心里可并不因为他要走开而觉得不高兴。可怜!他也使她厌倦了,而使她
厌倦的就是她所喜欢他的地方:他的太多的智慧,和积了多少年而快要溢出来的生命力;
她的平静的心境被扰乱了。厌倦的理由也许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她老是觉得受到爱情的威
胁;这爱情虽是甜蜜的,动人的,但带着苦苦纠缠的意味,需要她时时刻刻提防,最好
还是隔得远一点。她决不承认这些,以为自己出的主意完全是为克利斯朵夫着想。
…
①母狼为罗马城的象征,历代雕塑家多以此为题材塑成铜像。
而为克利斯朵夫着想,她的理由就多了。一个音乐家在当时的意大利不大容易过活。
他的空气受着限制。音乐生活是窒息了。这块土地当年是替欧洲音乐插种的,现在被戏
剧工厂起满了油腻的灰跟滚热的烟。凡是不肯加入这个歌唱队的,不能或不愿意进戏剧
工场的,就得被遗弃或是被窒息。民族的性灵并没有枯竭,但人家让它停滞,让它迷路。
长于旋律是意大利宗师的特色,古代艺术的单纯精练的美几乎是种本能;青年音乐家中
保有这些长处的,克利斯朵夫不止遇见一个。可是谁关切他们呢?他们的作品既没有人
肯演奏,也没有人肯出版。纯粹的交响曲没有人感到兴趣。不是涂脂抹粉的音乐就没有
人听!所以他们只能有气无力的唱给自己听,结果也静下来了。有什么用呢?还不如睡
觉罢。——克利斯朵夫很愿意帮助他们。但即使可能,他们多所猜疑的自尊心也不能接
受。不管他做些什么,他总是一个外国人。一切旧家出身的意大利人,面上尽管殷勤备
至,心里始终把外国人看做蛮子。他们认为,他们的艺术害了病,应当归他们自己解决。
所以虽则对克利斯朵夫非常友善,他们总不拿他看作一家人。——那他还有什么办法?
他究竟不能和他们竞争;他们在太阳底下的位置原来只有那么一点儿,还好意思跟他们
争吗?
况且,天才不能缺少养料。音乐家不能缺少音乐,——不能没有音乐听,也不能不
把自己的音乐奏给人家听。短时起的退隐对于精神固然有益,使它能韬光养晦,——但
必须以重新出山为条件。孤独是高尚的,但对于一个从此摆脱不了孤独的艺术家是致命
的。一个人应该体验当代的生活,哪怕这生活是喧闹的,糜烂的;应当一刻不停的吸收,
一刻不停的给,给,然后再接受在克利斯朵夫的时代,意大利不是当年那个艺术大
市场了,也许它有一天会恢复这个地位。但眼前的思想市场,沟通各个民族心灵的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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