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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克利斯朵夫-第1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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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一个邻居的少妇,第一次接待克利斯朵夫的那个女子,住在一起,常常争执。
她爱着爱麦虞限,一起热诚的照顾他,替他打杂,抄写作品,或是把他念出来的文字写
下来。人长得一点儿不美,感情却非常骚动;平民出身,做过很久的纸版女工,后来又
当过邮局职员,毫无生趣的童年是在巴黎一般穷苦工人的环境中过的:身体与精神都受
着挤逼,做着辛苦的工作,永远是乱七八糟的环境,没有空气,没有静默,从来不得清
静一下,心中的小天地老是受到外界的扰乱。脾气很高傲,对于真理抱着一种迷迷糊糊
的理想与宗教式的热情,她夜里睁着倦眼,有时甚至没有灯火,在月光底下抄写雨果的
《悲惨世界》。她遇到爱麦虞限的时候,正是爱麦虞限贫病交迫,比她更潦倒的时候;
从此她就委身于他。这桩热情是她生气第一次的,也是仅有的一次爱情;所以她象饿鬼
似的一把死抓。但对于爱麦虞限,她的感情反而是个重担;他那方面并没这种情分,只
是勉强容忍她的。看到她无微不至的忠诚,他极其感动,知道她是最可靠的朋友,只有
她拿他当作自己的性命一样。但这种心理,他就难以忍受。他需要自由,需要孤独;她
时常用眼神哀求他瞧她一眼,他却觉得厌烦透了,对她恶声相向,恨不得和她说:“去
你的罢!”她的丑陋和急促的举动惹他生气。尽管他很少认识上流社会,同时还轻视上
流社会,——(因为相形之下,他显得更丑更可笑了),——骨子里却喜欢高雅,喜欢
那个社会里的女子;不料她们对他的心情正和他对那个女朋友的心情一样。他勉强和她
表示好感,心里可并没有这个好感,或者是常常不由自主要爆发出来的恨意把他的好感
掩没了。他毫无办法。他有一颗慈悲的心,竭力想对人好;同时身上又有一个强暴的魔
鬼,拚命想损害人家。这种内心的冲突,和他明知道冲突的结果对自己有弊无利的感觉,
使他暗中恼怒;这怒意发作的时候,克利斯朵夫就得受到无妄之灾了。
爱麦虞限不由自主的对克利斯朵夫有两种反感:一种是他从前的嫉妒遗留下来的
(那些童年的偏见,即使原因早已忘了,仍旧有它的作用);一种是由激烈的民族主义
煽动起来的。他把上一代的优秀人士所想象的关于正义、怜悯、博爱的美梦,全部寄托
在法兰西身上。他并不认为法兰西和欧洲其余的民族处于敌对地位,靠着别国的衰微而
繁荣的;他是把自己的民族放在别的民族的行列前面,仿佛一个正统的王后为了大家的
福利而统治,——为理想作卫士,替人类作向导。他宁可法国灭亡而不愿意它犯一桩蹂
躏正义的罪行。但他决不怀疑它有这种事。他的心胸,他的修养,都证明他彻头彻尾是
个法国人,单靠法国传统做养料的;而在他的本能里面,他就能找到法国传统的深刻的
意义。他老老实实否认外国的思想,对它抱着轻蔑的态度,——倘若外国人不肯接受这
种屈辱的待遇,他的轻蔑就一变而为恼怒。
这一切,克利斯朵夫都看得挺明白;但因为年纪比较大了,人生的教训受得多了,
他决不因之而不愉快。虽则这种民族的骄傲使人很难堪,克利斯朵夫却并没受到伤害,
认为那是爱国心促成的幻象。神圣的感情即使过火,他也不想加以指摘。并且所有的民
族都自命不凡的相信自己的使命,那对整个人类也有好处。他和爱麦虞限格格不入的原
因固然很多,但使他真正难过的只有一点,便是爱麦虞限有时把嗓子逼得太尖,使克利
斯朵夫的耳朵大为受罪,甚至脸都抽搐了。他想法不让爱麦虞限觉察,努力教自己只听
音乐,不听那乐起。残废的诗人常常提到为别的胜利作前驱的精神的胜利,提到征服天
空,提到那个把民众煽动起来的“飞翔的上帝”,象伯利恒的明星①一般引着他们如醉
若狂的扑向无垠的空间,或走向未来世界那时可怜的驼子脸上就显出了悲壮的美。
但在这些庄严的境界中间,克利斯朵夫感觉到了危险:这冲锋陷阵的步子,和这个新
《马赛曲》的越来越响亮的歌声,将来会把民众带到什么路上去,克利斯朵夫已经预感
到了。他带着点讥讽的心情想着(可并没有对于过去的惆怅和对于将来的恐惧),这些
诗歌将要产生出诗人意想不到的后果,早晚有一天,人们会不胜感慨的追念以往的“节
场”时代那时大家才多么自由!真是自由的黄金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世界正在走
向一个新时代,有的是力,健康,强毅的行动,也许还有光荣;但同时你得守着严格的
纪律,不能越出狭窄的范围。我们不是一心一意期望这个铁的时代,古典的时代吗?伟
大的古典时代,——路易十四或拿破仑,从远处看来都是人类的高峰;也许民族在那个
时代把它国家的理想实现得最完满了。可是你去问问当时的那些英雄作何感想。你们的
尼古拉?波生跑到罗马去过了一辈子,死也死在那里;他在你②们家里透不过气来。你
们的巴斯加,你们的拉辛,都向社会告别。而在一般最伟大的人物中间,因为受到社会
的平视,压迫,而过着隐居生活的又有多多少少!便是莫里哀罢,心中也藏着多少悲苦。
——至于在你们怀念不止的拿破仑治下,你们的父亲那一辈似乎也不觉得幸福;那位英
雄自己也看得很准,知道他死了以后,大家都会松一口气,叫一声“啊!”在皇帝
四周,思想界是多么荒凉!等于非洲的太阳照到广漠无垠的沙漠上
①据《新约》载,耶稣生在犹太的伯利恒,有几个博士从东方来拜,说是因为看见
了生下来作犹太人之王(即指耶稣)的星。
②尼古拉?波生(1594…1665)为法国画家,一六二四年前往罗马,至一
六四○年被路易十三强逼回国,一年后因受宫廷画家嫉妒,仍回罗马,终老于罗马。
这些翻来覆去想着的念头,克利斯朵夫绝对不说出来。只要露一些口风已经使爱麦
虞限怒不可遏,怎么再敢尝试呢?但他把自己的思想藏在肚里也没用,爱麦虞限知道他
那么想着。而且他还隐隐约约感觉到克利斯朵夫比他看得更远,因之他更气恼。青年人
是不肯原谅他们的前辈强其他们看到二十年以后的事的。
克利斯朵夫看透了他的思想,对自己说着:“他这是对的。各有各的信仰!一个人
应当相信他所相信的。我千万不能扰乱他对于未来的信念。”
但只要他在场,彼此精神上就会骚动。两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尽管都抑捺着自己的
个性,结果总是这一个压倒那一个,使那一个因为屈辱而心怀怨恨。爱麦虞限的骄傲的
脾气,因为克利斯朵夫的经验与性格都比他优越而感到痛苦。也许他还强自压制,不让
自己对克利斯朵夫发生感情,因为事实上他已经慢慢的在喜欢他了。
他变得更孤僻了:关起门来谁都不见,信也不复。——克利斯朵夫只得不去找他。
时间到了七月初。克利斯朵夫把几个月的收获总结了一下。新思想:很多;朋友,
很少。轰动一时而完全虚空的成功,看到自己的面目与作品在一般平庸的头脑中反映出
来,不是变得模糊了就是变成了漫画,真不是味儿。他很愿意得到某些人的了解,无奈
他们对他毫无好感;他去接近他们,他们简直不理不睬;不管他怎么样的想参加他们的
理想,做他们的盟友,可始终不能加入他们的队伍。似乎他们多所猜忌的自尊心不愿意
接受他的友谊,宁可他做一个敌人。总而言之,他眼看自己的一代象潮水般的过去了而
自己没跟它一同过去,下一代的潮水又不要他加入。他是孤独的,可并不惊异,他一辈
子孤独惯的。但他认为在这一次新的尝试之后,可以问心无愧的回到瑞士隐居去了。他
心中还有一个计划,最近越来越成熟了:随着年龄的老去,他念念不忘的想回到家乡去
终老。那边已经没有一个熟人,也许精神上比住在这外国的都市里更孤独;但家乡总是
家乡;你并不要求和你血统相同的人和你思想也相同:大家暗中有着无数的连系;彼此
的感觉都能领会天地这部大书,彼此的心也讲着同样的言语。
他心平气和的把自己的失意告诉葛拉齐亚,说他想回瑞士去,还说笑似的要求她允
许。动身的日子定在下星期内。可是他在信尾添了一句:
“我改变了主意。行期延迟了。”
克利斯朵夫绝对信任葛拉齐亚,跟她无话不谈;但心里还有一个部分只有他自己有
钥匙的,那是一些不单属于他,而也属于那些亲爱的死者的回忆。所以他绝口不提奥里
维的事。这种保留并非由于故意,而是在他想和葛拉齐亚提到的时候说不出口。她和他
是不认识的啊
那天早上,他正在写信给他的女朋友,有人敲门了。他一边去开门,一边因为被人
打搅而嘴里嘀咕着。来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说要见克拉夫脱先生。克利斯朵夫
不大高兴的让他进来了。黄头发,蓝眼睛,面目清秀,不十分高大,身材瘦瘦的,他站
在克利斯朵夫面前有点儿胆怯,不出一声。过了一忽他定了神,抬起清朗的眼睛把克利
斯朵夫好奇的打量着。克利斯朵夫瞧着这可爱的脸笑了笑;孩子也笑了笑。
“说罢,有什么事呢?”克利斯朵夫问。
“我是来”孩子又慌起来,红着脸,不作声了。
“不错,你是来了,”克利斯朵夫笑道。“可是为什么来的?你瞧我呀,难道怕我
吗?”
孩子重新堆着笑脸,摇摇头:“不怕。”
“好极了!那末先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
他又停住了,好奇的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转,无意中发见克利斯朵夫的壁炉架上摆
着一张奥里维的照相。克利斯朵夫不知不觉跟着他的目光望去。
“说啊!拿点儿勇气出来!”
孩子就说:“我是他的儿子。”
克利斯朵夫大吃一惊,从椅子里直跳起来,两手抓着孩子,拉他到身边,重新坐下,
把他紧紧搂着。他们的脸差不多碰在一起了。他瞅着他,瞅着他,再三说着:
“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他突然之间把孩子的头捧在手里,亲着他的额角,眼睛,腮帮,鼻子,头发。孩子
被这种激动的表示吓坏了,心里很不舒服,挣脱了他的臂抱。克利斯朵夫松了手,捧着
脸,把额角靠在墙上,过了几分钟。孩子直退到屋子的尽里头。等到克利斯朵夫重新抬
起头来,脸色已经平静了;他堆着亲切的笑容,望着孩子:“我把你吓坏了。啊,对不
起你瞧,我太爱他了。”
孩子不回答,心还有点儿慌乱。
“你多象他!”克利斯朵夫说。“可是我又认不得你。是哪些地方不同呢?”
他接着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乔治。”
“不错。我记得了。你叫做克利斯朵夫…奥里维…乔治①你几岁啦?”
①西方人的名字往往不止一个,大都为纪念前人或亲友而袭用他们的名字。奥里维
?耶南的儿子名字叫做克利斯朵夫…奥里维…乔治,前面二个名字即纪念父亲的好友与父
亲。
“十四岁。”
“十四岁!喝!日子过得真快我还觉得是昨天的事呢,——好象老是在我眼前
呢你多么象你父亲,脸完全一样,可又明明不是他。眼睛的颜色是相同的,目光却
不同。同样的笑容,同样的嘴巴,可是声音不同。你更结实,腰背更直,脸蛋更饱满,
也和他一样的会脸红。你过来,坐下罢,咱们来谈谈。谁教你到我这儿来的?”
“我自己来的。”
“噢,你自己来的?你怎么知道我的呢?”
“人家跟我讲起您。”
“谁?”
“母亲。”
“啊?她知道你到我这儿来吗?”
“不知道。”
克利斯朵夫静默了一会,又问:“你们住在哪儿?”
“靠近蒙梭公园。”
“你是走来的?路不少呢,你累了吧?”
“我从来不觉得累的。”
“好极了!把手臂伸出来给我瞧瞧。”
他拍拍他的胳膊。
“好小子,长得很棒告诉我,你怎么会想起来看我呢?”
“因为爸爸最喜欢您。”
“是她”他又改口说:“是你母亲和你说的吗?”
“是的。”
克利斯朵夫微微一笑,心里想:“她也在忌妒!他们全都那样的爱他!干吗他
们不早对他表示呢?”
然后他又问:“干吗你等了那么久才来看我呢?”
“我早想来的。可是我以为您不愿意见我。”
“我不愿意见你?”
“好几个星期以前,在希维阿音乐会上,我看见您的;那时我跟母亲在一块儿,离
开您只有几张椅子;我对您行礼,您斜着眼睛瞪了我一下,皱了皱眉头,不理我。”
“我,我对你看了一下吗?可怜的孩子,你竟以为我?唉,我没看见你啊。
我有点近视,所以我皱眉头难道你以为我很凶吗?”
“我想您可能很凶的,倘使您要凶的话。”
“真的吗?”克利斯朵夫接着说。“既然你认为我不愿意见你,又怎么敢来的?”
“因为我,我要看您呀。”
“要是我把你撵出去,你怎办?”
“我不会让人家这么做的。”
他这么说的时候神气很坚决,有点难为情,也有点挑战的模样。
克利斯朵夫不禁哈哈大笑;乔治也跟着笑了。
“你倒可能把我撵出去呢,是不是?嘿!好大的胆子!你真不象你的父亲。”
孩子笑嘻嘻的脸突然沉了下来:“您觉得我不象他吗?您刚才明明说那末您以
为他会不喜欢我吗?您也不喜欢我吗?”
“我喜欢不喜欢你,对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呢。”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您啊。”
一刹那间,他的眼睛,嘴巴,脸上各个部分,有了好几种不同的表情。好比四月里
的天,春风把一堆堆乌云的影子照在田里。克利斯朵夫看着他,听着他,心里舒服极了,
过去的烦恼都被一扫而空;他的可悲的经验,受的磨折,他的和奥里维的痛苦,一切都
给抹掉了。孩子是从奥里维生命中长出来的嫩芽,而克利斯朵夫自己也在这个嫩芽身上
复活了。
他们俩谈着话。几个月以前,乔治还完全不知道克利斯朵夫的音乐;但自从克利斯
朵夫回到巴黎以后,凡是演奏他作品的音乐会,乔治一次都没错过。一提到他的乐曲,
他就眉飞色舞,眼睛发亮,笑眯眯的,连眼泪都要上来了,简直是入了迷。他告诉克利
斯朵夫,说他热爱音乐,同时也想学音乐。但克利斯朵夫提了几个问题,发觉孩子对音
乐还一无所知。他盘问他的学业。原来是在念中学;他还轻松的说自己不是一个好学生。
“你在哪一方面比较强呢?文学还是科学?”
“都差不多。”
“怎么?怎么?难道你是个没出息的学生吗?”
他坦白的笑了:“大概是吧。”
接着他又补上一句真心话:“可是我知道不至于的。
克利斯朵夫禁不住笑了。
“那末干吗不用功呢?难道没有一样东西使你感到兴趣吗?”
“相反!什么都使我感到兴趣。”
“那又怎么呢?”
“什么都有了兴趣,就没时间啦。”
“没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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