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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克利斯朵夫-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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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朵夫转过身子,望着这个好象求人原谅他老朽的苏兹,把他两只手一起抓着,
笑起来了。他打量着老人天真的眼睛,说:“噢!你,你比我还年轻呢。”
苏兹听了哈哈大笑,顺便说到自己衰老多病的情形。
“得了罢!〃克利斯朵夫抢着回答,〃那有什么相干?我知道我的话是不错的。是不
是,耿士?”
(他已经省去〃先生〃二字了。)
耿士一叠连声的表示同意。
苏兹看到人家恭维他的年轻,也想让他的钢琴沾点儿光。“还有几个音很好听呢,
〃他胆怯的说。
他随手按了四五个相当明亮的音,在琴的中段,大概有半个音阶。克利斯朵夫懂得
这架琴对他是个老朋友,便一边想着苏兹的眼睛一边很亲热的回答:
“不错,它还有很美的眼睛。”
苏兹脸上登时有了光采,对旧钢琴说了些不清不楚的赞美的话,可是看到克利斯朵
夫重新弹琴了,就马上住嘴。歌一支又一支的奏下去,克利斯朵夫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唱
着。苏兹眼睛水汪汪的,对他每一个动作都留着神。耿士交叉着手按在肚子上,闭着眼
睛细细的吟味。克利斯朵夫不时得意扬扬的转过头来,对着两个听得出神的老头儿说:
“嘿!多美啊!还有这个,你们觉得怎么样?还有这个那是顶美的一
个——现在我再给你们奏一个曲子,让你们快乐得象登天一样〃尽管他说话这么
天真,两个老人决不会笑话他。
他才奏完一个如梦如幻的曲子,挂钟里的鹧鸪叫起来了。克利斯朵夫听了怒气冲冲
的直跳直嚷。耿士被他惊醒了,睁大着眼睛骨碌碌的乱转。苏兹先是莫名片妙,直看到
克利斯朵夫一边对着摇头摆尾的鹧鸪摩拳擦掌,一边嚷着要人把这混账的鬼东西拿开的
时候,苏兹才破题儿第一遭觉得这声音的确难受,端过一张椅子,想上去把煞风景的东
西亲自摘下来。他差点儿摔交,被耿士拦住了不让再爬。于是他叫莎乐美。莎乐美照例
慢腾腾的走来,而不耐烦的克利斯朵夫已经把挂钟卸下,放在她的怀里了。她抱着钟愣
在那里:
“你们要我把它怎么办呢?〃她问。
“随你怎办。拿去就是了,只要从此不看见它!〃苏兹说着,和克利斯朵夫一样的不
耐烦。
他不懂自己对于这厌物怎么会忍耐了那么些年的。
莎乐美以为他们都疯了。
音乐重新开始,时间一小时一小时的过去。莎乐美来报告说中饭已经开出来了。苏
兹可教她住嘴。过了十分钟,她又来了;再过十分钟,她又来了:这一回她可气冲冲的,
勉强装着镇静的神气,站在屋子中间,不管苏兹怎么样绝望的对她做着暗号,径自大声
的说:
“诸位先生喜欢吃冷菜也好,喜欢吃热菜也好,对我都没关系;只要吩咐就是了。”
苏兹对于这种没有规矩的事很惭愧,想把女仆训斥一顿:可是克利斯朵夫大声笑了
出来。耿士也笑了,终于苏兹也跟着笑了。莎乐美看到自己的话有了作用很得意,转过
身来走了,神气活象一个皇后赦免了她的臣下。
“她真痛快!〃克利斯朵夫离开了钢琴,站起来说。〃她也没错。音乐会中间闯进个
把人有什么大不了呢?”
他们开始吃饭了。饭菜挺丰富挺有味道。苏兹激起了莎乐美的好胜心,而她也巴不
得找个机会来显显本领,决不辜负这种机会。两位老朋友非常好吃。耿士上了饭桌子简
直变了一个人,眉开眼笑,象太阳一般,那模样大可以给饭店做个招牌。苏兹对好酒好
菜的欣赏也不下于耿士,可惜为了病病歪歪的身子不能尽量。但他不大肯顾虑到这一点,
因之常常要付代价。那他可绝对不抱怨;要是他病了,至少肚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和耿
士一样,他也有家传的食品。所以莎乐美是服侍惯一般内行的。可是这一次,她把所有
的杰作都拿来排在一个节目上,仿佛是莱茵菜的展览大会,那是一种本色的,保存原味
的烹调,用着各式各种草本的香料,浓酽酽的沙司,作料丰富的汤,标准的清燉砂锅,
庞大无论的鲤鱼,①酸咸菜烧腌肉,全鹅,家常饼,茴香面包。克利斯朵夫嘴巴塞得满
满的,狼吞虎咽的得意极了。他跟他的父亲祖父胃口一样大,一次可以吞下整只的鹅。
平时他能整星期的光吃面包和乳饼,而有机会的时候可以吃得胀破肚子。苏兹又诚恳又
殷勤,眼睛挺温柔的瞧着他,把他灌了许多莱茵名酒。满面通红的耿士认为这一下才遇
到了对手。莎乐美嘻开着大脸盘乐死了。——克利斯朵夫刚到的时候,她有点儿失望。
苏兹事先对她把客人说得天花乱坠,所以她理想中的克利斯朵夫是个大官儿一样的人物,
浑身都是头衔。见到了客人的面,她不由得肚里想着:
①沙司为西菜中浇在鱼或肉类上面的酱汁,大概可分黑白两种,以牛肉汤或鸡汤为
底,将牛油与面粉调和后,另加作料,做法各有巧妙不同。欧洲人对沙司之重视不下于
正菜本身。
“原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在饭桌上,克利斯朵夫可得到了她的好感;象他那样大为赏识她的本领的人,她还
是第一次碰到。所以她竟不回到厨房去而站在饭厅门口,看着克利斯朵夫一边说着傻话,
一边东西照旧吃个不停;她把拳头插在腰里,哈哈大笑。大家都兴高采烈。美中不足的
就是没有卜德班希米脱在座。他们几次三番的说:
“嘿!要是他在这儿,他才会吃,会喝,会唱呢!”
这一类赞扬的话简直说不完。
“要克利斯朵夫能听到他的唱才好呢!大概是听得到的。今晚卜德班希米脱可
以回来了,至迟也不会过今天夜里”
“噢!今天夜里我早已不在这儿了,〃克利斯朵夫说。
苏兹喜孜孜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怎么不在这儿?〃他声音发抖了。〃你今天不会走吧?”
“要走的,〃克利斯朵夫嘻嘻哈哈的回答,〃搭夜车走。”
这一下苏兹可伤心了。他是预算克利斯朵夫在他家里住几天的,便嘟嘟囔囔的说:
“那怎么行呢?”
耿士也接着说.〃还有卜德班希米脱怎办呢?”
克利斯朵夫把他们俩都瞧了瞧,两人友好的脸上那种失望的表情使他感动了,就说
.〃唉!你们多好!那末我明天早上走,行吗?”
苏兹马上握着他的手:“啊!好极了!谢谢你!谢谢你!”
他跟小孩子一样把明天看得那么远,远得用不着去想。他只知道克利斯朵夫今天不
走,今天一天,今天晚上,他们都可以在一起,他要睡在他的家里:除此以外,苏兹不
愿意想得更远了。
大家又恢复了兴致。苏兹忽然神色庄严的站起来,预备为远来的贵客干杯,他用着
感动而浮夸的措辞,说客人肯光临小城,枉顾寒斋,对他是极大的光荣和愉快;他祝颂
他归途平安,祝颂他前程远大,祝颂他成功,祝颂他荣名盖世,也祝颂他享尽人世的幸
福。接着他又为〃高贵的音乐〃干杯,——为他的老朋友耿士干杯,——为春天干杯,—
—最后也没忘了为卜德班希米脱干杯。耿士也起来为苏兹和另外几个朋友干杯;克利斯
朵夫为结束这些干杯起见,便起来为莎乐美干杯,把她羞得涨红了脸。然后,他不等两
位演说家致答辞,马上唱起一支著名的歌,两个老人也跟着唱起来。一曲完了又是一曲,
末了是一支三部合唱的歌,大意是称颂友谊,音乐,和美酒的:笑声与碰杯声,和歌声
闹成一片。
离开饭桌的时候已经三点半,他们头脑都有点重甸甸的。耿士倒在一张沙发里,很
想睡个中觉。苏兹经过了早上那种紧张的情绪,再加那些干杯,也支持不住了。两人都
希望克利斯朵夫坐下来给他们弹上几小时的琴。可是那怪脾气的年轻人精神百倍,兴致
好得很:他按了两三个和弦,突然把琴关上了,望望窗外,提议出去遛个半天。他觉得
田野美极了。耿士表示不大热心,但苏兹立刻认为这主意妙极了,他本应当带客人去瞧
瞧本地的公园。耿士皱了皱眉头,可也不表异议:因为他和苏兹一样愿意让克利斯朵夫
欣赏一下他们的本地风光。
于是他们出去了。克利斯朵夫搀着苏兹的手臂走得很快,超过了老人的体力。耿士
跟在后面抹着汗。他们很兴奋的谈着话。人家站在屋门口看见他们走过,都觉得苏兹教
授今天的神气活象个年轻人。一出城,他们就望草原上走。耿士抱怨天气太热。一点不
体恤人的克利斯朵夫可认为气候好极了。还算是两老运气,因为他们常常停下来讨论问
题,而继续不断的谈话也令人忘了路程的遥远。他们进了树林。苏兹背着歌德和莫里克
的诗句。克利斯朵夫很喜欢诗歌,可一首都记不得,他一边听一边恍恍惚惚的幻想起来,
终于音乐代替了字句,把诗完全给忘了。他佩服苏兹的记忆力。把他和哈斯莱比较之下,
差别真是太大了!一个是又老又病,一年倒有一大半关在卧房里,差不多在这个内地小
城中过了一辈子,可是他精神多么活跃!一个是又年轻又出名,住着艺术中心的大都市,
举行音乐会的时候跑遍了欧洲,可是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什么都不愿意知道!克利斯
朵夫所知道的现代艺术的潮流,苏兹不但全部熟悉,而且还知道无数关于古代与外国音
乐家的事,为克利斯朵夫闻所未闻的。他的记忆仿佛是一口深不可测的蓄水池,凡是天
上降下的甘霖都给它保存在那里。克利斯朵夫聚精会神的汲取它的宝藏;苏兹看见克利
斯朵夫兴致这样浓厚也觉得不胜快慰。他有时碰到过一些殷勤的听众或温良恭顺的学生,
可始终缺少一颗年轻而热烈的心来分享他多么丰富的热情。
直到老人冒冒失失的说出他对勃拉姆斯的钦慕为止,他们俩是世界上最知己的朋友。
但一提到这个名字,克利斯朵夫立刻变了脸色,冷冷的生气了:他把苏兹的手臂放了下
来,声色俱厉的说,凡是喜欢勃拉姆斯的人不能跟他做朋友。那简直是在他们的快乐上
面浇了一盆冷水。苏兹胆子太小了,不敢争辩;又是太真诚了,不能扯谎,便支吾其辞
的想解释一番。可是克利斯朵夫斩钉截铁的一句:“甭提了!〃根本不容许对方再说下去。
然后是一片难堪的静默。他们继续走着,两个老人低着头,彼此连望都不敢望。耿士咳
了几声,想把话接下去,提到树林和美妙的天气;但克利斯朵夫气恼之下,除了几个单
字,根本不答腔。耿士在这一方面得不到回音,便转过来向苏兹谈话;可是苏兹喉咙梗
塞着,竟没法开口。克利斯朵夫在眼梢里觑着他,想笑出来:他已经原谅他了。其实他
并没真正的怀恨,甚至觉得自己使可怜的老人伤心未免野蛮;但他滥用威力,不愿意立
刻取消前言。所以直到走出树林,三个人始终保持着这种态度:两个垂头丧气的老人拖
着沉重的脚步,克利斯朵夫轻轻的打着唿哨,只装不看见他们。突然之间,他忍不住了,
大声笑了出来,转身向着苏兹,伸出结实的手抓着他的胳膊:
“好朋友!〃他亲热的望着他说,〃你瞧,这多美啊!多美啊!”
他说的是田野和天气;但他笑眯眯的眼睛仿佛是说:
“你是好人。我是蛮子。原谅我罢!我真爱你。”
老人的心化开来了,好象日蚀之后又出了太阳。但他直要过了一会儿才能开口。克
利斯朵夫重新搀着他的手臂,格外亲热的和他谈着话;他一上劲,不知不觉加紧了脚步,
没留意把两个同伴累得筋疲力尽。苏兹可并不抱怨;他满心欢喜,简直不觉得累。他知
道今天这样的不保重,事后一定要付代价的。可是他想:“喝,明天,管它干吗!反正
他走了我尽可以休息。”
可是不象他那么兴奋的耿士已经落后了十几步,显得可怜巴巴的。终于克利斯朵夫
也觉察了,不胜惶愧的道歉,提议在白杨底下的草坪上躺一会。苏兹当然赞成,没想到
他的支气管会不会受影响。幸而耿士替他想起了;或者他至少觉得这么一说,自己不必
浑身大汗的去躺在凉快的草地上。他建议到邻近的站上搭火车回去。大家立刻照办了。
虽然很累,他们还得加紧脚步以免迟到;结果他们到站的时候,火车正好进站。
这时忽然有个胖子冲到车厢门口,大声叫着苏兹和耿士的名字,还加上一大串他们
的头衔和赞扬他们德性的形容辞,舞动着手臂象个疯子。苏兹和耿士也叫叫嚷嚷的,舞
动着手臂回答他,一边扑向胖子的车厢,胖子也在人堆里推呀撞的奔过来。克利斯朵夫
莫名片妙的跟着跑,问:“什么事啊?”
两人欣喜欲狂的喊道:“就是那卜德班希米脱呀!”
这名字对他并没多大意思。他早已忘了饭桌上的干杯。卜德班希米脱站在火车的平
台上,苏兹和耿士站在踏级上,高声喧嚷,闹得人耳朵都聋了;他们觉得这一次的巧遇
真是妙不可言。火车已经开动,他们赶紧爬上去。苏兹把大家介绍了。卜德班希米脱行
过礼,马上呆着脸,象根柱子一样站得笔直,先说了一大堆客套,然后抓着克利斯朵夫
的手拚命的摇了五六下,好似要把它拉掉似的,接着又大声的嚷了。克利斯朵夫在他的
叫喊声中听出来,他感谢上帝和他的本命星君使他能有这番奇遇。可是过了一忽儿他又
拍着大腿诅咒那个倒楣运,使他从来不离开本城的人,偏偏在指挥先生光临的时候出了
们。他看到苏兹的电报,早车已经开出一小时;送达的时候他还睡着,人家以为不该惊
动他。他为此跟旅馆里的人发了一个早上的脾气,便是现在,他的气还没消呢。为了急
于回来,他把他的主顾,看诊的约会,一古脑儿丢开了,马上搭着第一班车。不料这该
死的车和干线上衔接的车脱了班,让卜德班希米脱在交叉站上等了三小时;在那边他把
他字汇中所有的惊叹辞都用尽了,拿这件倒楣事儿向站上看门的和别的等车的旅客讲了
几十遍。后来终于出发了。他一路提心吊胆,唯恐赶不上贵客幸而,谢谢上帝!谢
谢上帝!
他重新抓着克利斯朵夫的手,把它放在指头毛茸茸的大手掌里拚命的捏。他长得意
想不到的胖,个子的高大也跟他的胖成为比例:方脑袋,红红的头发剪得很短,脸上不
留胡子,长着许多小疱,大眼睛,大鼻子,厚嘴唇,双叠下巴,短脖子,背脊阔得异乎
寻常,肚子象个酒桶,胳膊和身体离得老远,大手大脚,整个几是一座山一般的肥肉,
因为吃得过分,喝多了啤酒而变得不成样了,活象在巴伐利亚各乡各镇的街上摇来摆去,
跟填鸭一样喂起来的那些胖子。为了高兴也为了天热,他浑身象一堆牛油似的发亮;两
只手忽而放在分开着的膝盖上,忽而放在邻人的膝盖上,他一刻不停的说着话,卷着舌
头把所有的辅音在空中打转,象放连珠炮。有时,他笑得前仰后合,张着嘴巴,一叠连
声的呵呵大笑,差点儿闭过气去。他笑得把苏兹和耿士都传染了,他们狂笑了一阵,擦
着眼睛望着克利斯朵夫,神气之间仿佛是问他:“嗯,你觉得怎么样?”
克利斯朵夫一声不出,只是骇然的想着:“唱我的歌的难道就是这个怪物吗?”
他们回到苏兹家里。克利斯朵夫只希望能避免听卜德班希米脱的唱。虽然卜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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