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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第7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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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通过之后;四面八方便呈现出了死一般的寂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陡然听到了一声愤怒的呼喊。
    “诸王残暴;天子不仁”
    纵使李泌曾经是少年神童;博览群书;看惯了各种史书上的奇闻异事;听到这陡然一声之后;赫然一呼百应;他也不禁硬生生打了个寒噤。他下意识地扭头便走;却是径直前往郭子仪宅邸。然而;远远看见那座豪宅的时候;他也同时看清楚了门前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禁军;看清楚了过往行人全都要遭受盘查;一颗心登时沉到了无底深渊。
    郭子仪放弃兵权留京;为的还不是大局;结果;换来的便是天子的如此“看重”
    “想当初杜士仪离开长安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算到了今天?”
    李泌喃喃自语了一句;终究拨马回头;身影在落日的余晖之下拖得老长。他从未有过那么清晰的预感;长安城;又或者说大唐;就要变天了
    
   

终章三 天下易主
    昔日雕梁画栋;豪宅林立的十六王宅和百孙院;只余下了焦黑废墟。
    御史台中大狱中;到处都是死尸;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大明宫紫宸殿殿上;李徼看着面前持剑而立;剑尖上犹自滴落鲜血的长子楚王李仿;甚至连怒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天房玛被抬出宫中;激起长安官民一片哗然动荡;楚王李仿出动左神武军强行弹压的时候;飞龙骑终于现身;压得左神武军不敢动弹。可正因为飞龙骑这样强大的震慑效果;接下来这一个月;李徼哪敢再触动杜幼麟和飞龙骑;只试图以自己的手腕挽救这场越来越接近失控的清洗;可他的一切努力全都是徒劳。尤其是从天下各地快马加鞭送到长安的檄文;以及截获的送往各镇节度使处的书信;让楚王这些本就野心勃勃的皇子们一个个全都杀红了眼睛。
    几位皇子竟然本着杀光了宗室就没人和自己争抢的狗屁思维;矫诏派人前去岭南各流放地;不分是否和檄文之事有涉;一股脑儿将那些宗室全都赐死。用楚王李仿的话来说;想当初李林甫都曾经如此清洗过异己;他身为皇子;当然更可以这么做
    而李徼发现此事的时候;已经是连阻止都来不及了。不但如此;如今他要面对的不止是十六王宅那一片焦土;不止是御史台大狱中死伤无数的宗室以及宦官宫人;而是面前这个竟是持剑上大殿;逼自己退位的儿子
    “阿爷;我最后再劝你一次;退位吧就是因为你的优柔寡断;这才让那些宗室上蹿下跳兴风作浪;这才各大边镇拥兵自重;不听节制只有你退了位;我才能收拾局面;重振大唐;削除藩镇;让万邦来朝;天下归心”
    狗屁;狗屁你这样倒行逆施;民心军心全都散尽了;还提什么削藩
    李徼在心里连声怒吼;可他却唯恐激怒了已经完全丧失理智的李仿;尽量用小心翼翼的口气问道:“你那些弟弟呢?”
    他原本还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可看到李仿嘴角流露的那一丝阴恻恻笑容;他登时只觉得浑身血脉都仿佛被冻结了。他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嘴唇;声音中与其说是愤怒;还不如说是惊惧:“你怎么能下如此毒手他们都是你弟弟;之前那些事不都是你们一起做的?”
    “阿爷你错了;那些屠杀宗室的事都是他们做的;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李仿大笑了起来;却是突然回剑归鞘;没事人似的说道;“谁让他们这么愚蠢;对我那攘外必先安内的话信以为真?我对他们说;杀了那些最有威胁的宗室;然后削藩;最后咱们兄弟几个自己争;到时候不论胜败;都可以仿照玄宗皇帝那样;把那些无缘皇位的兄弟优厚地养起来;他们竟然就当真了他们也不看看;那老东西防儿孙如防贼;对兄弟哪是真的那么优厚?只有死人才无需防范;他们又哪里知道;北门四军早已是我的囊中之物现如今杜幼麟的飞龙骑已经被团团围困;插翅难飞;我有他在手;就不信杜士仪真能弃子不顾”
    “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
    李徼浑身颤抖;面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一点一滴掉落在地;背后更是完全湿透了。尽管这皇位来得侥幸;但当初他胜出的时候;心中除了惶恐;也不是没有过暗自窃喜;可现在;他只恨自己当初为何会那么愚蠢;认为不战而胜是运气;理所当然地登上了皇位。眼见得李仿按剑上前;他情不自禁地蜷缩成了一团;直到李仿再次拔剑对准了他。
    “朕退位;朕退位给你”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李仿哈哈大笑;这才随手丢掉了宝剑;一字一句地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阿爷你既然这么爽快;我也不好做得太过分了禅位大典之后;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才是大唐之主”
    李徼要禅位给长子李仿的消息本该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震惊长安;但如今却是反应平淡。百官家宅全都被禁军团团围住;甚至连外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得而知;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又有谁还能顾得上天子禅位是否出自甘心情愿?至于黎民百姓;在关紧家门的同时;无数人家都在暗暗祷告;能有哪路兵马开到长安;解救这场旷日持久的乱局。
    次日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一个个官员们如同猪狗牛羊似的被人从家宅之中驱赶了出来;而后浑浑噩噩进了大明宫丹凤门;通过漫长的龙首道登上含元殿。上至宰相;下至九品小官;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大不是滋味。
    高高的宝座上;李徼正犹如泥雕木塑一般坐在那里;他很清楚;无论今日这禅位大典是否能顺利进行;这都将是他最后一次坐在这至高无上的天子宝座上。
    李仿身穿衮冕;缓缓穿过文武百官中间那通道登上含元殿时;神情之中带着几分不可一世的傲然。想当初中宗何等昏聩;可只要逼得武后退位;长安一定;天下州县无不臣服;军将无不俯首帖耳;而太宗得位;睿宗得位;玄宗亲政;全都是一场政变之后便一了百了;现如今他也不过是用的同样一种办法。但使他坐在皇位上;天底下自然心向天子踌躇满志的他最后一次在李徼面前跪拜了下去;胸中满是异日君临天下的得意。
    可就在他双膝触地;象征性地低下脑袋的时候;突然只听得大殿上教坊司的丝竹管弦戛然而止;在这一片寂静中;传来的是一个并不响亮;却很有穿透力的声音。
    “乱臣贼子;也敢妄想天子大位”
    偌大的含元殿上也不知道挤满了多少不甘心不情愿的大臣。听到这骤然暴喝;无数人顾不得那些李仿的党羽;虎视眈眈纠察是否有人失仪的鸿胪寺官员;纷纷转头往声音来处看去。可是;挡着的脑袋实在是太多太多;他们能够知道的就是那边厢传来的阵阵骚动。须臾;那骚动就已经蔓延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不管是否看没看到那说话的人;可一个消息已经人尽皆知。
    杜士仪回来了幽州节度使;加开府仪同三司;太尉;秦国公杜士仪回来了
    仓促之间站起转身的李仿看着那个逼近自己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安置在大殿之外的禁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下意识地开口叫道:“来人;快来人”
    他看到了大批甲士冲入含元殿;可却不是如他所愿把杜士仪拿下;而是由左右两路;立刻控制了他安置在大殿四周围那些监控群臣的官员;紧跟着便朝自己围拢了过来。他本能地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撞到了什么阻碍物;回头一看;发现是同样瑟瑟发抖的李徼;这才猛地计上心头;竟一把抓起李徼;把人当成挡箭牌似的挡在身前;右手在腰间一抹;竟是掏出一把匕首架在了李徼的脖子上。
    “谁要是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弑父;弑君;天下大罪;无出其右你若是敢下手;他日全长安城的官民百姓少不得要见识一场凌迟大刑”
    和诛九族一样;凌迟之刑也并不在永徽律疏核定的五刑之中;可李仿实在是民愤太大;故而此时此刻杜士仪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了无数附和声。那些义愤填膺的呼声如同潮水一般向李仿卷去;这位本打算今天君临天下的楚王只觉得整个人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溺毙一般;连气都有些透不过来。可是;他仍旧死死抓着李徼作为挡箭牌;试图进行最后的负隅顽抗。
    “杜士仪;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先帝玄宗;是被你带兵进京威逼退位的;现在你又故技重施;带兵回长安;以大义之名;行大逆之举;你以为天底下的人眼睛全都瞎了不成”
    杜士仪闲庭信步似的走在含元殿中央那大红的地毯上;听到李仿直到这时候还想要挑起舆论;他不禁哂然一笑;随即淡淡地说道:“我此行长安;除了随身前锋营百名将卒之外;绝没有再多一兵一卒长安城中驻军数万;却是开门迎我进长安城;含元殿前禁军数千;却是让路送我进含元殿;李仿;你刚刚说天下人眼睛不可能全都瞎了;没错;正因为天下人不是聋子瞎子;这几年来你兄弟几人倒行逆施;天下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清清楚楚”
    李仿这才明白为什么杜士仪能够无声无息地进入这含元殿;却原来根本兵不血刃;没有经过任何厮杀;他下了无数功夫;撒下无数金钱的禁军就此倒戈他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随即两眼死死瞪着杜士仪;没有去看他挟制在手的父亲李徼一眼。直到这一刻;他方才真正明白;眼前的这个人比自己认为的要难对付千倍万倍;他想象中的登上帝位便可马到成功;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狞笑一声;把心一横正打算在李徼身上捅一个窟窿;以示自己玉石俱焚的决心;可就在这时候;他陡然闻到了一股难闻的骚臭味。
    他先是一愣;随即便陡然之间狂笑不止;甚至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阿爷;你好歹也是当了几年天子的人;只不过这样的阵仗之下;你就失禁了;你不怕死了之后也被人当成笑话
    毫不留情面地揭破了这样一件丢脸的事后;李仿眼见杜士仪面露讥诮;他突然明白了过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将李徼一脚踹开;旋即闪电一般抬起匕首往自己胸口刺下。杜士仪现身之后的言行举止已经很明白地揭示了一个事实;杀了李徼;只会给杜士仪减少一个麻烦;还不如留下这么个天子恶心人;至于他自己;与其活下来零碎受苦;不如就这样死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不过是这生死一瞬间;杜士仪固然纹丝不动;可一个人影却犹如闪电一般从最前排那几个高官身后闪了出来;越过被踹飞的李徼;直接撞入了李仿怀中;一手紧紧扭住了其右腕。接下来的贴身肉搏只不过持续了短短数息;就只见那疾扑上去的人影抬起头来;恰是一口咬着一把匕首;双手却已经将李仿牢牢锁住;甚至还熨帖地卸掉了这位楚王的下颌;以防其咬舌自残。
    “大帅;已拿下逆贼李仿”
    已经而立之年的阿兹勒成熟稳重;在幽州时;身为右厢兵马使的他不再如同从前那样仿佛一把出鞘的钢刀;锋芒四射;可此时此刻在无数文武官员的眼中;在李仿要挥刀自尽时仍然不顾生死扑上前去;最终将其生擒活捉的阿兹勒;简直如同一匹孤狼一般凶残。而且;地上还有点点滴滴的血迹;阿兹勒的脸上也还有一条血痕;分明在这生死相搏之中受伤了;可当事者本人就如同没事人似的;这实在是让观者无不心中发麻。
    “李仿杀十六王宅之中宗室上百;弑弟;谋杀君父未遂;凶暴无道;此等悖逆凶徒;百死无辜”杜士仪历数李仿之罪;目光最终落在了面色痴呆;形容憔悴而消瘦的中书令房玛身上;“此等大逆不道之徒;便交由房相国审理;请务必给无辜受害的宗室;以及天下臣民一个交待”
    我?
    房玛自从被楚王李仿一番痛殴引起民愤之后;就一直在家卧床休养;其他的事情家人都不敢告诉他;今天是受伤之后首次回归朝堂;结果却要亲眼见证一次荒谬绝伦的禅位而杜士仪的出现;李仿挟持李徼自尽不成又被生擒;他已经觉得自己的脑子跟不上变化了。等到他终于领悟杜士仪要自己做什么;他不由得反问道:“杜大帅就不怕我公报私仇?”
    “房相国若是那样的人;天底下也就没有正人君子了。”杜士仪含笑给房玛送了一顶高帽子;见其一愣之后;当即凛然答应了下来;他就扫了一眼其他文武群臣;掷地有声地说道;“如此乱臣贼子为祸一时;陛下身为君父;不能挟制;不能弹压;听凭其为所欲为;甚至还闹出了这样一场简直是笑话的禅位大典;着实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徼早已经被李仿那利刃加颈的威胁吓得失禁;此时此刻听得杜士仪这般痛骂自己;他心中又是苦涩又是恐慌;竟是眼前一黑;就这么活生生吓昏了过去。然而;在如今的节骨眼上;没有人注意这位名义上的大唐天子;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杜士仪身上;甚至已经有人做好了准备;如果杜士仪打算废了李徼;仍然要沿用从前那推举之法定立新君;那么就是拼着得罪这位功勋彪炳的元老;这次也一定要否定这个建议。
    那样折腾一回;看似公允;实则太折腾了千辛万苦选出个李徼;可结果简直是坑人
    杜士仪当然知道这些关注自己的目光究竟是为了什么;因此他绝口不提什么东宫和新君;直截了当地说:“派人送陛下回去休养;然后立刻由飞龙骑先行清理十六王宅;然后快马加鞭派人去岭南;查访流放到那里的宗室是否有幸存。至于长安这边;先行把政务都收拾起来;然后惩处了逆贼李仿;其他的再作计较”
    这样的措置;含元殿中不说人人满意;至少是大多数人都松了一口气。李仿等几个皇子肆虐长安的这几年;也有不少人附庸其下;希望能够捞一个从龙之功;同样也有很多人位高权重却袖手旁观;在仪王、懿肃太子以及平原王等三系遭到清洗的时候缄默不语。这些人最怕的就是清算至于那些希望恢复正常秩序;能够让大唐恢复万邦来朝盛世气象的大臣们;也希望能够快刀斩乱麻解决问题;不要旷日持久。
    如果说;上一次长安官民是对李隆基大失所望;希望能够选出一个贤明的天子君临天下;重振大唐;那么;经过李徼父子这几年的大肆折腾;已经没有人再想折腾一次了;哪怕今天李徼方才当众露出了那最难看的丑态。谁能保证;被扶上皇位的不会又是一个昏君?
    含元殿前那宽阔广场上驻守的;仍然是从前那些禁军;并不见杜幼麟和飞龙骑踪影;可鱼贯下了龙首道的文武官员们却发现;地上仿佛刚刚下过雨;又或者是洒水冲洗过一般;到处都是**的;有人觉察到那是刚刚浇水清洗过;也有鼻子灵敏的人嗅到了一种血腥的味道;更有人发现那些禁军当中的统兵大将们;仿佛和李仿掌权时期的格局大不相同;那几张跟着李仿最紧的熟面孔;已经完全不见了;显而易见已经成了李仿倒台之前的牺牲品。
    领命主审李仿一案的房玛扫了一眼这些禁军;忍不住对左右几个和自己较为熟悉的官员说道:“有道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从前那些禁军瞧上去除了狐假虎威;其他的什么都谈不上;现如今却总算是有几分精气神唉;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把太尉留下来;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啊”
    含元殿外;劫后余生的大臣们如何三三两两议论纷纷;这时候留在空空荡荡的含元殿内的贺兰进明不用听也能猜到两三分。此刻他独自面对杜士仪;却觉得压力巨大;甚至后背心已经有些冒汗了。他很担心自己这几年的不作为被杜士仪认为是楚王李仿一党;更担心杜士仪认为自己是李徼的心腹;事到如今;他已经很清楚;楚王李仿是死定了;李徼就算能够继续在位;只怕也会被完全架空;这时候要是他还不站队;就只有被清理靠边站这唯一一条路
    “进明兄。”
    贺兰进明听到这个称呼;立刻满脸堆笑地说道:“进明不过痴长几岁;怎敢当大帅敬称为兄?大帅三头及第时;进明末学晚辈而已;尚在家读书;而论治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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