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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虫儿-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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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律师听了,也恍然大悟道:“噢,原来‘狗咬吕洞宾’是这么回事儿。这个故事倒是蛮有人情味儿的。”
冯爷道:“这个故事,按你们玩法的人来解释得算欺诈。你别跟我睖睖眼,反正刚才说的五百万,你是拿不到手了。”
“我也没打算要。我知道您在跟我开玩笑。”陈律师淡然一笑说。
冯爷道:“你知道什么呀?不是我挤对你,玩儿学问,你是萤火虫儿的屁股,没有多大亮儿。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讲‘狗咬吕洞宾’的故事吗?老实说吧,你找我是不是想从我这儿找证据?”
“也可以说是吧。”
“那你算找对了人,明告诉你吧,钱颢老爷子活着的时候,跟我是至交,他是有文化的明白人,也知道几个儿女都是什么料儿,能对身后事没有交代吗?不瞒你,他给他女儿钱小湄那幅齐白石的画儿是有遗嘱的。”
“有遗嘱?我问过钱小湄,她手里没遗嘱呀!”
“她手里没有,你就断定别人手里没有吗?”
“这么说遗嘱在您手里?”
“没在我手里,我敢一见面就骂你吗?”冯爷的“阴阳眼”左右翻了一下,那只小眼放出一道诡异的亮光。
“那么”陈律师刚想说什么,被这道亮光烫了一下,身子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冯爷冷笑道:“哈哈,你呀,饿汉子抱着一只肥刺猬,扎手但舍不得扔对不对?但我告诉你,钱大江再绞尽脑汁儿,机关算尽也没用,让他玩儿去吧,早晚有他玩儿现了的时候。”
“您为什么不早说呢?”
“早说,我还怎么看你陪他演戏呀?”
“这”
冯爷的“阴阳眼”突然右眼一挤咕,左眼一眨么,面沉似水,戳腔道:“不跟你递牙签子 42 了,咱们刚才已说好,你说不上来‘狗咬吕洞宾’是怎么回事,就去法院撤诉。找谁?怎么撤诉?我不管。这档子事你没少费神,本来想挣笔钱,现在呢,竹篮子打 水,一场空。但我不会让你吃亏,也不会让你栽面儿。你是当律师的,我只告诉你一条,往后替人打官司,别拿弱者和穷人开刀,有点儿人情味儿,懂吗?”
他说完这几句话,转身把董德茂叫过来,要过他手里拿的手包,从包里掏出一摞钞票,数也不数,往桌上一拍,说道:“这是我给你的辛苦费,你什么话也别说,拿着就是了,敢把钱给我送回来,留神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站起来,连个招呼也不打,带着董德茂转身就走。
陈律师让他弄得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冯爷走了半天,他才如梦方醒,把桌上的钱数了数,整整十万块!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左右看了一眼没人,赶紧把钱装到包里,嘴里嘟囔了一句:“真是碰上一位北京爷了。他怎么知道我手头缺钱呀!”
看到这儿,您会问了:难道冯爷的手里真有钱颢的遗嘱?哈哈,真有钱颢的遗嘱,他不早就拿出来了吗?还用得着跟钱大江他们斗法?他这是“三十六计”里的一计:“瞒天过海”。不过,您看他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没有,比有还口气大。陈律师能不信以为真吗?
第二十三章
咱们前文说了,京城真正玩书画的不过几百人,当然这里说的真玩儿不是“票友”。您手里有一幅两幅,或者十幅八幅名人字画,那不叫玩儿,咱们这儿说的“真玩”,是指手里不但有大量的藏品,而且经常在书画市场上出出进进的人。
什么叫出出进进?就是今儿我看着某位画家的画儿好,我要多收几幅,但一时手头没那么多银子,所以得卖出几幅自己看着不可心的藏画儿,卖出的钱,再去收新的画儿。
还有的人看到某位画家的书画,在市场上价位“炒”起来了,正好手里有几幅这位画家的画儿,于是赶紧出手。
当然书画市场也有价位越高,越能吊人胃口的情况,就跟楼市一样,楼盘在每平米二三千块的时候,也许没人认,但“炒”到每平米一万块钱了,却有人争着抢着去买。
自然,玩儿书画的人成分比较复杂。您会问了,为什么玩儿书画的人会这么少?主要是因为这里的水太深,玩儿书画跟玩股票、玩儿房地产不一样。首先您得真懂书画,其次您得有眼光,再其次您得有胆儿,此外您得有钱撑着,这四条缺一不可。
冒冒失失地往里趟,十有八九得掉进去,不是被淹死,就是被呛着,几年缓不上来。
京城玩儿书画的人里有五分之一的人是玩儿邮票起的家,程立伟便是其中的一号。
程立伟比冯爷小五岁,瘦高个儿,身条匀称,瓜子儿脸,留着分头,戴着眼镜,透着几分儒雅。他从小眼睛就近视。上小学的时候,他爸给他配了副眼镜。那会儿,中小学生戴眼镜的极少,所以他落下了“四眼”的外号。
从程立伟老祖那儿算起,程家就沾了“洋气儿”。他的老祖是王爷府的厨师,专做“番菜”。“番菜”也就是西餐。老祖死后,程立伟的爷爷接了班,也在王爷 府里掌灶。大清国玩儿完以后,他爷爷跟着王爷到了天津,后来在天津的德国饭店掌灶,再以后又回到北京,先在京城的“撷英”番菜馆,后在东安市场的“吉士林 ”西餐馆掌灶。到程立伟的爸爸这儿,也是做西餐的厨师,在六国饭店、北京饭店干过,以后到了英国使馆掌灶。京城像程家这样三代做西餐厨师的并不多,可惜到 程立伟这儿断了桩。他们家哥儿仨,没一个入“勤行” 43 的。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会儿,一个黄头发,蓝眼珠儿的外国人在京城的街头走,都会招来许多人围观,跟看耍猴儿似的,别说在英国大使馆掌灶了。英国大使馆, 老北京人叫“英国府”。当时在“英国府”做事儿的程立伟的父亲也是一身的爷劲儿,平时出门总穿着洋装,挺着胸脯。知道的他是厨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外交 官呢。胡同里的人都管他爸爸叫程爷。程立伟小时候没少沾他爸爸的光。
祖孙三代都做西餐,程爷在灶上确实有点儿绝活儿,当年的“吉士林”西餐馆老板叫周省三,就是西餐厨师,他开的“吉士林”,聘请的都是北京、天津有名儿的西餐厨师,有做法国菜的,有做德国菜的,有做英国菜的,有做俄国菜的,还把天津“起士林”的点心师给“挖”了过来。
程爷的父亲在这些厨师中也属翘楚,把法、德、英、俄几国大菜的特点融会贯通,做出的大菜别有风味。他当时独创的一道拿手大菜叫“铁扒杂拌”,以鸡、 鱼、牛排、火腿为主,配上猪肝、腰子、鸡蛋,辅以土豆、葱头、西红柿等蔬菜煎制,用铁扒盛上,浇上原汁儿,上桌之后这道菜咝咝带响儿,色香味俱佳,看着就 那么诱人。
当时许多洋人和中国人奔“吉士林”,单为了尝这一口儿,后来这道菜被程爷传承下来,在“英国府”经常上这道菜。
英国人讲究绅士派头儿,吃顺了口儿,一般都要给厨师小费,赶上逢年过节,也要单给厨师备一份礼,这些沾着“洋味儿”的小恩小惠当然也都便宜了程立伟和几个兄弟。
程爷不抽烟,也不喝酒,最大的嗜好是集邮,这一雅好是从他父亲那儿继承过来的。在大使馆工作,他也有这种便利条件。大使馆往来信件上的那些“盖销票” 别人不要,都让他给抠下来。此外,他还通过外交官回国的机会,让他们给买回一些邮票。到程立伟玩邮票的时候,程爷手里的这些外国邮票和老“纪特”邮票为他 打下了底子。
当然,程爷玩儿集邮,对儿子影响很大。程立伟从小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对邮票有一种特殊的爱好和感知,当胡同里的同龄孩子拍烟盒叠的“三角”,玩儿弹球、玩儿冰棍棍儿的时候,程立伟已经开始集邮了。
北京人最初玩邮票的人很少,那会儿的集邮爱好者,把集邮当成一种文化,并不以赢利为目的。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玩儿邮票的人开始多起来,当时玩儿 邮票的人在几个区的邮局门口进行私下交换,算是“预热”阶段。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集邮的人猛增,京城出现了“集邮热”。别的不说,光邮局发放的集邮年 卡就有二百多万,加上散户,玩儿邮票的有四五百万大军。
当时的月坛公园成为全国最大的邮市,每天这里汇集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几十万倒邮票的人。虽然那会儿还没手机,但当时有一种说法:“月坛邮市一打喷嚏,全 国的邮市就会感冒。”你琢磨一下月坛的邮市有多大的影响吧。说是玩儿邮票,实际上玩儿的品种已不限于邮票了,首日封、小型张、四方联、小本票、纪邮卡,凡 是沾“邮”字的都成了炒作的对象
这股“集邮热”,席卷全国。这种热,可不是一般的头疼脑热,它是发高烧呀!当时的京城还没有现在这么多人,可是却有四五百万人卷进这股“集邮热”当中,您琢磨琢磨这是多大的风势吧。
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迷上集邮了?敢情并非是老百姓的文化品位提高,突然对集邮产生了雅兴,而是让一个“钱”字给闹的。当时一枚八分钱的“纪特”邮票,发 行的当天就长了身价,一个月以后猛升到几十块钱,甚至几百块钱。手里有一枚邮票能赚几十块钱,要是有几版呢?您算算吧,能赚多少钱?当人们意识到集邮已不 仅仅是一种收藏,而是低投入,高收入的投资时,您想能不让人心动吗?
北京人历来就有跟“风”的传统,从玩儿热带鱼热到喝红茶菌热、从打鸡血热到甩手操热,从武术热到气功热,从呼拉圈热到街头扭大秧歌热,这些年,一股风 来了,就弄得人们大脑发热,忘乎所以。集邮也如是,风一来,很多人便着急忙慌地跟着跑,于是乎,全城的百姓几乎都热衷于此,陷到这里头了。
单就集邮市场来说,也是一股热浪跟着一股热浪地让人心潮澎湃。最初是炒“猴儿”票,猴儿票是每年十二生肖邮票的头一枚,发行量很小,当时已“炒”到一 枚一百多块,后来一枚已到五千块钱。接着是“炒”梅兰芳小型张,随后又“炒”“文革”票,一枚“片儿红” 44 。由最初的五百多块钱,两年之内“炒”到了一万多块钱,现在已到了二十多万。紧跟着又“炒”香港回归的“片儿火”和“片儿封”。总之,几个月一轮“热点 ”,一个“热点”过后,就诞生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十万元户”。当时“十万元户”,就是现在的“千万元户”的概念,您说诱人不诱人吧?玩儿邮票当时是回报 率最高的投资项目,眼瞅着不起眼的街坊四邻,玩儿了一年多邮票,成了“十万元户”,谁不眼绿呀?心动不如行动,也跟着玩儿吧。当时弄得人们见了面儿不谈别 的,先问邮市行情,谈邮色悦,似乎集邮市场是个一猫腰就能捡到金条的地界。
程立伟是京城“集邮热”当中最先下水的人,而且在他们那拨人里他是有名的“操盘手”,当时他的老爹程爷因为脑血栓,已然半身不遂,无法披挂上阵,在家 里给他当谋士。程立伟最初是照程爷的路数,小进小出,稳扎稳打,到后来,他看到集邮市场的温度已经让人热得忘乎所以了,他便开始大出大进了。
他最得意的战绩是花了三万多进了十版“猴儿”票。这十版“猴儿”票在两年以后,让他一下赚了二十多万。紧接着他又成了“文革”票的“庄家”,在京城集邮市 场最热的那两三年当中,程立伟成了呼风唤雨式的人物。呼来的风,唤来的雨,让他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已然成了百万富翁。
他玩儿的最绝的一把,是那年在月坛邮市“炒”“片儿火”。“片儿火”就是集邮总公司为纪念香港回归发行的首日封,因为封上印有一个火炬,玩儿邮的人称 之为“片儿火”。这枚发行时只有几块钱的首日封,被程立伟和几个“庄家”“炒”到了三千块钱一张,当人们跟在他们后头疯狂“炒作”时,他们全部抛出,一下 子赚了钵满罐盈。
这时他们又转到别的邮品上。庄家一撤,“片儿火”立刻熄火,不到一个月,“片儿火”在邮市上狂跌到一百块钱一张,一年以后,这枚“片儿火”十块钱一张都无人问津了。
这时,程立伟已得到信息,月坛邮市要撤消,搬到北三环,他预见到“集邮热”这股风刮得差不多了,赶紧转了舵,又玩儿了两年钱币,这才成立了文化艺术品 拍卖公司。跟他一起在邮市上扑腾的那拨儿人也都纷纷转行干别的去了。其中一部分玩儿邮票的人,用手里的资金玩儿起了书画和古董。
程立伟玩儿邮票的时候,冯爷正一门心思玩儿书画儿。集邮市场那么热闹,冯爷不为所动。他并没把腿伸进集邮圈儿。凭他的经验,他认为这是一股风,这股风 过去,人们不得不回到书画和古玩市场上来。书画和古玩是棵长青树,不老松。而邮票不过是昙花一现。事实上,冯爷的看法果然应验了。
俗话说,有得必有失。老天爷还是公平的,世上的好事儿,不能让一个人全都占了。当程立伟发现书画市场是一本万利的大买卖的时候,他再往书画圈儿里迈 腿,最佳的时期已经过去。但是玩儿邮票,让他积累了许多在文化市场上呼风唤雨的实战经验。他凭借这样一种自信,磕头作揖,网罗投资者和懂眼的行内专家,给 他注入资金,给他当顾问,成立了文化艺术拍卖公司,当上了董事长。
程立伟早就认识冯爷,仰慕他的大号,请他当顾问,让冯爷给回绝了。冯爷能要这虚名儿吗?不过,程立伟有事儿跟冯爷张口。冯爷没打过锛儿45。
当然,程立伟对冯爷向来是敬着几分。由程立伟的爸爸那儿,程爷跟冯老爷子卿就有交情。冯子卿喜欢吃,当年在东安市场的“吉士林”吃过程立伟的爷爷做的“铁扒杂拌”。
这天,冯爷做东,在东三环的一家西餐馆,请程立伟吃西餐。
那些日子,程立伟的公司正筹备“秋拍”,征集拍品。艺术品拍卖公司一年当中最忙的是春秋两季拍卖会。这是抓人抓钱的重头戏。程立伟忙得不可开交。
冯爷请客,程立伟再忙,也得抽身赴宴。他知道冯爷很少请人吃饭,设这个饭局,一准有什么事儿。
俩人一见面,他就直言不讳地笑道:“三哥,有什么事儿,您在电话里直接吩咐不得了,干吗还要破费呢?”
冯爷把脸一耷拉,说道:“怎么茬儿?嫌我点的这个喂嘴的地方不可心是不是?那好,你重新点地方!”
程立伟赶紧赔了个笑脸道:“三哥,我不是这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呀?看不起我?我掏不起钱请客是不是?”
“不不,我是说您也忙,我也忙。您要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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