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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门坡-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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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大喜,忙起身答谢!
“老姜,这主张未免作得孟浪些了罢!”关世忠突地冷生生一笑道。
姜献丰道:“老关,让他们走。”关世忠道:“老姜,我老关倒是没甚想头,自想让老姜了全了这段恩情,你可让让兄弟们说说。兄弟们,我们的救命粮被别人白拉了去,你们答应不答应!”关世忠身后十数个喽罗齐声道:
“哪里有这等好事,我等将脑袋绑在裤腰带上,尽自拼了力气性命挣得这些车粮,岂难拱手让人!”
“姜哥,可得想想兄弟们的死活!”
“一石粮食也不能走!”
众人愣愣地看着眼前情势,不知如何是处。
姜献丰大感意外,叫道:“老关!”关世忠呵呵笑道:“是弟兄们不答应,我能有得什么法子。再者,老姜,你也不想想,你在边家寨容得身来,亏了我们兄弟帮衬,原估摸着你经得世面风浪,便让你坐了这头把交椅,却不可真把自个当了一言堂喝,没半点商讨,这山是兄弟们齐心打下来的,这阵仗也是兄弟们豁了命不要攒下来的,你今要让得车粮,不是要兄弟我等命么!”
姜献丰气得手足大颤,盯着他道:“老关,我早就看你不服气我这个头儿,想要,你自当这头儿便是,不要搅乱了兄弟,生出事来。你让车粮下山,我姜献丰让你当得头儿,我自下山寻出路!”关世忠笑道:“头不头儿还好说,老姜,我看是你铁了心要乱了阵脚了?什么事都依你,只这车粮不行!”姜献丰冷冷道:“你待要怎地?”关世忠道:“我看在老姜面上,放他们下山,料这些商人自有身家铺店,不敢报官。若是报官,我自会屠了他们全家。至于姜哥么,悉听尊便,想留这山寨原是咱家,想走,我老关也不便强留。若姜哥自有发财的好营生,我兄弟恭贺尚自不及,岂能强留耽搁了姜哥财道。”姜献丰道:“我若今日一意要让车粮下山呢!”关世忠狞笑一声,呛啷啷抽出刀来,道:“老姜,即是想断我兄弟后路,你且断了我的后路再说。”
范忠庭等四人原以为两人在一递一唱弄双簧,见此阵仗,方知起了内讧。范忠庭忙上前道:“老姜,老关,且莫要为我等伤了和气。我等自下山便了。不过,兄弟在下山前尚有一言,敬请兄弟们细细思量一番。”关世忠嘿嘿一笑,不作声地盯了他。
范忠庭道:“当今天下既平,想过安稳日子并非过不得。想各位兄弟们自有一把力气好手,一同下得山去靠运道本事吃些便当饭,挣三间五间家室,守了一处热炕头,不比留得这山里,恐慌度日好。想来兄弟们对外势不清,今康熙爷已大赦天下,凡我等再不与官府作对,下得山来,自有一番新天地,况地处我三晋要地,物流涌动,通南达北,商路繁荣,供求日旺,就地做了生意,自有银钱可赚。用不得三五年自可赚了一处屋宇,各讨得个媳妇儿,实实康福生活。”
“是啊,这少东家说得倒也在理。”
“那生活岂非我等日日相望得么?”
关世忠听得众人言语混杂,即刻喝道:“且不要轻信了此人,想我等出去,身无分文,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不被官府拿去问罪已是万幸,竟想那美事儿。今这生活原也不错,想喝就喝,想吃就吃,我等不杀人不放火,仅劫了些奸商余利讨生活。你道这奸商厚道么?不过专剥百姓皮肉,夺人之利,比那官家有何差池!”
“对,对,老关说得有理,无奸不商。”
“这商人本就没一个好东西,专干些靠吸人骨血谋利的勾当,我原瞧这商人就不是个玩意儿。”
“嘻嘻,老杨,你刚刚不还说少东家说得有理么,怎地半会就转了风了?”
“啊呸,我说过么!”那姓杨的大怒道。
关世忠哈哈大笑,得意地说道:“你且听听兄弟们的呼声,老姜,你已不得人望了!哈哈!”
突地,三良站在人群中冲范忠庭一干人等叫道:“少东家,你能给兄弟们找一条活路么?”范忠庭道:“如何不能?我晋北商家常年车马走道,需雇人手,你等既有些本事,我自可荐你等挣些银钱度日。有老姜在,我逛你等么?”老姜亦厉声道:“兄弟们,我等还要枉有了这手本领,在这里混得一世么!”
当下,三良扯了衣胸,露出肚皮来,大叫道:“既有活路可走,守这黑山里作甚!”一干人众便有蠢蠢欲动之意。
关世忠突地狞笑一声,将三良一把抓来,一个绊儿将他摔倒在地,刀架在脖子上,道:“原是你这小鳖子无事引出这等祸事来,你却不听话想跟他走么,我先要了你命,你说我敢不敢!”三良却不害怕,在脚下死力挣扎,道:“老关,你自图了你痛快,你想过兄弟们么。平日里,你耍得何等威风,把兄弟们当牛马使,有姜哥在,我等原不敢言语,今姜哥恩人在此给兄弟们一条出路,你却横竖不让,你待要怎地!”关世忠怒道:“反了,反了!”便用力一脚踏在三良腰间,疼得三良爹啊娘啊乱叫。
姜献丰大喊:“老关,你不要出手伤人,都是自家兄弟!”
那三良口里竟被踏出一口浓血来,回了头叫道:“姜哥,谁和他称兄道弟,他关世忠猪狗不如,平日就欺上瞒下,鱼肉百姓,你当弟兄们不知晓么!别看他整天姜哥姜哥叫得好听,却不把你放眼里,直直一个贼性子,天劈雷轰改不得了,竟禽兽不如,连自家兄弟妻女竟也霸占,关世忠,你是人做的么!呸!我却不怕你,有种当这么多兄弟的面,杀了我!”
关世忠涨得满脸通红,口中狂叫道:“好,好,好!骂得老子好听!有胆子且再骂一句!”三良骂道:“你道我不敢么,你道我不敢么!你关世忠禽兽不如!”关世忠啊地一声大叫,将刀高举,向那身下三良便劈!
众人大惊,眼看一场血腥便要生发,竟一齐闭了眼不敢再看。姜献丰一把抢过喽罗手中刀来,却要相救,已是不及!
“啊呀呀!”突地,一声厉喊,“关世忠,你拿命来!”
林二手握了把刀,扶开众人,从关世忠身后抢出,直向他刺来!
三良口中含了血,混浊不堪地道:“好兄弟,真好汉子,屠了他!”说着,猛地一跃而起,将关世忠一腿紧紧抱了,大叫:“屠了这个禽兽,屠了这个禽兽!”
关世忠听得喊叫,回身已是不及,顺手将刀往后一格,竟将林二的刀击得飞落一边。林二正在愣怔,不防关世忠第刀影已猛然而至,瞬间身首异处,那鲜血四溅的身体竟好半晌才匍然倒地。杀红了眼的关世忠大叫道:“谁敢屠我,谁敢屠我,且要你命罢!”
手起刀落,可怜三良亦一命呜呼!
事出仓促,范理阳忙拉了范忠庭等三人往后退缩,靠在墙角。范忠庭掏了匕首,咬牙切齿道:“贼!”却要相扑,被李树春和贺云鹏死死架住。
“少东家,不可!”
姜献丰啊呀呀叫道:“林二兄弟,三良兄弟!关世忠,你不是人,我今屠了你!”关世忠挺刀冲身后十数人叫道:“兄弟们,今日便是你死我活,杀了去!”十数人竟挺了刀冲了过来。
随在姜献丰身后一干十数人,亦纷纷挺了刀,叫道:“杀了去!”
两下里三十多人竟自混战一处,刀光剑影,纷起纷落,惨叫声,哭喊声,皮肤撕裂声,不绝于耳。
有几个杀红了眼的喽罗挺了刀直奔范忠庭等四人,贺云鹏一肘将范忠庭和李树春往后用力一搡,道:“少东家,躲开!”与范理阳一人拾起一把血刀来,凶狠狠的便迎击上去。
蓦地里,姜献丰喊道:“大刘,护了少东家。”
那被叫作大刘的汉子,当下率三五个人半途截击,杀作一团!
半顿饭工夫,胜负便见分晓。关世忠被姜献忠一刀砍在腿部,倒在地上,姜献丰一脚踏了。
关世忠浑身是血,哭求道:“姜哥,饶得兄弟,饶得兄弟!”
姜献丰指着躺在地上二三十具尸首,厉声道:“你问问死去的兄弟们,饶得你么!”
大刘等三人叫道:“姜哥,屠了他,屠了他!”
关世忠早吓得魂飞天外,一个劲地求饶:“姜哥,姜哥,念我们兄弟一场,饶我一条命!”姜献丰泪如泉涌,道:“有着兄弟情份么,有着兄弟情份么!兄弟情份已被你一刀屠了干净了!”突地一声怪叫,手起刀落!
石厅重归静寂。
姜献丰看着发愣的众人道:“此事均是我姜献丰一人所为,与你们不相干,你们且快快走罢!”大刘和另两人扔了血刀,道:“姜哥,你却要扔下我兄弟么!要死便一块死了罢了,何让我等独活么!”
三人倒头便拜,道:“姜哥,死且便死了,一条人命是死,十条人命也是死。我等随姜哥这些年经得凶险少了么,何在这几条人命!”
范理阳突地叫道:“姜大哥,众位兄弟,还不出这无人知晓的洞厅么,更待何时!”一句话提醒了众人,纷纷往外急奔。
范理阳催促众人急走,自断后与姜献丰将石门关了。待众人奔出祠堂,范理阳与大刘一把火将整个祠堂烧将起来。不多久,火势裂崩,将当顶黄土顶烧得塌落,一阵巨响,从上至下将整个半个祠堂盖得严实。
当下,姜献丰扔了刀道:“少东家,受惊了。车粮在后山一处溶洞中,一去便知,兄弟当下别过。”说罢,竟大踏步向山下走去,大刘等三人亦相随其后。
范忠庭叫道:“老姜!”姜献丰回头道:“少东家。”范忠庭:“弟兄们竟有此等大义,何不随了兄弟,出去在商场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岂不痛快!”姜献丰泪光滢滢,迟疑道:“少东家若留我等不怕惹了官司?”
范忠庭道:“什么官司?哪里曾有过命案,惹得官司!”说罢,四人大笑,“李掌柜,理阳兄弟,瞅个便当,快马传递应县岳掌柜,备了车马拉粮起程!”
接信后,岳振江火速征集车马北上边家寨,待车队驶及魏家庄已是第三日早起。范忠庭指使众人将贮藏在山洞内的粮食按人头,每人十斤给两村落人分发了十余石,正是耕地下种时节,那村民得了粮种自是十分欢喜,竟纷纷帮忙搬粮装车。
不过一顿饭工夫,数千石粮车方徐徐驶离边家寨,一路蹒跚向大同进发。一路上,李树春扳着指头算了一笔帐,这时节,粮食到大同正是售价颇高的时日,赶上去年秋旱,秋粮上市时本不充裕,这数千石粮食恰当抵了今春下种的空荒。扣除原山上人马消耗及分发基数,余下粮食却可每石可多得三五百文,恰弥补了失数的亏空。
贺云鹏道:“这实实在在是一场有惊无险的劫数,亏得姜大哥一干兄弟身手了得,要不,显见得我等难保。”范忠庭点点头道:“姜大哥倒是我等的救命恩人了。”姜献丰摇摇头道:“我且不敢当。二十余年来,自踏得这条杀杀砍砍的路途,命原是早悬了不知何处,只可怜我的那些兄弟,死的死,亡的亡,仅剩得这三四人。想当初,原指望拼却这条性命,打出一个平平安安的世界来,耕者有其田,食者有其粮,原未败得那般利索,现下想来,不过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想罢了。”范理阳笑道:“姜大哥且细细想了,那刀剑血气,均莫不过是那些高高在上者企图夺得天下权柄,宣扬了一种理想天地,指使我等无知百姓为其拼命罢了。哪个且是正人君子,且说那大顺王朝,起事倒是合了些人心民意,一旦大权在手,那原藏及之深的丑陋嘴脸莫不露了出来,一入北京大开杀伐,与起事之誓岂非两个节枝儿么?那献忠自不可提,稍有不从,动辄株连,险将川境百姓赶尽杀绝,这可是为民干事的人么!我并不偏袒那一方儿,当朝从龙入关后,火焚大同城,更有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我等百姓一条命哪如芥末儿值钱?称霸原是夺权的根本,享受恰是奴役的口实,想这天下,还有老百姓的活头么!”
李树春叹了口气道:“理阳兄弟这话说得有理,我等草民且要寻一处远避祸端、享得安乐的处境儿竟是如此不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世道凶险,乐少苦多啊!”贺云鹏笑道:“姜大哥,可这世间真有我等百姓可自由安度、快快活活的营生,你难道不知么?”姜献丰疑道:“有这事,人自奔了去。”范忠庭接道:“姜大哥,你觉得做个纯粹的商人怎样?”姜献丰摇头道:“这个权且没想过。”贺云鹏看着众人大笑道:“方今天下,做个商人,自是大大的自由自在,慢慢的姜大哥便可体会得到。”
范理阳忽道:“姜大哥,我自有一事不明,特要讨教。”姜献丰道:“范兄弟且说来听听。”范理阳一搔头道:“想你等流落边家寨,隐性埋名尚恐外人得知,却如何使了这大胆子,光天化日劫了车粮,你们不怕报官么?不怕剿了你们么?”姜献丰叹口气,苦笑道:“我等哪有如此胆量,原是那关世忠听得有人上山报信,称说不日有伙车粮过境,那车粮主人原是为当朝官兵征讨义军时供过粮草的,便一怒之下,怀了报复的心思方劫了车粮。”
李树春默然。姜献丰这话原不出错,想当日清朝入关,兵出北京,沿古北口入山陕之初,范成德和他自将一队粮草从大同卖与清军,没想得竟讨了这等仇杀。
范忠庭道:“姜大哥,说句得罪的话。这也便是你等大顺军必败无疑之由。”姜献丰大奇道:“愿听其详。”范忠庭道:“别人自说我等商人于利,是非不分,且让他们说去。为何我等肯将粮食卖与当朝,一则确实有利可图;而更为依重的是,大顺军不得人心,别说做得买卖,不强抢了去伤了我等性命已是我等万幸。你难道不知,当日大顺军败退山西一地,从晋北一路南下,却一路焦土,人马竟是劳累无着,为的什么?这岂非应了一句话: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那天下可是易得的?天下,唯讲一公字而已,上至候王下至民生,莫不如此,况我商人,讲公平公正,但凡理得清这个公字,天下方可安定。唯大顺一路掠夺烧杀,靠了武事征伐,有得个公字讲么?有得这个平字讲么!”
姜献丰道:“想大顺军,何等轰轰烈烈,不想十数年间,原看着大事可得,不想逆转之下,一败如风逝。真真是失了民心,将那大好江山丢在自己手中。”
范忠庭道:“我辈商人,原无十分本事,自是耐得一个苦字。这苦吃得多了,便取了一个理来:商人之苦却是我辈民众的福音,商人之路却是我辈民众安居乐业的终极想望。商人夯基业、畅经济、通物流、繁民生,此等大利于天下、自利于生活的营生即赢得民众心,又赢得帝王意,方能乱世立于不败、风云独立荣耀,却谁都离不得,这亦是民心福祸所向,更是王朝兴衰所依。”
范理阳笑道:“少东家真真解了商家大意!却为何我商家总让人小看了一等去,岂不冤枉!”
范忠庭摇摇头道:“商家其利势夺天下,若将我等列得上层,权利相依,你却置候家何地!古往今来,此便铸了我等通钱利便无缘政治的基因,李掌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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