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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门坡-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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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德笑道:“这位爷此言倒有些禅机。”
  范忠庭道:“爹,省得这边挤,那边木叉和尚塔前现下人尚不多,我们不如先去那边拜了木叉和尚,待他们从寺里出来,我们却返回这边再进寺里不迟。”康熙顺范忠庭指了方向西望道:“还有个木叉和尚么?”范成德道:“对面山上有座唐代木叉和尚圆寂塔,隔涧架了一桥,当地原称奈何桥,后改为太平桥。桥上走个来回,称可消百病、去烦恼,原是佛家传言,不过取个吉利意思罢了。”康熙听了,好奇心却是大起,道:“这桥倒同菩萨顶、南山寺、龙泉寺一百零八个台阶的意思有些相似,看来这佛家非但明人心镜、息人心祸,竟还有忘忧愁、解烦恼的作用,既如此,哪里少得?走,先去过过桥再说,却要看这人世烦恼怎生一过便了!”
  众人笑着,下了石阶,便直奔木叉和尚塔前而来。
  身后,柳汉周戴一顶黑瓜皮帽,率十数个官兵扮作的信徒游客隔了十数丈,远远不言声跟了。柳汉周边气喘吁吁地一步不停往前赶,一边悄声道:“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等么?”一个兵士头目摇摇头道:“不曾发现。”柳汉周道:“姚大人先前带走的几个人是从哪里搜得的?”一个兵士指了身后秘密寺北的山隙间道:“是从哪里捉了的,说是流亡到此的信徒!”柳汉周道:“信徒?这天底下都他娘的是信徒,信得及么?姚成章自不晓事,也不细细审问,若是奸人作祟,出了意外,我饶不得他!”
  罗近山靠着桥西一块石头坐了,隔了来来往往的人隙,悄声道:“来了!”刘迁蹲在地上,戴一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料斗笠,压低了檐子,从口中将一节草末儿吐了地上,道:“看清楚了?”罗近山咬牙道:“当日杨林街一面,我早将他刻了心里,扒了皮也认得他。”刘迁道:“哪个?”罗近山道:“当中与穿一身红衣相跟着,那个穿一身绸的年轻后生,便是小康!”刘迁突地狞笑道:“一会让他上西天!”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五色纸来,装作上香的样子,慢慢靠近了供桌。
  康熙等人说笑着已走近至距太平桥不过数丈远,突地停下脚步。刘迁心里一惊,瞪大了眼睛,只见几个年轻汉子走至康熙近前不知说得几句什么话,康熙点点头。站在原地,几个年轻汉子已奔出队伍,直向那太平桥而来。
  所谓太平桥不过是一座极普通的木桥,因其架在深达数十丈高的涧谷上,向下一望,便觉天眩地转,有些险意。几个汉子上得桥来,站了桥中间分两头走走停停,不时用脚跺那桥面,桥竟有些微微摇晃,惹得桥上来来往往胆小的香客便不跌声地怒骂。骂声中,已是急慌慌离了桥面,生怕那桥蓦地塌陷,掉了深涧里。
  那两个汉子略一点头,便齐齐走向桥东头,远远向康熙等人一挥手。刘迁与罗近山这才暗暗舒了口气,几乎同时屏紧了呼吸,单等他们上桥。
  康熙携了范梅枝手走了前头,尚离桥头有数丈远近,突地从对面木叉和尚塔后飞跑出一个人影来,那人又唱又跳,两手将身上衣脱得干净,袒胸露乳,手中的衣物竟抢圆了圈子绕动,所到之处,游人香客莫不纷纷躲闪。
  两个侍卫大惊,忙下得桥来,步步退后于康熙面前。范忠庭蓦地大惊道:“爹,是无当和尚。当日在塔院寺发疯的便是他,如何竟到了这里?”范成德唔了一声道:“我们且莫过去,先看看情形再说。”
  范梅枝突地捂了鼻子道:“快快走,这疯和尚衣裳上竟沾了粪便,如此臭,你们倒闻不见么?”众人这才闻得一股扑鼻恶臭,眼见得那无当手舞足蹈般地望桥这头而来,不由纷纷捂了鼻子往后闪。从秘密寺方向闻声前来看热闹的人群竟发声喊,齐齐朝太平桥而来。
  “呀,这和尚恁地奇怪,当日在塔院寺撒泼的便是此人!”
  “倒害得我被飞起的瓷片伤了胳膊,待会下来倒要教训教训他!”
  “嘻嘻,你倒上去捉了他来,怕臭不死你!”
  “天啊,那和尚竟是他娘的一身臭粪!”
  无当一路飞奔,从刘迁和罗近山面前一闪而过,罗近山突地变了脸色。刘迁惊问:“小罗,怎地了?”罗近山指了那人影道:“老刘,在塔院寺搅场子的便是此人!当真是疯了!”
  转瞬,无当便从西头上了太平桥,一上桥头,无当和尚突地将臭气熏天的衣物往肩膀上一搭,两手伸展了,抓住两边桥栏,脸上脏得出奇,兀自露了一口白牙,冲桥东人群咧嘴大笑。
  桥东人群发出一阵笑:“疯和尚,要挡了爷的路么?”
  “快快收拾臭身子滚了一边去,我们却要过桥!”
  无当两手撑了桥栏,突地一使劲,两脚离了桥面,作一个后翻,稳稳落在桥面上,也不见使得什么手法,脚步未曾动得半步,竟是一屁股背朝木叉和尚塔,坐了桥头上。双手一合,朗声道:“天上云万朵,地上路千条。佛祖善性无善语,太平桥上不太平。口中念佛,何愁世上无路?心内事佛,何愁无路可抵?桥亦是路,路便是桥,有意寻路,无心架桥。倒是佛欺了你,还是你欺了佛!”
  康熙道:“倒哪里是疯了!”范成德闻言近前,站了桥东头,一拱手道:“无当师傅,别来无恙?”无当一抬头,突地一笑道:“灵岩寺之大,竟无容身之所;五台山路窄,却有投缘之地。范东家,无当有礼了!”说着竟坐了冲范成德当地一拜。
  范成德心中陡地一凛,道:“无当师傅,坐在桥头,实是危险之极!”无当道:“范东家,你的处境才是危险!”范成德笑道:“我不论空道、不坐针毡、不临深渊,何险之有?”无当道:“岂不闻,直道上崴脚,阴沟里翻船的典故么?居隐野易容身、抛头面惹祸端,知天下之利、争不世尘名,尚不自知,岂不险中更险?”范成德蓦地一怔,回头望望身后康熙等人,长舒口气,盘腿坐了,一拱手道:“无当师傅,既如此,今倒有事请教,可知何是佛法大意?”无当笑道:“诸恶莫做,众善奉行便是。”范成德笑道:“可知我佛家圣地三岁小孩子亦知道此一说。”无当道:“知是一回事,说是一回事,但耄耄老人亦非能做得。”范成德道:“天延一别数年,不想无当师傅佛性达此之境,我范成德甚是愧然。我倒要问你,这太平桥上不太平,却是何解?”
  无当道:“茫茫大海,尚有不测风浪;盛世大道,何惜绊脚基石?虽有廖廖数块,却可毁一轮、一车、一命、一天下!”范成德大骇道:“风浪何种息法?基石何种除法?可知身罪易赦,心谑难除,无当,你可知罪?”无当道:“罪从心起将心灭,心若灭时罪亦亡;心亡罪灭两俱空,是则名为真忏悔。范东家,无当舍身了!”范成德道:“即如此,当让路!”无当正色道:“此路不通!”范成德道:“如何不通法?”无当道:“大路通天仅一条,范东家,你的路在你身后的主人身上,主人的路在我无当身上,我的路在你范东家身上。如此轮回而已。”范成德蓦一阵不祥预感,道:“无当师傅,便是此路不通,道是如何通法?请无当师傅指条道来。”说着,站起身来,当地向无当深深一揖。
  无当亦一揖倒地道:“范东家,可否容我与你家主人一叙?”范成德道一笑道:“我家主人身份高贵,有什么话同我说便是,我自可转了意思。”康熙听得,缓步上前,冲无当一揖道:“这位师傅请了。”无当道:“这位施主,贫僧现有一事讨教。”康熙道:“师傅请!”无当道:“佛言,人心原有恶,世人本无罪,若以心之恶念尚无行之罪行,可赦乎?”康熙道:“其心可诛,其行可原,圣佛教悔,慈悲为世。”无当一揖倒地:“赦理在天,赦念在行。这位施主,无当在此代无知无怨之天下人深谢!”
  无当站起身来,回头冲木叉和尚塔凝望一眼,目光触及惊愕不已的刘迁与罗近山二人时,唇角突地微启,一笑回身。
  康熙大感惊奇,悄声道:“范东家,这和尚倒怪异。”范成德道:“似是代人谢罪。”康熙道:“莫非当真有人行恶?”范成德道:“却是猜想,若此地当真存了恶行,想来是针对了爷的。”康熙大惊道:“有此事?”范成德道:“不过,爷不须担心,看这情势,无当似在掌控之中。”
  却听那无当道:“且请众位退后百步,和尚却要作法!”桥两边人群闻言,不自觉退后百步站了。
  老索及几个侍卫不言声过来,架了康熙便走。老索道:“主子,此地却是不大对劲!”康熙闻言四处张望,待目光跃了太平桥,突地隐隐与对面一人相对,一股腾腾杀气竟是扑面而来,心下禁打个寒颤。待再度张望时,却已影踪不见。
  身后,突地不言声涌上一伙人来。柳汉周与姚成章气喘吁吁一脸惊慌奔上来,附在老索耳边一阵轻语。老索神色突地大变!
  康熙皱了眉头道:“何事这般慌张?”老索悄声道:“亏爷没有过桥,这桥上竟有变故!”范成德闻言,道:“看来,此地真是是非之地,爷几个先走。”老索道:“范东家,你呢?”范忠庭及范梅枝急道:“爹!”范成德摇摇头,道:“我不碍事。”说着竟向那桥头走去,离得桥头尚有数十步之遥,稳稳站定。
  康熙阻了老索等人的劝告,拧了眉却不言声,望着桥头。却见无当已将僧衣齐齐整整穿定,从衣裳里掏出一把香火点了,两手护了,口中似是念念有词。
  范成德心下一惊,厉声道:“无当,你要做甚么,快快过桥来!”无当持了香,笑道:“范东家,成就此功德早种诸善根。人活一世,无病一利,知足一富,善友一亲,涅磐一乐。一路哭何如一家哭一人哭,既有此缘,二十年参禅修行,今日方是我无当成佛之日!”
  说着,突地翻身走至桥头,将地上浮土悉数清除,揭开一块木板,冲桥两岸人群笑笑。桥东众人不知何意,桥西刘迁及罗近山却是骇得面无人色,罗近山险些叫出声来,被刘迁一把捂了。见无当蓦地将手中的香投了坑中,一时火药点燃,耀出一团火球来。
  无当仰天长笑,大踏步走至桥中,竟自稳稳坐了,双手一合,闭了眼再无声响。两边人群突地大叫:
  “老天,那桥下竟有捻儿着了,这桥要塌了!”
  “桥台上有东西!”
  “快快避了!”
  一声喊,人群忙四下散得远远的。
  腾腾燃起、焰火四射的捻儿迅即从桥西向桥中蔓延开来!
  “无当师傅!”范成德蓦地一声大叫,已是双膝着地,重重跪了。
  瞬间,只听得“嗵嗵”两声巨响,一团黑烟腾空而起。一片大呼声中,范成德满脸泪水抬起头来,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僵跪当地:无当和尚与太平桥消失了!
  柳汉周大叫道:“来呀,给我堵了路,不要叫一个人走了!”
  众侍卫护了康熙便要寻路下山,却被康熙一把推开,大步竟走至桥头处站定,冲深涧一个长揖。
  回身站定,大声道:“大家莫要惊慌。今日此事原是有奸人从中作乱,无当师傅实是以身家性命救了我等众人。这奸人实是冲我而来,不想险些连累众位乡亲。”
  人群有人叫道:
  “这到底是怎的一回事,你倒给大伙一个明白来!”
  “是呀,你是谁!”
  康熙微微一笑朗声道:“我便是大清朝当今皇帝爱新觉罗。玄烨!”一听康熙亮了身份,老索同一干侍卫迅速冲了上去,团团围定,将外衣脱了,露出明崭崭的黄马褂来。
  顿时,柳汉周、姚成章打头,桥东桥西众人恰似一片割倒的庄稼,刷刷地跪了一地。刘迁与罗近山尚未从先前的一幕中回过神来,见周围人等一齐跪了,罗近山忙一把拉了他,道:“不要命了么!”
  刘迁方跪了当地。
  “康熙皇帝万岁!”
  “康熙皇帝万岁,万万岁!”
  此时,已近黄昏,太阳渐沉西下之势,一团团火红的云霞将整个天际映得通亮。山风渐起,从寂静的深涧内鼓荡而起,将康熙的衣角撩得老高。他稳稳站了,冲桥西道:“心可诛,行可原,圣佛教悔,慈悲为世。无当师傅之言犹在耳,我自应承,自无戏言。天下太平,方有百姓安乐,今日有罪的没罪的,既往不咎,望好自为之!”
  人群顿时一阵惊呼!
  “此等凶事,康熙皇帝竟既往不咎,实是仁义之致!”
  “谁他娘的如此狠毒,当应捉了他来,凌迟处死亦不解恨!”
  “实实可恶!”
  “谁说皇上是个面目可狰的暴君来着,那他是瞎了狗眼!”
  如此闲杂碎语再次被山呼的万岁声淹没得干干净净。
  谁也不曾注意,此时,桥东人群后秘密寺山门前的坡道上一个面目清瘦、年约四十余岁的僧人静静倥伫立。双手一合,口中喃喃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有识得的,知得他不过是秘密寺主持,法名似为八叉和尚。
  此时,整个秘魔岩一塔两洞三庵十二寺均沐浴在夕阳的光影中,色彩斑驳,庄重肃穆。
  南山寺下所谓的皇帝行宫正建得热火,主体大殿已初步峻工,不几日便要上梁,此时不得不尴尬地停下工来。康熙闻知,特地在台怀镇召了山西主要官员及忻州府柳汉周及五台县令姚成章等人开了一个会议,笑称,建此行宫,尽显了山西官员的孝心,虽说未住得半日,总是建了起来,见了些规模,若就此半途而废,岂不可惜。倒不如做了寺院,,这寺名称便叫作“无当寺”如何?为五台再添一景,创些收入来,倒莫为后人留了我康熙劳民伤财的恶名,岂不更好!
  众人纷纷称道。姚成章大着胆当地跪了,竟要康熙御笔亲书这新寺名,在座官员莫不担心,不想康熙竟一口应承,当即提笔留了寺名。
  四月二十,康熙携了范梅枝一行从五台山启驾。临行,康熙皇帝对范成德道:“范东家,爱女随朕入京,我自有安置。以三年为期,朕许她回家探亲一次。”
  范成德等俯身长跪,极力按捺内心的狂喜,颤声道:“皇上,这实是我范家前世修来的天大福份,皇恩浩荡,范家列祖列宗光耀之至、荣幸之至!”
  临别之时,范成德,范忠庭等人与范梅枝泪别絮语自是不须细提。
  转眼已是初秋。因了范家铺号“天利隆”御赐的缘由,再加上范梅枝一层关联,范家与忻州官员非同一般的关系,生意自是蒸蒸日上。由何耀峰一手承揽的砖厂自“无当寺”峻工之日,已是获利非丰,细细一算,竟有二十万两之巨!北路,姜献丰押粮从代州府、应县一带南上,与五台山商家达成长期供应的态势,众商家乐得少受些劳累,便纷纷从范家铺号进货进粮。车驾一空,便就近在台山方圆内征收台山蘑菇。当地人万没料得这平日里满山遍野的野生味儿竟值了钱,家家户户莫不上山采蘑,拾掇干净晒干了以一百文至一百五十文价钱尽卖了范家。范家车队载了台蘑再北上大同、内蒙一带悉数售了,原本就地筹粮,后来生意竟扩至内蒙皮毛、大同农具、柴沟堡玉、铁等物品,如此往复,利润自是打着滚往上窜。
  生意自是不消说,范忠庭却是陷于苦痛之中,难以自拨。
  佛母洞与宫兰杏一面之后,再去竟是人去楼空。问及洞内众尼,却是茫然不知所以。之后,范忠庭抽空便沿了南山寺、龙泉寺、中台、西台等地一路打问,并无一丝确切消息。
  待五台山生意步入轨道,范成德回了天延村。临别,范成德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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