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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门坡-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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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他娘的不过六月天气,谁料得如此突变。”
范忠庭大声道:“将车马卸了,拴了一处,快快率我下山!”不消半顿饭工夫,车马尽卸。范忠庭与贺云鹏一上马,冲姜献丰、刘越昊等人一拱手,道:“兄弟们,受罪了!”
姜献丰笑道:“不碍事,范东家放心!”
一干人群便打马望那台怀镇而来。方至茅蓬一带,雨丝便悄无声息地下来了,整个山涧内起了雾,浓重不堪。那雨却是越下越大,刚进了杨林街面,满世界的雨竟如往下倾倒,平地立时起了水。
那雨竟是没个要停歇的意思,从午时一直下到晚间,台怀镇清水河暴涨,山洪如脱笼猛兽般呼啸而下。此时,便说上山,出门竟是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范忠庭急得不住跺步,竟是一丝办法也没有。晚饭也没吃一口,眼睁睁地听着外面泼天大雨,竟是一夜未曾合眼。临了明,再也支持不住,一歪头睡着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听得外边突地传过宫兰杏歇斯底里的哭喊声来!
范忠庭一骨碌爬起身,见外间天色微亮,雨早停了。忙一把推醒贺云鹏,跳下地来,冲出门外。
二门外,早早起床的宫兰杏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回身指了身后,叫道:“我的老天爷啊,雪,雪!”
范忠庭与贺云鹏闻言,愣了半响,忙跑至街上,见清水河岸边早聚了一群人,不住朝北山鸿门岩一带指指点点。
范忠庭连忙跑过去,扒开众人,朝鸿门岩方向一望,大惊失色!
广济茅蓬往上直到半山间,绿油油的,再住上却是白皑皑一片,大雪将整个东台鸿门岩裹得严严实实!
“六月雪,百年难遇啊!”人群中,不知谁重重地说了一句。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东台雪境东庭恸哭拜天命]
第三十章东台雪境东庭恸哭拜天命
堡门坡顶成德跪地圆梁梦
天空水洗般清澈湛蓝,鸿门岩下百鸟婉转流啼,身盈轻捷,在山涧上下翻转飞跃;雨后的山坡上碧草青青,万花绽放,一派江南色调。沿鸿门岩半山间,老天竟象不经意划了齐齐一条线,山上积雪竟达半尺多厚。晶莹透亮的雪粉在初升的阳光下,辉映着点点灼亮。
高及两丈有余,刻着状若斗方大小的“鸿门岩”三个大字的石碑下,有一尺余高的基座。万道光芒中,基座上四人相拥着象石化了般一动不动!
范忠庭率人沿着泥泞不堪的山道方上得雪线时,已是满身泥浆污浊不堪。一进无垠雪原,竟是无路可走。此时,从台怀镇内涌上来的各商家掌柜伙计们挤了一路,蜿蜒如曲蛇。众人纷纷使了手中铁锹、扫帚往出清路。
范忠庭远远看见石碑下那四个人影,使足了力气大喊:“姜大哥,越昊兄弟!”喊声在苍阔的山涧回响振荡,久久不息。那四个人影却纹丝不动。范忠庭蓦地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贺云鹏将一件大衣披了范忠庭身上,被范忠庭一把扔了地下。贺云鹏急道:“少东家,姜大哥他们是不是”范忠庭大吼道:“瞎说什么,快些清路。姜大哥,我们上来了!”
虽是百余人马锹铲帚扫,却因了山路本窄,竟使不上手。待得稍感平缓,范忠庭已是踏入深及脚脖处的积雪,一步一步望山顶挪来。
石碑下,姜献丰坐了石基上,头顶、眉毛、胡须间全是雪,眼睛紧紧闭着,两手张开将刘越昊等三人拥了,三人头俯进姜献丰怀里,身上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脚脖颈间化了,尚看出些人形来。
众人围了一圈站定,寂静无声,骇然看着眼前这惨景。范忠庭慢慢走近,颤抖着手将姜献丰脸上的余雪拂开,触手已是冰冷如铁。顿时,泪如泉涌:“姜大哥,越昊兄弟,你倒睁开眼看看哪!”
贺云鹏见状,在身后已是泣不成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头俯进雪地里,哭道:“姜大哥,我们来晚了!”
范忠庭哽咽着,喃喃道:“姜大哥,没想到当年边家寨一行,随我北上大同府,为我范家生意披肝沥胆、呕心历血,一路艰险趟得无数,尚自无损。竟是我范忠庭错了,竟将你等兄弟带入这绝地么!老天爷,你就如此开眼得么!佛祖,你便是如此积心向善、福佑众生的么!”
言讫,已是泪如雨下,双膝跪了,对了四人,俯身大哭!
“少东家,且莫神伤。姜家兄弟升天了,是为我商铺而逝。晋北商家有此大义、舍生忘死之辈,实是我商道之福!”有商家前辈上前安慰道。
范忠庭抬起头来,死死盯了姜献丰,道:“原想得秋下便是众位兄弟大喜之日,与兄弟们大碗喝酒,让你兰杏妹子给你们炸一大锅油炸糕,炖一锅猪肉粉条,我等闯开了吃喝,那是何等光景!大同、应县、山阴、繁峙的掌柜们都聚了来,在这佛家圣地好好热闹一番。东家给你等作媒,一人三间大瓦房,早已开工,你们倒睁开眼看看哪!虽说商路茫茫,四海飘波,可我等总得有个家啊。好不容易有家了,就要有个好日子过了,你们倒甩手去了。老天爷啊,你眼瞎了么!六月飞雪,你便有天大的冤情,为何要将这难降了我商家,降了我兄弟身上!天啊!”
声声如刀绞剑削,句句如剜心剔骨。在场人无不痛哭失声。
商家前辈长叹一声,道:“这便是我晋北商道、商人之路!”挥挥手,贺云鹏,何耀峰起身过来一边一个架了范忠庭。
“少东家,人死不能复生,要节哀。”两人道。
范忠庭站起身来,冲姜献丰一揖道:“姜大哥,一路走好。”回身站定,望着眼前辽阔云天,长舒了口气道:“当年我晋北商家前辈为了吃碗饱饭,离故土、别婆姨,过雁门、出西口,目不斜视,脚不停歇,足迹踏遍大漠内外、黄沙戈壁,实是这天下一大雄壮之事。便是如此将死生置之身外,将亲情抑于无尽艰险之地,不畏苦难,方有今日我晋北商道之通便,苍生之福足,百姓之安乐。前人栽树,我辈乘凉,幸喜我辈不贪守成,不恋家业,夯雄基、创大业,绵延不绝,生生不息,这才是我晋北商家之大福!今日,姜大哥等兄弟为我商家而仙魂既逝,想是去了那西方极乐境界,为我祈得更大福祉去了,且让我等送得他们兄弟一程!”
说罢,回身当地跪了,冲姜献丰等人一个长揖,朝天喊道:“拜天喽!”
“拜…天…喽!”
身后,众人纷纷跪了雪地里。
此时,太阳已升得当空,将雪境照得亦发亮堂。
晋北腹地清凉胜境五台山,一阵悠扬沉闷的钟声从大显通寺的钟楼上越过寺庙群,在重峦叠嶂的群峰间缓缓回荡。塔院寺的大白塔下香烟弥散,游人积聚。
大白塔实是五台山的象征,来此游玩的各地客人莫不以到五台、观白塔为幸事,自古便有“不转白塔法轮,等于没来过五台山”之说。大白塔,实为佛舍利塔。此塔建于汉明帝前。昔,释迦牟尼灭度,其尸骨炼就八万四千个舍利子,阿育王以五金七宝铸成了八万四千座塔,分布于茫茫大千世界。五台山大白塔名叫慈寿塔,建于前明万历年间。神宗万历工年敕建大宝塔记曰:
塔在鹫峰之前,群山中央,基至黄泉,高二十一丈,围二十五丈,状如藻瓶,上十三级,宝瓶高一丈六尺,镀金为饰。覆盘围七丈一尺,吊以垂带,悬以金铃。更造金银宝玉等佛像,及诸杂宝,安置藏中。海内皇宗宰官,士庶沙门,景仰慈化,造像书经,如云而集,悉纳藏中。
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张居正奉命撰写碑文,记述其事。
一大早,范忠庭与宫兰杏一同出来,闻听得塔院寺今日做法事,谁知到得院内,竟已是人山人海,无从下脚。好不容易挤得进去,学那众人盘腿坐了当地,正待赏看,不想肩上便被人重重一拍。
贺云鹏隔人群挤得半只脸进来,叫道:“少东家,兰杏嫂子,且不要看了,快快回家。”范忠庭奇道:“有什么事,竟为何这般焦急?”贺云鹏道:“县太爷姚大人来了,瞅样子是好事。”范忠庭一愣,站起身来,对宫兰杏道:“你且坐着看吧,我去看看。”宫兰杏笑道:“有正经事却自做去,看这倒在其次,我跟你一起回吧。”
两人出来上了杨林街,未得铺前,早见围了一圈人。
“范东家回来了,范东家回来了!”早有人站了当街大叫。
县令姚成章身着官服,站了当街笑道:“范东家倒好找。”范忠庭忙抢上前来,便要参拜,早被姚成章一把扶定。“实在是稀客,姚大人光临寒舍,实在是令我范家四壁辉映、光采之致,却失了礼节,岂望大人见罪。”姚成章道:“哪里,范东家言重了。这五台地面上,日后仰仗范东家的事倒少不得。今日前来,实是感谢范东家仗义疏财,救我五台受灾民众于危难之际的大恩。”
范忠庭这才想起,两个月前,五台南茹一带连遭暴雨,平地竟起水两尺,百姓房屋倒塌不计其数,亏得抢救及时,未出人命,却是上万人流离失所,凄苦难言。范忠庭得知后,速派人众车马赴地救援,当场捐舍白银八千两,购置米粮周济灾民,并集数十辆车马拉运砖瓦到当地,帮百姓灾后重建家园。
姚成章笑道:“少东家,你倒来看!”范忠庭循声望去,早见一人大手一挥,十数挂鞭炮早噼哩叭啦放将起来,四个大后生抬了一块红布蒙了的大匾牌出来,当众摘了,上书四个红漆大字“仗义之家”!
姚成章酸溜溜地笑道:“范东家,这可是我五台百姓的一片心啊!我老姚若能有范东家的福份,任上获得如此匾牌,这官便做好了。”范忠庭惶恐下拜道:“忠庭实不敢当。这财本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原是我范忠庭该当做的,这匾是断断不能受的。”姚成章也不理会,拉了范忠庭手,道:“范东家何来此话,这匾送上门来,哪有不受之理,这也是我姚成章的脸面。在这五台地面上,有如此仗义疏财、急民所急、为民所想的商家,实是我五台县的福份,我姚成章脸上亦感大大的光鲜,若我治内多得几位范东家这样的商家,取财不惜财,重名不为名,我这县太爷自然当得舒心,还怕任内讨不得几个卓异么?”
范忠庭诚惶诚恐地听姚成章训导,瞅个话缝,拱手一揖道:“姚大人,莫要折杀了小民。还有一事,原想过得几日去县内拜访姚大人,今既有此缘,敬请姚大人着力帮忙为是。”姚成章呵呵一笑道:“有什么事,范东家不要客气,说来听听。”范成德指了街外的清水河道:“姚大人,清水河上只有一座桥,亦年久失修,眼见得这些年往来游人日趋增多,浏览甚是不便。我想在台怀镇、南山寺、龙泉寺一带架三座桥。”姚成章大喜道:“这是善事,范东家既有此意,我姚成章深谢尚自不及,何来帮忙一说?”范忠庭摇摇头道:“姚大人,我本一外乡商民,况此地是佛家圣地,哪里敢以我范忠庭名义捐修。别是在佛祖面前,就是在大人面前,范忠庭已是汗颜之极。我想过了,这桥必以五台官家名义承修方合适。”姚成章道:“范东家的意思是我官家出名,你范东家出钱?”范忠庭郑重地点点头。姚成章大摇其头笑道:“哪里行的,此事万万不可,我岂能担了夺人之善的名声去?”范忠庭正色道:“姚大人,你若不答应,我范忠庭一文不出,姚大人难道忍心看着众多游人受那清水河之苦么?”姚成章望了他,半晌无语,突地一笑,指了范忠庭道:“范东家啊范东家,做了半世商人,亏本的买卖你倒是从不做的。这买卖你是亏了还是赚了?”范忠庭道:“大人言重了。”姚成章笑道:“这桥修得虽说你出了银子,官府赚了声望,不过,范东家,你并不赔,却是赚大了。好,我答应你!”范忠庭忙深深一揖道:“好,三日后我亲自架车将银子送至姚大人署内!”
姚成章微微一笑道:“不过,今日你这匾牌必定的收了。”范忠庭还要推辞,被姚成章一把拉了道:“范东家,所谓大德受天,小德受人,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嘛!今日你若坚辞不受,却不是拂了这天的脸面?”姚成章笑道指了指当头。
范忠庭大悟,忙道:“听凭姚大人指点。这匾,我范忠庭受了!”
姚成章大笑道:“这才是范东家的本色,亦是大商家的容量。来呀,今日我姚成章要亲自给范东家授匾!”
卯时牌分刚过,一骑快马飞驰而过清水河,马蹄击翻而起的尘面儿在道路上掀起大团大团的迷雾,路上行人纷纷避让,莫不指了马上的年轻后生指责:
“这后生,恁地这般性急,不见得是在大街上么,不怕撞了人,女人娃娃一大伙哩!”
“那不是范家铺柜的范计斌么?年纪轻轻的,没一点礼数,范东家怎地教出这般人来了?”
范计斌听了,忙下死力一把勒紧缰绳,那马突地遭此大力,两蹄瞬间腾空,险些将他掀了马下。行人这才看清,范计斌不过是个年约十八九岁的后生,粗眉大眼,唇间生一丝黑胡须末,此时忙从马上跳下街面来,不好意思地伸手在头上搔搔,冲行人吐了吐舌头,陪个笑脸,自牵缰缓缓而行。
刚走至“天利隆”铺柜前,便见范忠庭与贺云鹏站在铺前台阶上说着话。年轻后生不敢打扰,蹑手蹑脚将马拴了桩子上。
“计斌,安置妥当了么?”贺云鹏一眼瞅见,便下了台阶。范计斌忙跑过来,对范忠庭贺云鹏两一个长揖,道:“范东家,姜大掌柜,照吩附,黛螺顶瓦当共装车八十四辆,适才砖厂来人送信,一百三十两砖车业已起身,用不得半个时辰便在清水河东会面。”范忠庭闻听,对贺云鹏笑道:“三十两瓦车、五十两砖车上天延,余下悉数上大同,一路人车安全,这一条是极重要的。”回了头,对范计斌道,“和你们那帮兄弟们务要用心办这趟差使,路途遥远,切不可掉已轻心。”范计斌肃然一拱手道:“范东家放心,虽说我等是第一次单独出车,不过前番已跟随姜叔等人走得数趟,心底自是有数。预计半个时辰后起身,上鸿门岩验车(检查车辆安全),下砂河驿打尖住下。明日过雁门,到山阴住一夜,第三日掌灯时分到大同交货。这样安排可好?”范忠庭听了,道:“凡事有个预想的步,没有个失措的。却也要记了,预想归预想,若稍有意想不及的情形,亦好有个临危处置的应急之法。”范计斌道:“请范东家放心,此番教诲计斌记下了。”范忠庭挥挥手道:“你且去再检点一番,半个时辰后在清水河桥边碰头。”
范计斌作了个揖,便要牵马。范忠庭又叫住了:“记住,定要备足雨具、吃喝、御寒之物,一人一套,万不可少了一件。不光人要备齐,车马也要备了油布一应置当。”范计斌道:“依东家吩附,计斌已安置妥当。”
范忠庭点点头,这才回身与贺云鹏望门里进来。宫兰杏已收拾好此行衣物,正在檐下的锅灶间往水壶里灌水,地上放了一大包白糖。
“兰杏嫂子,这么多糖竟要全放了?”贺云鹏笑道,“也不怕把范东家的牙甜掉了么?”宫兰杏道:“云鹏兄弟尽说些笑话,这一大包便是不灌水这壶里也放不下,你忠庭哥倒喜欢喝些糖水,爹也喜欢。虽说在天延村银钱不缺,这却是稀罕物,想用些还得鞍马劳顿地下砂河驿去,岁数那么大了,实是受罪。你瞧瞧,那箱子里我买得多了,够爹喝上十来八年的了。”两人这才瞅见边上的箱子里,齐齐整整放了一箱白糖,均用桑皮纸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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