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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门坡-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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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惊诧道:“何以见得?”李掌柜喝了一大口,抚着光洁下巴,故作关子,一笑道:“此类事件,范老东家亦有经历,虽有难劫,却有惊无险。”范忠庭奇道:“难道我范家先前曾出过车粮被劫事故?我为何却从未听爹提及过?”
李掌柜笑道:“那时你还小,何能记得?况张扬并非你爹脾性,这便是你范家为商百年不败的根由,更是为商者谨守的本基,我等自当熟稔为要。”
三人听了,连连点头称是。
“顺治初年,我入你范家铺店不久,随你爹押车粮上灵丘,在东河南小寨一带遇匪。凡劫粮之匪,以劫粮为主,并不伤人,只是将我等远远赶了就是。正自无法,偏在当地遇一铺号效劳。这效劳曾在代州府一带做生意,因资本丢失,受过你爹资助,便帮你爹四方打探消息。终疏通关节,领得熟人上山,求得匪放行。前后只两天,粮车悉数放回。此后,每年我商铺车粮过灵丘下浑源,路过此地,你爹便使人上山,为避通匪之嫌,便告知山上寻一处地放百两银子,以达谢意。至此,车路通畅无阻,十余年来相安无事。”
一番故事说得三人惊愕不已,纷纷驻了筷,聆听细尝,滋味甚是浓厚。
李掌柜当下举了杯道:“来,来,不可停了酒,我且请云鹏兄弟干了此杯!”
于是,四人起身,饮了。又斟又一杯,李树春道:“再祝范东家逢凶化吉。此次事件,我为‘天和成’掌柜,亦有不可推脱之重责,我先饮了认罪!”
范忠庭忙道:“李掌柜不可自责,原是灾祸,非人可所料,我爹通盘自有尺度。”李掌柜仰天叹道:“且不说了。想这世道,人心浮躁,不思自强自立者有之;眼势富贵,直想抢夺强拿者有之;搅乱势局,希图争名者有之。其势之下,难有真正的太平盛世。今康熙爷治下,禁私盐、疏河道、通漕运、平内奸、全法度,我等百姓民众自应守其道、尽其力,发家致富,光耀祖宗,实是天赐机遇。然总有这兵匪祸乱,不让我等安享太平!”说罢,一口满饮,摇头叹息不已。
范理阳道:“李掌柜不可怨天,反观细虑,李掌柜所言情势又岂非我商家之利?”李掌柜噢了一声,放下酒杯道:“愿闻其详。”
范理阳道:“正是乱中机缘长存。且想,我山西商家纵横天下二百余年,莫不受这乱之惠泽。想当年,元末明初,大下群雄逐鹿,派势林立,朱无璋为保边关之宁,将九关屯兵之粮需悉数交于我等商人供养。我山西商人以极临边境之势,捷足先登,仅辽东、大同、宣府、延绥四镇,年需军粮原额数就达250余万石。朝廷一则战事叠起,不及供应;二则民运实是劳役。我山西商人乘势而入,揽尽粮需供应,以粮引换盐引,开启官盐私营之河,遂有‘开中’制由来。经二百余年,方有我山西商人雄厚本金。若天下久安,四方平静,百姓乐业安居,朝廷紧控粮道、盐道,未必有我山西商户遍天下之美名。乱,于我商家亦非害;治,于我商家亦非利。关键在善于乱中取势,治中取利,这便显了我商家审度大局的眼光和定力,实在是少有的大历练!”
李树春暗自惊诧,此人心藏不可估量之商道韬略,胸怀不可抑制之屈伸度谋,明商窥史,剖析远近直如桌前茗饮,信手拈来,头头是道。天延村人才辈出,范东家尽得此人,其价不下生意十处!
又听得范理阳道:“前明中叶,我山西已被称为‘中原开府’,只因这地理之势,交通之利,便是我朝顺治初年,朝廷屡次下谕,称我山西乃‘粮运之道、商贾之途,财赋有出,国有不匮,晋商路当孔道’,并给我山西采取减免关税、商税,明令沿途官府不得违例征收,更不许贪官污吏假借名色,巧取一文,这便有顺治五年繁峙大焚,知县尚大人危难之及,以护商护民为本之善举,自己却命丧其间。此举,着实凝我商界之力,为我商界立足本地、波及四邻,畅通货流,富泽众生创出一番大有可为的商机和空间!”
“好!”李掌柜大声道,“好一番洞察深剖,令我实有拨云见日之感,实在是后生可畏。”
范理阳脸涨得通红,忙自一揖,道:“不敢不敢,书生意见而已。”
范忠庭直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马投身茫茫商途,纵有千能万险,浑然不顾,绝计要闯出一片大天地,实践此生抱负,当不枉今生来世一遭,便腾地站起,举杯道:
“李掌柜,理阳、云鹏兄弟,就在这朗朗世间,为我商户生意越做越大,干了。”
一时举杯饮尽。
看看已申时已过,李掌柜将铺内事务稍作安置,便同范忠庭等三人一同打马朝天延村驰去。
约半个时辰,到得村边,已是掌灯时分。天空悬了一轮亮亮的冷月,星宿稀稀落落散满苍穹。此时,风虽有刺骨之意,却无彻骨之寒。临近灵岩寺前,远远见寺庙隐在一抹翠色古槐掩映中,一盏青灯幽幽孤悬于山门钟楼间,透出些许暖意来,不由让人心中一怔。
贺云鹏叹道:“这寺院竟偌大,比得五台山上寺庙规模来,并不见逊色。”
范忠庭笑道:“云鹏兄弟有所不知,五台山寺院比之这灵岩寺来,已属孙辈。”见贺云鹏大睁了眼,又道,“看来云鹏兄弟对此尚不熟悉,待我等边家寨回来,我当请云鹏兄弟在此寺院一游,由我和理阳兄弟与你解说此间历史典故,如何?”贺云鹏笑道:“那好,那好!”
“喏,看看前面,出了什么事?”
众人齐看,遥见村边财神爷庙前围了一群人,兀自吵吵嚷嚷。两边檐下挂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微微晃悠。
四人当即下马,牵僵前行。到得近前,竟见范成德坐立桌前,脸冻得通红,两手缩进羊皮棉袖中,低头默不作声。几个效劳伙计不住向四处打揖,央求道:
“这是咋的了,乡里乡亲的,往死里逼么!”
范成德喝道:“命小!”
命小了把胸襟,并不理会东家,叫道:“你们拍着心问问,这些年来,你们跟着范东家获利小么?根柱子,你说说,你他娘的穷得连条裤子都穿不起,不是范东家照应你,给你出资本才让你把那两颗黑蛋遮起来,方娶了媳妇儿,要不谁跟你!”
被叫作根柱的后生委屈道:“我并没逼范东家呀,东家车粮被劫了,损失不小,容不得众人问问么?”
四人这才听清是为粮车一事。李树春、范忠庭清楚,范家车粮出行,每次范东家照例都是自己出一多半资金,另一小半由村里积。一般分十股,股分厘,由村中近族把持。获利后,按股退还本金再分红。此举一则可帮衬村里百姓手里有点收入;二则可解粮铺资本之急。
贺云鹏急得便要往人群里挤,被李树春一把拉定,摇摇头。三人把马僵一并交与贺云鹏手里,便挤了进去。
“少东家!”
有人叫道,让开了路。
见少东家和李掌柜回来,命小近前道:“少东家,李掌柜的,你们可回来了。看看这场景,我倒不知说什么好了。范东家好心没好报”
人群中有人叫道:“命小,你那嘴没缺个把门的么?我们当不知范东家为我等所谋福利?闻听得车粮在边家寨被劫,这里边有众人的股金,岂止你们着急,我等不急?既是出了大事,也该让我等知晓知晓。左不了大家都赔些银子罢了,却不该瞒我等。”
范忠庭当下一抱拳道:“此事原是我爹不让说,我爹不想让乡亲们担心受怕,我们正自想方设法追回车粮,以补损失。”
李掌柜道:“正是,少东家和我刚从大营驿回来,就此事正要向东家汇报。”
“哧!”有人笑道,“这事还经得少么?顺治五年,繁峙焚城,范东家西下县城说要出库,将积在‘同义和’的粮食启运,原有的是时候,为何空跑了一趟回来?”
范忠庭忿然道:“本银不是悉数退还了乡亲么!”
那人道:“是退还了,可这里透着不把我等放得席面上的意思。你范家财大气粗,却为了挣好名声让我等白白忙活一回,这是何理?”
范忠庭气得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树春道:“乡亲们,话不可如此说道。”
那人道:“李掌柜说说。”
李树春道:“范老东家一片苦心,诸位实不知晓。当年若是将粮食启运,车马得需多少?若那阵仗,繁城人心必乱,贼众未至,城自破了一半。范老东家正是顾及大局,不至让全城因我粮车陷于完全混乱,方有不动阵之举,实是形势所迫。若换你,你敢么,你忍得置全城无序于不顾而为一己之利拉马进城么!”
一番话,说得那人势陷小了许多。
又有人道:“总是范东家获了名声,我等有什么?再者,两天前出了这等大事,为何范东家不透个信,直让我等闷在鼓里,上千的银两,谁不心疼?”
内中有一老者进前,一把拉了先前说话人往人群里揪,一揖道:“范老东家,这些年来,乡亲们将本没有多少的守命钱交于东家手里,原指望这些钱有个活法,今既有不测,我等只是问问乡亲们的守命钱有无生还想头,若有,说出来让我等也可歇歇心;若没有,乡亲们也自死了心,那是天数命定的,认了也算罢了。”
李树春正要说话,见范成德站起来,冲四围一揖道:“乡亲们,还是那句话,我已派出人马四处打探,积极想法以弥补乡亲们的损失。”
人群中有人叽嘲道:“这事原也透着些奇,想法子?料不得退了众乡亲本金,你再搏个什么名声好听么?再者,原有传闻,那年繁城大火粮食并未毁坏,是被人拉走了!”
人群登时乱了:“有这事?不是说毁于火乱么!”
“说得对,总是有些不明不白的蹊跷,我等却一无所知!”
“你亲眼见了么?万不可冤枉了范东家!”
“还用我见么,自有人见。是应县一带的车马,连夜拉走的,原以为是别人家的,后来一打听竟是从‘同义和’处挖出来来。谁敢保了那起生意不是被一人做了,取了利润,不哼不哈的,自以为藏了编排个原由瞒哄我等,这等愚想实实可恶!”
范成德气得浑身颤抖,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一手握了桌上杯子,兀自浑身哆嗦。
“东家!”
“爹!”
范忠庭和李树春忙道。
命小气急:“小人,看看还有甚屁可放!”
“不得胡言!”范成德将茶杯咚地放在桌上,说道。
老者挥挥手,止住众人,轻声道:“范东家,给乡亲们个话。那粮食到底焚了没有?若焚了也罢了,若没焚,拉运到哪了,谁拉的?”
“那粮食好端端的,是我拉的!”突地,人群外一声大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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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信诚誉诚前辈远年呈大义]
第四章信诚誉诚前辈远年呈大义
事险人险后生今日显血勇
范忠庭悄声道:“爹,他是繁峙‘同义和’掌柜贺计生的儿子贺云鹏!”范成德“哦”了一声,神色大为惊愕,眼睛越过众人,定定地盯在站立当地的汉子。
贺云鹏冲范成德一抱拳:“范老东家,我是代我爹娘来向你讨罪的,也是向全天延村父老请罪的。”说罢,他回身原地圈了一个长揖道:
“天延村的父老乡亲,家父当年与范老东家合股贩粮,原准备过得正月十五北出塞外,好赚得一笔银子。谁知兵祸四起,范老东家为稳县城百姓之心,未动阵仗将粮食启运,忍痛将粮悉数交与我爹之手。那日城中一番混战,我爹组织商兵与官军一道并肩护商护民,知县崔老爷命丧火海,我爹为护我繁城商户,奋力击战,最后惨死于乱兵刀下,方护得我繁城商户不致损失惨重!我‘同义和’虽被焚,粮食却无恙。亏得众商兵护佑,我和我娘死里逃生,捡了命出来。可怜那家毁坏一空,娘拉了我竟连个住处也无从找得,只好将我爹草草敛了,葬在我家后园,树了个杏木牌子了事。我娘只好带我风一口雨一口投奔应县亲戚住处。后来,听得官军收复繁峙,我娘方才想起囤粮之事。那时我尚小,便托了亲戚雇车启运粮食一并售了,将本金悉数归还各商户。谁料粮车半路遇乱兵,我那亲戚竟惨死刀下,粮车亦被劫得不知所踪。我娘大哭,原想还了欠银,不想倒连累亲戚,反赔了性命。只好一路上大同府,靠给人家当下人填得肚子。我尚大些,我娘便常说:咱贺家经商多年,原未该过人家一文银子,没想到今败落致此,虽有口饭吃,可那饥荒死活都要还上。我贺家人死债不死!”
说着,贺云鹏已是泪水顺着脸颊大股大股往下淌,声音呜咽。
“十三岁,我就下了窑,多少攒得一些银子,便在大同府开了家豆腐坊。众街坊怜我孤儿寡母,便四下里照应,都来买我家豆腐。十来年下来,我娘节衣缩食,仔细着花一文钱,竟存得下些钱款。原想再待一二年,将该人家的银子悉数挣回,便来补报,谁料我娘去年劳累至极,竟至去了。临死,一再嘱我:将所存钱款悉数还了,回天延村范东家那里告个罪,余债容些时日,让我慢慢还报。我尚不知那粮食本金竟还是众乡亲分分文文的集资,原想已连累了范东家,却不知连累了众位父老。爹,娘,我们贺家欠下的这份陈年债,我竟如何补报啊!”贺云鹏哭道。
人群早已寂静无声,不时传出几句哎叹,几声抽泣。
“众位父老乡亲!”贺云鹏扑通跪立当地,爬在地上咚咚便是几个响头,眼泪汪汪地央告,“今日,在天延村,我代我死去的爹娘向范老东家请罪,向天延村父老请罪了!”说罢,已是哭绝于地。
人群一阵涌动。早有几个人奔过来,一把将哭得泪人儿似的贺云鹏搀起来,不住顿足道:“后生,莫要哭,莫要哭,且起来说话。”
“哎,世道!好仁义的贺掌柜一家子!”
“可怜啊,我等竟如此小心肚肠!委屈了范老东家了。”
“范老东家一心为我天延村百姓谋利,我们何苦要做出这等没脸面的事来!”
昏暗的光影下,人群中已有人悄无声息地抹着泪水走了。
几个乡人一脸惭色,走近范成德,默默一抱拳,连头也不抬,回身便走。范成德仰靠在椅背上,一脸泪水纵横,口中喃喃道:“天啊!贺掌柜!”
范忠庭抹了把泪,近前搀住早哭成泪人儿的范成德:“爹,爹,天寒了,我们回家再说。”
“东家!”李树春、范理阳等俱劝解。
命柱忙哟喝道:“骄子,骄子!”
早有几个人七手八脚跑过来,将范成德扶进骄子。
寅时刚过,东方的天色依旧黑沉沉的,刮了一夜的西北风将整个晋北高原腹地残存的积雪、枯枝败叶扫荡得干干净净,幽深的街巷中,各家大门外,屋前的阶台上亦清洁如洗。虽然已进三月,那暖春的气色儿却了无踪迹,大地冻得直如冰块儿似的,只河道里冰层下哗哗的水声,悄然掉落随水而去的碎冰沫似乎才多少映证:暖暖的气色总是越来越近了。
一村人们尚沉浸在浓浓的睡意中,偶尔几只“叫春”的猫影不安分地上窜下跳,在蒿草丛生的瓦棱间、兽头林立的房脊上、黄土微扬的场院中,跑过来跑过去,惊得猪狗不宁、鸡窝咕咕乱叫。一瞬儿,鸡鸣四起,狗吠连天。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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