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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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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其乐说:“海风书记昨天回来就在办公室看材料,熬了大半夜,可能染了点风寒。我要陪他上医院,他又不肯,说让家里熬点姜汤发发汗就好了,这会儿在家里补瞌睡哩。怎么,你要找海风书记呀?”
李明启说:“找你和找海风书记都是一样的。”李明启边说边朝办公室的大门瞥了一眼。省委办公楼一号楼还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建筑,门有两扇,对开的,刚才李明启进来时,有意把它虚掩上了。李明启收回目光,接着说:“上个月我去了一趟福建,给你们两位一人带来了一个小玩意儿。”说着,站起身来,走到何其乐办公桌旁边,从手提包里掏出两只小小的锦盒,一只一只地打开,放在何其乐的办公桌上。
何其乐把东西从锦盒里拿出来,原来是两枚田黄印章。
田黄,石帝也,自乾隆以之刻制印玺以来,便具有了至尊无上的地位,俗有一两田黄一两金之说。何其乐拿在手里把玩着,只见石章石质细润,晶莹通透、凝腻,那若隐若现的萝卜纹,仿佛使之具有了充沛的灵气,给人一种婴儿肌肤般的嫩滑感觉。那枚六面见方的大印刻着“陆海风印”四个字,但见刀法苍劲朴茂,有汉印神韵,又以单刀切刀书边款“深谋远虑、高瞻远瞩”八个字,刀法大胆,点线运动极富个性,抑扬顿挫如纸上挥毫,极有情趣。何其乐的印章是五面见方,边款刻的也是八个字:“志存高远、前程似锦”。
李启明一直笑眯眯地望着何其乐,见他眼光刚从两枚印章上错开,马上追问道:“怎么样,还可以吧?”
何其乐把身子朝办公椅上一仰,问:“你这家伙,搞什么名堂?”
李明启说:“我知道你喜欢书法,在学校里时就得过好几次全国性的大奖。陆书记更是省里的一支笔,练过颜真卿和柳公权,他取两者之长而融会贯通,已入化境,真正是柳筋颜骨,无人能左。你再仔细看看这两方印章,你知道是谁的手笔?管老,管仲秋老先生。他本来早就封刀了,一见这两枚章料,不禁砰然心动,再加上你和陆书记的鼎鼎大名,这才破了例。”
何其乐知道管仲秋的名头,据说是齐白石的门外弟子,诗书画印均有极深造诣,而尤以治印为最。名贵的章料加上风神隽美的书刻,真是相得益彰,何其乐虽不以文人骚客自居,面对这两枚极具灵性的小石子儿,内心竟也忍不住叫起好来。
何其乐怕自己喜形于色,便清了清嗓子,控制了一下情绪,这才慢悠悠地说:“瞧你这高帽子给我带的。海风书记的字当然没有说的,我那字,浮得很,象鸡爪子抓的,根本没入流。”
李明启说:“你就别谦虚了,现在能写几笔的人可不多了,你的字都能入海风书记的慧眼,那可不是一般的功底。书法艺术太深奥,不是一般的俗人弄得懂的,相信我,你的字钤上这印,正所谓红花绿叶,宝马好鞍。”
何其乐摇摇头,笑笑说:“惭愧惭愧”边说边把两枚印章放回到锦盒里。
在这之前,何其乐还真没有站在李明启的立场上考虑过,他的事应该从哪里入手才能事半功倍。何其乐对柳絮的态度和对李明启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他很乐意帮柳絮,而且只要一答应她,就会不遗余力。对李明启呢?他真的不想揽什么事,能躲就躲了。他的这种态度,李明启应该是知道的,可他老兄却象没事似地一如既往地热情,好象料准何其乐有一天终会过意不去。这一天还真的来了,何其乐尽量不去想那印章,却忍不住这样想:既然是同门师兄,如果只是做做顺水人情,为什么不做呢?
什么是顺水人情?就是各方面条件成熟了,只需要在某个环节上做一点点推波助澜或画龙点睛的工作,就能水到渠成,讲究的就是顺势而为,四两拔千斤。从反面说,叫压死骆驼的最好一根稻草;从正面说,叫烧水时从九十九度到一百度的最后一把火。
处在何其乐这样的位置,这种机会倒也不少。除此之外,如果需要勉强别人,或者需要勉强自己,那就另当别论了,何其乐会慎之又慎。也就是说,他不会为了帮李明启而去求别人,欠别人的情,也不会为了李明启的事而不惜损坏自己的利益和形象。在这个前提下,能帮则帮,无异于广结善绿。能帮不帮,则不近人情。再说了,李明启要是真的能当上报社的副社长,他那条线上的关系,就完全可以拿来用,多层关系多条路,何乐而不为呢?
何其乐思想上的转折,是在一秒钟发生的,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
问题是,何其乐原先对李明启的事并不上心,李明启虽然多次找过他,他能敷衍也就敷衍了,所以,也就不知道李明启现在面临的具体是一种什么态势。何其乐初步分析,觉得李明启这次升副社长可能性不大,否则,他也不会花这么大的力气,这样心急火燎地想通过他攀上跟陆书记的关系。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能就不是顺水人情的问题了。
不过,话说回来,中国的事情很难说,做人做事,最大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或者说,规矩在人心。有句话,叫事在人为。谁升谁不升,更多的比的是背后的关系,就象一个段子说的:有关系就没关系,没关系有了关系也就没有关系。中国语言内涵丰富,这些话你要翻译给老外听,不搞得他云里雾里才怪,但对于任何一个在官场或商场上混过的中国人来说,马上就能领悟个中三味。
何其乐把手放在锦盒上,将之往外面推了推。他想通过这个动作向李明启传递一个信息:他们下面的谈话跟眼前的这份礼物必须撇开。
不过,何其乐表面上很严肃,心里还是挺高兴的,不是因为李明启向他了送礼,而是因为李明启送的这份礼确实很到位。其实,每个人都是希望被别人肯定、被别人捧、被别人求的。当然,何其乐也不是别人一给自己戴高帽子就沾沾自喜的那种人。何其乐并不缺乏高帽子,但他平时得到的那些赞扬或者恭维,往往太直白,太肉麻,而且还往往跟他的身份有关,如果陆海风的秘书不是他而是别的什么人,那个人也一样随时随地都会听到那些形形色色的恭维话、漂亮话。
夸你的字写得好就不同了,那是一种属于你个人的技能和本领,跟职务、身份、地位无关,何其乐在官场上也混了几年了,可是骨子里还多少残留着文化人的小浪漫或小意气,他听不得诚心诚意的表扬,而他认为李明启送这么一份礼给他,真的是动了心思。
这应验了一句话,所有的人都是喜欢被奉承的,不喜欢的只是奉承的方式。换一种说法,李明启恭维的是何其乐本人,而不是他所处的位置派生出来的附加值,这就等于给足了面子。面子是什么东西?值多少钱?很难说得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人们对于给自己面子的人,总会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这时李明启已经退回到对面的沙发上,何其乐看了他一眼,觉得跟他的关系一下近了许多。
何其乐真要把那份礼收下,会有一些心里障碍。
首先,李明启送的这两枚田黄,堪称极品,可遇不可求。但作为礼物,它同时也是可以换算成人民币的。一两田黄一两黄金还是老早以前的说法,作为不可再生的资源,又处于一个玩字画玩古玩的盛世,田黄的价格可是日益见涨,象这种一寸半见方的,每一枚没有五六位数是拿不下来的。从雅的方面来讲,李明启送的是两枚可以经常观赏把玩的玩意儿,从俗的方面讲,送的其实就是钱。而何其乐是给自己定了底线的,田黄的价值,已经超过了他的底线。
第二,他如果把自己的那枚收下了,李明启送给陆海风书记的那一枚,也就得同时收下。真那样,这两枚看起来黄橙橙象成熟欲滴的枇杷的小石子,就会成为两个烫手的山芋。何其乐太了解海风书记了,他会立即让何其乐把东西退了,还会狠狠地批评他一顿。更何况,李明启给他送礼,“顺便”的意思很明显,说到底,还是跟他是陆海风的秘书有关。
在这方面,陆海风是一点也不含糊的。何其乐刚给他当秘书不久,陆海风便写了副条幅给他,那是元朝名臣张养浩的一句话:“见微知著,深谋远虑。”何其乐把条幅装表好之后挂在书房里,让自己一抬眼就能看到。他知道那既是海风书记对他的告诫,也是对他的鞭策与鼓励。
何其乐调到省委办公厅工作的第一天,海风书记就亲自找他谈过话,给他讲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道理,陆海风说:“你这秘书不好当呀,权利不大,但离权利的中心最近。今后会有各种各样的人找你,跟你交朋友,在你身上进行感情投资,对他们不理不睬不行,那样,等于自断言路,我们就等于少了一条了解情况的渠道,你也会被人认为是摆架子。那些找你的人,或者说通过你找我的人,动机复杂,可能是为了工作,也可能是为了自己的私事。所以,我们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要牢牢记住,在我们这个岗位上,就得如履薄冰,否则,只要一失足,下面等待你的就是老虎夹子。简单一句话,我个人不会,也决不允许我的家人和身边的工作人员,在经济问题上摔跟头,象你我这样的的位置,一摔跟头,可能就是大跟头,可能就会摔到深牢大狱里去。”
陆海风有言在先,何其乐敢收李明启的东西吗?
何其乐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李明启,发现他正在盯视自己。两个人眼光刚一对上,又很快地错开了。何其乐干脆站起来,拿起那两只锦盒,越过茶几,坐在了李明启旁边。他把那两只锦盒搁在茶几上,朝李明启那边推了推,这才侧身望着他,说:“师兄,跟你说实话吧,这礼物很让我动心,我很喜欢,谢谢你。可是,我不能收,真的真的,不是客气。”
李明启说:“我跟你是什么关系?你这样说就见外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敞开了跟你谈这件事。我是想让你帮我。可你也别把我看得太俗气了。我是诚心的,那个副社长我是很想当,按照这次竞聘上岗的条件,我也符合。最主要的是,我自信我能当好,我既然有这个能力,干嘛不好好地争取呢?”
何其乐说:“问题是,如果我把东西收下了,我就不能帮你了,海风书记更不会收,把东西送给他,效果只会适得其反。” 
李明启说:“可是?”
何其乐说:“别的先不说,你得答应,把东西收回去,这样,咱们才好往下谈。”
李明启说:“你干嘛这么认真?而且,这印章都已经刻好了,你不收,陆书记也不收,东西不就废了吗?难道让我把刻上去的字再磨掉?哪有这种道理?我拿回去一点用处都没有,真的,要不,东西还是先搁在你这儿?乘哪天陆书记高兴,你再拿出来,先让他欣赏欣赏,说不定,他喜欢上了哩,嗯?”说罢,带着期盼的眼神望着何其乐。
何其乐摇摇头,说:“这事你就不要再磨了,否则,我会很为难。因为如果我收了东西,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你明白吗,师兄?”
李明启说:“其乐,你这样说我就不好意思了。我知道,只要我向你开口,你就会帮我,可这也是我的心意呀,我总不能让你白帮忙吧?你就是肯帮忙,我心里也不踏实呀。其实,东西你收下,也完全没有必要有心理负担。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事成了,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事没成,是我的运气还没有到,我李某人不会去怪任何人,真的。”
何其乐说:“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既然你把我当师兄弟,你就听我的。东西你拿回去,我这就跟你一起策划运作这件事,怎么样?”
李明启和何其乐对视了五秒钟,下了决心似地说:“好,我听你的,东西我先替你保管着,等事情成了,我再拿来,那时你该不会有什么顾虑了吧?”
何其乐说:“你呀你。”
李明启笑着摇摇头,到底把那两只锦盒收了起来。何其乐不想显得跟他太分生了,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搂了搂。刚要开口说话,这时座机响了,连忙起身回到办公桌前看了一眼,回头对李明启说:“是海风书记家里的电话。”一接,还是陆海风亲自打来的,要他和小刘开车到他家里去接他。何其乐只好匆匆跟李明启说对不起。李明启跟他一起往外走,问这两天能不能找个时间再好好儿聚一聚。何其乐说行,你等我电话吧。



黄逸飞最近有点烦。
这几个月,他的广告公司经营状况很有点每况愈下的意思。黄逸飞很容易找到原因:第一,他太爱玩了,公司的事根本没有用心去打理;第二,广告公司越来越多,大家在一口锅里抢饭吃,想吃个半饱就得跟别人拚老命;第三,广告客户越来越刁钻,选择广告公司的余地一大,他们就被惯坏了,动不动就让你垫资,业务做完了,他成了大爷,你想早点回款就得求爷爷告奶奶,这样一押资金,下一笔业务就放手脚不开了。还有一个原因,客户如果是国有企业,你得给回扣。如果是民营企业,除非是直接跟老板谈,否则,底下的人一样向你伸手,可真跟老板谈就难了,他要不精当不了老板,跟你讨价还价起来,恨不得你倒贴了钱给他去吆喝。
广告业务难做,黄逸飞便经常想起早几年跟柳絮合作做的那笔生意,心里不由自主地蠢蠢欲动,那种来钱的方式太他妈的爽了。
黄逸飞做梦也没有想到,柳絮还真有点能耐,她的拍卖公司十天半个月就打一次公告,每次都是几百万上千万的大单子。谈到两个人的关系,黄逸飞只觉得说不出的别扭,几年前,他不知道是发了疯还是实在憋不住了,居然到外面去找小姐,本来想吃碗快餐面就走人,哪里想到会碰到政府“扫黄打非”搞行动?这脸可就丢大了。连他那些酒肉朋友都骂他,说只要看得上,哪个良家妇女搞不到?偏偏去嫖娼,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你。黄逸飞欲辨不能。对他来说,自己的感情世界是圆满而幸福的,他可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去破坏它。为什么要搞良家妇女呢?万一动了感情岂不是对柳絮的背叛?找小姐就简单多了,既能满足原始的欲望,又能保全对柳絮的忠诚。一手钱一手货,搞完走人,不会惹麻烦。谁知道怕鬼偏偏让你碰见鬼?真他妈的人一倒霉喝水都塞牙缝。但话虽这么说,黄逸飞背着人都不知道扇了自己多少耳光,简直把肠子都给悔绿了。没想到柳絮死活不肯原谅他。这就过份了。浪子回头还金不换呢?现在他妈的谁不在外面找女人?犯得着那样正儿八百吗?柳絮冷冰冰的,黄逸飞那个郁闷呀。见柳絮始终不肯原谅他,他干脆破罐破摔了。还别说,真象他那些朋友说的,你要是把自己当牛屎,就有鲜花往你那儿插,黄逸飞从此过起了到处为家、夜夜新郎的生活。
但女人是个无底洞,你就是钱再多,也有填不满的时候,黄逸飞三天两头换小情人,开广告公司挣的那点钱,早就让他折腾得差不多了。
去找柳絮谈之前,黄逸飞便开始筹划和准备了,打算把过去做过的那种生意再做一把。
柳絮对他却越来越冷漠,黄逸飞每次回家探望女儿格格,常常见不到柳絮的人影,让他怀疑她简直存心在躲他。见了面其实更尴尬,柳絮那副正眼都不瞧他的样子,就当他是空气,要不就是传染病或者瘟神,好象跟他多说几句话就会病魔缠身。
没办法,黄逸飞只好招呼都没打就直接上了柳絮的公司,把她堵在了董事长办公室。黄逸飞见柳絮办公室的墙上仍然挂着自己的大作,不禁暗自笑了,好象那副画给他打了气,他把来之前想好的说辞丢到一边,直接提了让柳絮给他组织一场艺术品拍卖会的要求。黄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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