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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波行-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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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院子里,双手托腮,看着月亮。不知又等了多久,那人还是没有回来。
“哼,一个千金大小姐,不堪一击!”这辈子,她就只见过一个千金小姐,当她的剑插入她的胸膛时,她连睁眼说“不”的勇气都没有。
为什么这样没用的人,他们都喜欢?
“等哪天她也出卖你,你就等着哭吧!到时候本姑娘才不去救你呢。”她气呼呼道,伸手唤那只跑远的兔子:“喂!快回来!”
那兔子吃草吃得正欢,完全不理会她。
她再叫了几声,有点控制不住火气了,倏的站了起来。
兔子正巧回头,深红的眼在月色下阴暗幽深。
她怔住了。
就是这样的红。
当她从娘推她藏身的地方跑出来后,淹没庭院的鲜血已经凝结,就是这样的红。
当她赶到破庙,蛊毒最后发作,从那人五官七孔流出的毒血,就是这样的红。
比鲜血更黏稠,比鲜血更压抑。
就是这样的红。
有什么在右袖,蠢蠢欲动。
“过来。”她开口,变调的声毫无温度。在这寂静的夜空下,有诡异的气流开始慢慢汇聚。
小兔子当然感觉不出,低下头继续吃草。
银光划破黑暗,一抹鲜红迸出。飞出的白团撞到墙角,无声无息地落下。
后方一声惊呼,从走廊飞出一道人影掠过她。
她在原地站着,面上全无表情。
颤抖的手捧着已无头的尸首,眼泪几欲夺眶而出。少年拼命忍下,抬眼向凶手看来。
那目光中,有懊悔,有难受,有仇恨,更有无可克制的厌恶。
混沌的眼终于恢复一丝清明,她迎着他目光上前一步,艰难开口道:“小公子”
那少年放下手中白团,站起身一步步走来,——
清脆的声响,她难以置信地捂住脸:“你你为了她的一只兔子打我?!”
他冷笑起来,这种从未在他面上出现过的神色此刻显得如此突兀和刺目。
“是我太蠢了。竟然认为,你还是有救的。那日在静心寺,我明知你很有可能是凶手,犹豫再三还是救了你。因为,你才跟我七妹一样大的年纪啊,看着昏迷的你就像看到七妹一样,我实在不忍心送你去死。我跟自己说,就算你是凶手,这么小的孩子就要杀人,一定是受了很多苦,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只要我多加引导,总有一天会将你引回正途。这半年多来,你每月都来找我,都跟我一起看经书,我真的很高兴。我越来越相信自己当初所作的决定是正确的。可是原来根本不是这样!你连先前那么喜欢,无辜的兔子都能突如其来地下杀手!手段还这样血腥残忍,你根本就是杀人狂魔!根本早就没救了!”
“小公子”他眼中的冷漠吓到她了,她想拉他的手,想跟他解释,并不完全是他看到的那样,她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却一脸嫌恶地避开,冷冷道:“你给我滚,马上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半晌,心冰冷,漠然收回。
走到院落的墙壁前,拔了匕首,在衣角拭净了,收回袖中。
“是你多管闲事要救我,是你自以为悲天悯人要渡我回头,如今失败了就翻脸不认人了。你们正道中人,是不是都这么自以为是地可笑?不过,你想通了也好,我就是杀手,一日为杀手,终身为杀手,从我被门主所救那天开始,就已经回不了头了。我残忍,血腥,你们所谓的正道中人,就又好到哪里去了?我杀那老秃驴之前,他正巫山云雨快活着呢!就算你爹,表面光鲜亮丽,背地里谁知道都做过些什么?”
他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怒斥道:“妖女,你再信口胡言玷污我爹声誉,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她冷笑:“你有本事千万别客气!满口的仁义道德,最后还不是想拿武力压我?这江湖原本就是弱肉强食!那些人被我杀,是因为他们武功不如我,今日要是谁比我武功好,也尽管放马来杀我好了。你以为我是这江湖的异类吗?总有一天,我要你明明白白地看到,你们与我根本就都是同一类人!”
言罢,提气跃上高墙,再看他最后一眼,决绝而去。
小公子(三)
两年后。
“这东西看着锋利,不知道用起来如何?”
轻柔的声音忽然在空旷的酒楼响起,将正淫笑着伸出手的某人吓了一跳。
旁边的侍从回头,双眼放光:“少爷!还有个美人儿!”
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某家大少半信半疑地转身,立即口水直下三千尺啊三千尺。
“美人儿啊——啊啊啊啊啊!”最后那个“啊”字拖得格外冗长和高亢,还伴有此起彼伏的和音。
任何人亲眼看到自己,或者自家主人的五根手指齐刷刷掉下来的场面,估计都会叫得如此大声。
白眼一翻,有人晕了过去。
“救命啊!杀人啦!”
刚被清空的酒堂二楼忽然间又热闹起来,某家大少的狗腿们争先恐后地滚下楼。
靠窗的白衣女子把玩着手中回转之后仍在飞速转动的利器。那是一个四周都镶着锯齿的滚轮。
有趣,这东西真挺好使。
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擦干净血迹,她满意地将二者一同收了回去。
然后慢悠悠起身,一脚踢开挡路的一团肥肉,向前台搭起的唱台走去。
清秀的少女在角落缩成一团,抱着琴的身子瑟瑟颤抖。
这种恐惧的眼神,她并不陌生。
所以丝毫不以为意,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丢到那人面前的地上,她笑笑道:
“唱得不错。”
同一时刻,嘈杂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由下而上。
“官爷!就是她!我们少爷还在她手上呢!”
领头的官兵大喝一声:“大胆女匪!还不快束手就擒!”
她抬眸,温和一笑。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白影掠过,等到回过神,她人已在楼梯口,慢慢地往下走。
再没有人敢上去拦。
出了酒楼,后方一道细微的风声,她朝右方轻盈避开。
玉竹抵着纸扇,几个来回后,她安静落到一边,那人也收回手,握着扇子抱拳笑道:“姑娘好身手。敢问姑娘芳——”
“寒烟。”她淡淡道,抚着衣上不小心的折痕,“刚换上的啊”
待她身影走远,男子旁边的美艳姑娘不满道:“四哥!你干吗就这么放她走?你没听到有人说她在酒楼伤人——”
被她称作四哥的年轻男子摇头道:“茵儿,行走江湖并不能偏听偏信。这位姑娘神态温和,且与我过招时招招忍让,剑招之中毫无戾气。我看,这酒楼伤人之事,恐怕另有隐情。”
而且男子抚扇,眼神微沉,寒烟,近来江湖上最热门的名字,影煞新晋的可怕杀手,连蜀中唐门的老门主都死在她手中。难道是她?
她坐在桌前,看着手中画卷。
画上的少女,容貌秀美如脱尘仙子,眉目脉脉含情。
在她这个外人看来,这笔锋细致入微,这少女娇不胜羞,显然作画之人和被画之人都互有情意。
那少女真人她已偷偷见过了,确实是个惹人怜爱的美人,对待下人也是温和客气,品性想必不错。
他的眼光她现在承认了,至少要比那人好一些。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一个是翩翩公子,一个是清秀佳人,又互有情意。本来真该是一段天赐良缘的,只可惜
她偏目瞧着窗外景色,有些遗憾。
这“如表妹”早就有了婚约在身,而她的小公子是光明正大的正人君子,怎么也不可能做出毁人姻缘这种事。
所以她说,正派中人就是麻烦。像她这样的妖女,不是自由自在得多?
听到什么,她忽然扬眉,面上一笑,纵身跃上房梁。
很快有人推门进来,一前一后两名男子。
后面那人道:“四哥,这事以后你不要再提了。你没见今日在大堂上,爹已经很不高兴了吗?”
“难道就任由那个任天鹰横行霸道鱼肉乡里吗?”另一人的声音愤愤不平。
“唉,既然爹说这背后牵涉甚广,我们就不要再管了吧。”
见那人不出声,绯衣男子又劝道:“四哥,我知道你侠义心肠,可是爹说得对,我们行走江湖经验尚浅,这江湖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么简单。如今,爹的意思很明显,想要在你和大哥之间选一个接任的当家人,你可不要在这个时候自毁城墙。”
那人终于道:“六弟,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是我还是大哥当家,这有区别吗?再说大哥是嫡长子,本来就应该由他当家。”
“四哥!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呢!大哥他——”“好了好了,你别再说了,我想静一静,你先出去吧。”
绯衣男子无奈退了出去,屋中剩下的一人,静默很久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
她的小公子,很苦恼的样子啊。
任天鹰,她无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如果是这人让他苦恼,她倒不介意替他解决。
虽然她已决定,她的剑;在没有任务的时候不染人血。但是,可以只为一个人破例。
小公子(四)
浓烟滚滚,火光滔天,往昔只管诵经念佛的慈悲之堂如今已成地狱火海。
“快走啊!”她挥剑,截断身后袭来的攻击,左手抱着三四岁的幼女,转身朝他吼道。
那人却仍是呆呆跪在原处,仿佛已经与外界隔绝。
“你再抱下去他们也不会活了!还活着的,是我手里这个!你是要她也一起死吗!”
再挥剑杀了三四个黑衣人,身后还是没反应,“好!好!我现在就满足你!”她气急,将手中小女孩狠狠向他掷去!
稚童的哭声格外响亮,她下手力道很重,那小女孩要是摔到地上,不死也要残废。
千钧一发之际,蓝色的人影飞出,将幼小的身躯紧紧抱住。
她冷笑:“你的妹妹你自己救出去!别指望我!”说完不再理他,回首专心应付攻上来的又一拨人潮。
急促的马蹄声在旷野由远到近,再渐渐远去。到了一处破庙前,她跳下马:“就先在这里歇一歇吧!”身后良久没有动静,她回头,他坐在马上,怀中抱着女娃,脸色惨白地看着她。
她明白他的意思,冷冷道:“一击未中,知道你没死,现在伏兵一定都埋伏在你回山庄的必经之路上。你要是想就这么去送死,我也不拦你。不过你死去的娘和弟弟与我毫无关系,别指望我给他们报仇。你这个没死的妹妹,更别指望我给你照顾。”
她径自走进破庙,拿墙角的枯草在地上铺成个铺子,把之前熄灭的火堆燃起来。
做完这些事,他抱着女娃娃走进来。她不看他,朝外走,说道:“你们先睡一会儿,我去门外守着。”
月光如水,夜深寒重。她坐在破庙门口的阶梯上,长剑撑地。
这样的夜,对她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之前多少个出任务的夜,她也是这样孤寂地等待着。
有熟悉的气息靠近。她未转头,直到冰冷的手摸上她胳膊。
“你受伤了。”
她全身各处都有深深浅浅的伤痕,左臂很长一道口子,深可见肉。
“没事,这点小伤我早就习惯了。”她口气平淡。
他默不作声,从衣服下摆撕了一角,默默地给她包扎左臂的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柔。
她一直看着他动作,他包扎完,也抬眸看向她。
这是自从他打了她一耳光,她负气离开后,两人第一次面对面。
但是他知道,这两年来,她一直都跟在他身边。
有她的气息,断断续续的,一直在身边。
只是,她没现身,他也不想揭穿。
不管怎样,“谢谢你。”
“不用。”她神色有些不自如,“你也救过我,我们就当两不相欠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的脸色有一刹那的迷茫,随即阴沉下来:“我一定要杀了那帮黑衣人,给娘和六弟报仇!”
她问道:“仅仅是黑衣人?”
他垂首不语。
她忽然也不忍心再逼他,叹了口气道:“我们先想办法回庄。等你回去之后一定要事事多加小心,我会在暗处保护你。至于这次袭击背后的操纵者此人不达目的应该不会罢休,相信我们很快就能知道真相。”
得知真相,往往并不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情。
那人站在树下,形影相吊,茕茕孑立。
月白色的长袍随风轻舞,更显孤寂。
她犹豫再三,还是慢慢走上前。
“你说,名位权利,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对于某些人,可能是这样吧。”
“某些人?”他回头,往昔清澈的眼眸满是嘲讽,“你不是曾经说,其实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当时是我气急,口不择言了。”
至少,后来她想,有那样一位蓝衣的小公子,是不一样的。
“是吗”他俯首,看着自己的手,“我现在倒是觉得,你说的是对的。”
她皱起眉头,看着他,然而什么也没说。
“大娘和大哥不知道,就算爹选我为继承人,我也会心甘情愿把它让给大哥,辅佐大哥。在我心中,这区区虚位,又怎么能和我的亲人相比?”
她沉默一会,拍拍他的背,笨拙地表示安慰:“我明白。是他们贪心,以己度人。是他们错。”
“不,是我的错。”他凄凉地笑,“是我没有听六弟的话,提高警惕;是我太过愚蠢,一心以为别人也都跟我一样;是我没用,才连娘和六弟都保护不了。”
他眼中的悲痛几乎要刺伤了她,她很想说些什么来宽慰他。然而——她毕竟不可能永远保护在他身边,江湖险恶,早些让他意识到这些是不是也好?
“我要名利和权位,我要成为爹的继承人,我要成为这天下武林的盟主!”
他忽然倾吐誓言,看着她,目光灼灼,
“你——愿意帮我吗?”
她已完全被他眼中的神采震摄住,不假思索地点头。
面前那人,却薄唇微勾,讽刺地笑起来:“是吗?可这世上,连亲人都靠不住,你又为什么愿意帮我?”
为什么?!
少女手中的剑,狠狠扎在面前的尸首上,血肉四迸,她浑身上下鲜红淋漓,恐怖至极,却完全都不在意。
为什么为了一张藏宝图要灭她向家满门,为什么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为什么她这么关心他在乎他他还是要喜欢别人要冷冷地叫她滚?
为什么她想依赖的都不可靠,想拥有的都得不到,想守护的都会失去?
或许,只有眼前这淋漓的鲜血才是最真实的,只有她手中紧握的这把刀才是最牢靠的!
“嗜杀,执念,魔障。”
淡然冷漠的声音,是谁
她好难受,握着那把刀,还是好难受。很多的血,但是不够,要更多的血,更多!
因为心里有太多怨恨和不甘。
“要我救你吗?”一只手摸上她的脸,那人的手就跟他的语调一样冰冷。
“救我”
“没有人能救你,除了你自己。无欲,则不动执念,无求,则不入魔障。坚定自我,才能摆脱心魔。——左护法,将她丢入寒冰谭,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救她上来。”
半年后。
白衣的少女,眉目清明,与入潭清修之前判若两人,周身再见不到一丝戾气和杀意。
显然,有些东西,她已懂得控制和隐藏。
“一日为杀手,终身为杀手。属下谢主上开导之恩。”
她的人生,从十年之前的那场屠杀开始,早已走上既定的轨道了。
以孤魂为起点,以报仇为终结,踩着鲜血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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