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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女奇缘-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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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他扎嘣嘣、扎嘣嘣打着,在那里等着攒钱。忽见安老爷进来坐下,他又把头上那个道笠儿望下遮了一遮,便按住鼓板发科道:锦样年华水样过,轮蹄风雨暗消磨;仓皇一枕黄粱梦,都付人间春梦婆。小子风尘奔走,不道姓名,只因作了半世懵懂痴人,醒来一场繁华大梦;思之无味,说也可怜。
随口编了几句道情,无非唤醒聩聋,破除烦恼,这也叫作:〃 只诗如此,无可奈何!〃 不免将来请教诸公,聊当一笑。
他说完了这段科白,又按着板眼,拍那鼓。安老爷向来于戏文弹词一道本不留心,到了和尚道士两门,更不对路,何况这道士又自己弄成那等一副嘴脸。老爷看了,早就有些不耐烦,只管坐在那里,却掉转头来望着别处。忽然听他这四句开场诗,竟不落故套;就这段科白,也竟不俗,不由得又着了点儿文字魔,便要留心听听他底下唱些什么。只听他唱道:鼓莲蓬,第一声;莫争喧,仔细听,人生世上浑如梦;春花秋月销磨尽,苍狗白云变态中,游丝万丈飘无定。诌几句盲词瞎话,当作他暮鼓晨钟。
安老爷听了点点头,心里暗说:〃 他这一段,自然要算个总起的引子了。〃因又听他往下唱道:判官家,说帝王;征诛惨,揖让忙,暴秦、炎汉糊涂帐;六朝金粉空尘迹,五代干戈小戏场,李唐、赵宋风吹浪。抵多少寺僧白雁,都成了纸上文章。
最难逃,名利关;拥铜山,铁券传,丰碑早见磨刀惨;驮来薏苡冤难雪,击碎珊瑚酒未寒,千秋最苦英雄汉。早
知道三分鼎足,尽痴心六出祁山。
安老爷听了想道:〃 这两段自然要算历代帝王将相了,底下要这等一折折的排下去,也就没多的话说了。〃 便听他按住鼓板,提高了一调,又唱道:〃 怎如他,织耕图!〃 安老爷才听这句,不觉赞道:〃 这一转转得大妙!〃 便静静儿的听他唱下去道:怎如他,织耕图;一张机,一把锄,两段便是擎天柱;春祈秋报香三炷,饮蜡和豳酒半壶,儿童闹击迎年鼓。一家儿呵呵大笑,都说道完了官租。
尽逍遥,渔水樵;靠青山,傍水坳,手竿肩担明残照;网来肥鳜擂姜煮,砍得青松带叶烧,衔杯敢把王侯笑。醉来时狂歌一曲,猛抬头月小天高。
牧童儿,自在身;走横桥,卧树荫,短蓑斜笠相厮趁;夕阳鞭影垂杨外,春雨笛声红杏林,世间最好骑牛稳。日西沉归家晚饭,稻粥香扑鼻喷喷。
正听着,程相公出了恭回来说:〃 老伯候了半日,我们去吧!〃 老爷此时倒有点儿不肯走了,点点头,又听那道士敲了阵鼓板,唱道:羡高风,隐逸流;往深山,怕出头,山中乐事般般有;闲招猿鹤成三友,坐拥诗书傲五侯,云多不碍梅花瘦。浑不问眼前兴废,再休提皮里春秋。
破愁城,酒一杯;觅当垆,酤旧醅,酒徒夺尽人间萃;卦中奇耦闲休问,时底枯荣任几回,倾囊拼作千场醉。不怕你天惊不破,怎当他酣睡如雷。
老头陀,好快哉;鬓如霜,貌似孩,削光头发须眉在;菩提了悟原非树,明镜空悬那是台,蛤蜊到口心无碍。俺只管薅锄烦恼,没来由见甚如来!
学神仙,作道家;踏芒鞋,绾髻鬟,葫芦一个斜肩挂;担头不卖房中药,指上休谈顷刻花,随缘便是长江去。听说着他结茅云,却叫人何处寻他。
鼓声敲,敲渐低;曲将终,鼓瑟希,西风紧吹吓猿起;阳关三叠伤心调,杜老七哀写怨诗,此中无限英雄泪。收拾起浮生闲话,交还他鼓板新词。
安老爷一直听完,又听他唱那尾声道:〃 这番闲话,君听不是闲饶舌。飞鸟各投林,残照吞明灭;俺只待唱着这道情儿,归山去也。〃 唱完了。只见他把渔鼓简板横在桌子上,站起来望着众人,转着圈儿拱了拱手说道:〃 献丑献丑!列位客官,不拘多少,随心乐助,总成总成。〃 众人各各随意给了他几文而散。华忠也打串儿上掳下几十钱来,给那个打钱儿的。老爷正在那里想他这套道情,不但声调词句不俗,并且算了算连科白带煞尾,通共十三段,竟是按古韵十二摄,照词曲家增出灰韵一韵,合成十三折谱成的。早觉这断断不是花嘴花脸的道士所能解;待要问问他,自己是天生的不愿意同僧道打交道,却又着实赏鉴他这几句道情;便想多给几文,犒劳犒劳他。见华忠只给他几十文,就说道:〃 你这人这等小器,就多给他些何妨?〃 回头看看了那串儿上,却只剩了没多的钱,因问,〃 你大家谁还带着钱呢?〃 不想问了问,那打杂儿的一时间都把几个零钱使完了。
程相公道:〃 老伯要用,吾这里有银子可好?〃 老爷大喜说:〃 更好。〃 及至他从顺袋里出来,却是个五两的锭儿。一时又没处夹,老爷便叫小小子麻花儿送给那个道士。
那道士接过来,不曾作谢,先望着那银子,叹了口气道:〃 哎!路尽才知蜀道平,恩深便觉秋云厚。〃 忽然两泪直流,把那个粉脸儿冲得一行一道的,益发不成个模样。他忙忙的用道袍袖子沾了一沾,往前走了两步,向安老爷深深打了一躬说:〃 恩官厚赐,贫道在这里稽首了。〃 安老爷听他说了这蜀道秋云两句,觉得这道士不是个蠢人;或者这道情竟是他自己一片哀怨,也不可知。便觉得他虽是个道士,也不甚讨厌,连忙还了他个揖。华忠一旁看见,口里咕噜道:〃 得了,我们老爷索性越交越脚高了。〃 便走上去,直撅撅的说道:〃 回老爷,这天西北阴上来了,咱们可没带雨伞哪!〃 老爷看了看西北上,果然有些阴过来,便不及和那道士细谈,同了程相公一行人,出了天齐庙的那个后门儿,一路回店里来。
梁材在店里已经叫厨子把老爷的晚饭备妥,又给老爷煮下羊肉,打点了几样儿路菜;照旧有他店里的顿饭饼面。老爷此时吃饭,是第二件事;冤了一天,渴了半日,急于要先擦擦脸,喝碗茶;无如此时茶碗背壶铜旋子,是被老爷一通碑文读成了个缸里的酱萝卜,没了缨儿了;马褥子是也从碑道里走了。幸而茶碗还有富余带着的,梁材倒上茶来,刘住儿又忙着拿铜盆舀了盆水,伺候老爷洗了脸;叶通便把程相公的马褥子给老爷铺上,又把自己的那个借给他。一时端上茶来,老爷同程相公一面吃着酒,心里还是念念不忘那个凤凰。恰好跑堂儿的端上羊肉来,程相公便叫住,问他道:〃 店家店家,你快些这里来,你早上说的天齐庙有凤凰看,怎的我们看不着?〃 跑堂的一愣,说:〃 看不着?没有的话,这店里有好几位都瞧了回来了;我们打杂儿的烧香去,回来也说瞧见,你同老爷在那儿瞧凤凰来着?怎么说看不着呢?〃 老爷说:〃 果然没有看见,只有一对孔雀在那里。〃 跑堂儿的听见了,想了想,才笑呵呵的道:〃 是啊!它那毛儿就象戴的翎子似的,我早起说的就是它,我是把两样东西的名儿记拧了。〃 老爷一听,这才悟着今日这一趟算冤走了。一时吃完了饭,家人们也有买东西去的,也有打辫子去的,一时只剩了华忠、刘住儿两个,华忠又去走动。
这当儿,忽见刘住儿跑进来说:〃 外头有个人要见老爷。〃 老爷说:〃 难道又是位喜贺大爷不成?〃 刘住儿又不懂老爷这句〃 反言以申明之〃 的话,回道:〃 不是喜贺大爷,那位奴才见过;这个人,奴才不认得他。奴才问他,他说老爷见了他,认得他。〃 老爷道:〃 算了吧!你弄不清楚这些事,快把华忠找来吧。〃 半日找了华忠来,老爷正叫他去看看这人到底是谁。华忠道:〃 不用看,奴才才进来就瞧见他了,就是方才在庙上唱道情的那个道士。〃 老爷一听,先就急了说:〃 我说这些人断招惹不得,所以叫作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因问刘住儿道:〃 既如此,你在庙上,也听他唱了那半日,怎的又说不认得呢?〃 华忠道:〃 请老爷别怪刘住儿,他这时候不是方才那个打扮儿了,脸儿也洗干净了,穿着件旧短襟袍儿,石马青褂儿,穿靴戴帽,并且是个高提梁儿。他见了奴才,还装糊涂,奴才一瞧他那神情儿,就认出他来了,问他来作什么?他说:' 来谢谢老爷,见了老爷,还有话说。' 奴才想着,老爷可见这些人作甚么,就告诉他:' 回来替你回吧!'〃老爷连道:〃 很是很是。〃 华忠道:〃 谁知他竟不肯走,说务必求见见老爷;还说他在淮上,常见老爷;回明了,老爷一定见他的。奴才问他姓名,他又不肯说,只说:老爷一见,自然认得。〃老爷没好气道:〃 怎么你也和刘住儿一般儿大的糊涂?难道我在淮上常见的人,你会不认得吗?〃 华忠不敢强嘴,等老爷发作完了,才回道:〃 老爷圣明,奴才赶到青云堡就迎见老爷回了京了;奴才和刘住儿一样,也是没到过淮上的。〃 老爷一时无话,只说:〃 偏偏儿这么一刻儿,上过淮的人又都不在跟前。〃 因赌气说:〃 你叫他进来,我见他吧!〃 华忠只得去叫那人。
及至那人进来,老爷才要欠身,他已经站在当地,望着老爷拖地一躬,起来说道:〃 水心先生,别来无恙,可还认得当日座上笙歌、今日沿街鼓板的这个道人么?〃 这正是:柳絮萍踪浑一梦,相逢何必定来生。
说话的这人是谁?下回书交代。
正文 第三十九回 包容量一诺义周贫 矍铄翁九秩双生子
更新时间:2008…9…21 16:57:00 本章字数:21501
这回书接演上回,话表安老爷叫华忠把那个改装的道士带进来,正要认认这人是谁,问问他的来意,不想他进门,就是一躬起来,开口就叫了声〃 水心先生〃 ,接着便说:〃 可还认识我这当日座上笙歌、今日沿街鼓板的道人么?〃 老爷听了,不胜诧异,这才站起身来,定睛一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从前在南河作知县时候受过知遇的那位老恩宪、前任河台谈尔音。老爷断想不到此时忽然和他恁地相逢,仓卒间倒觉举措不安。忙着先让程相公回避过了,自己料是一时换不及衣服,只换了顶帽子,转身说:〃 卑职安学海断想不到此地得见宪台,方才蓦遇,既昧于瞻拜,今蒙降临,又不及迎接,且惶且愧!但是草莽之间,不可废礼,请宪台上坐,容卑职参谒!〃 把个谈尔音慌了,上前扶住说道:〃 水心先生,我谈尔音具有人心,苟非到万难,万不敢腼颜来见。我先生要一定这等称谓,这等仪节,使我益发无地自容,叫我这一肚皮的话,怎得说出口呢?〃 安老爷看了他那愧汗不堪的神情,倒觉不好过于拘礼,还朝上打了三躬才和他分宾主坐下。此时上街去的家人们也都回来了,倒上茶来,安老爷又亲自送茶,依然是宪台长,大人短。华忠站在旁边,听了半日,才知道这东西,原来就是把我们老爷坑苦了的那个谈尔音。待要得罪他两句,又碍着主人,只气了他个磨掌搓拳,直眉瞪眼。安老爷却只蔼然和气的问他道:〃 宪台是几时蒙恩赐环的?竟不知怎的,既不进京,又不回籍,却只逗留在此。更不敢动问,方才在天齐庙相遇,怎的又装扮成那等个行藏,却是为何?〃 那谈尔音见问,未曾开口,眼中落泪,一面摆手,一面摇头,说道:〃 先生这话,一言难尽。我自从那年获罪,发往军台,原想着河工上还有几个着实受过我些好处的旧日属员,打算叫他们帮助几千金,交了台费,便好还乡。不想这班人不肯也罢,连回话都没得一句。难得接到他一封回信,又无非告苦说穷,那言语文字之间,还带些笑骂。因此没法,在台站上一住三年,才得效力年满回来,便想在京官同乡道里打个把式。那知我们那班同乡更狠,算起来这些人,平日也不知用过我多少别敬节仪,如今见我这等回来,他们竟自闭门不纳,还道我不是安分之徒,竟大家鸣鼓而攻起来。没奈何只得奔到此地,投奔一个州吏目,正是我的妻舅,叫作蔡锡江。不想他这等一个小小官儿,也竟会被上司访着他帷薄不修,又参回去了。把我闪得来进退两难。幸得我们绍兴府山**上,多有些会唱道情的,我还记得那腔调,也随口编了两句,就弄了副渔鼓简板,每日胡乱唱来糊口。又怕被人看见我的行藏,所以才把些粉墨遮了我这张羞脸。作梦也想不到今日在此遇见你这水心先生,竟慨然助了我五两银子,所以特地到门拜谢。〃 说罢,站起来又打了一躬。
安老爷此时,正在后悔自己方才在庙上不合一时粗心,不曾认出他那个假面目来,无端的给了他几两银子,倒象特地去渎亵他一般。如今听他这等说法,果然是把自己无心犒赏认作了有意酬恩,一时越发不安,连忙说道:〃 大人你怎的倒这等说!〃 说着,正要往下辩白这个原故,那谈尔音不等老爷说完,接过来说道:〃 先生你才叫作怎的倒这等说!你可晓得,你我同在南河,我作寿时节,你送我那五十金的公份,那时只因我看了各官除了公份之外,都另有份厚礼,独先生你只单单的送了那公份五十金,我不合一时动了个小人之见,就几乎弄得你家破人亡。今日狭路相逢,我正愁你要在众人面前大大的出我一场丑。不料你不念旧恶也罢了,又慨然赠我五两银子。可晓得我谈尔音,当年看了银五十两,轻如草芥;今日得着这五两,便重似泰山,你叫我怎的不要感激,不要这样说法。只是我方才那番卖唱乞食的行径,真真叫作无可奈何,只得如此,还要求老先生函盖包荒。此后见了我们河工上那班旧日的朋友,切切不要提起才好!〃 安老爷原是憋着一肚子话,竭力辩白自己方才如果认出是他来,断不肯那样亵渎他。而他是算认定了,难得老爷认得出是他来,还肯这样怜惜他,两下的越说越不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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