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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在渊-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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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小在帝王的宠爱下长大,几乎从来没有被后宫的阴暗波及,一路阳光灿烂,可那并不代表他不懂得是非黑白。

    统一六国,固然需要雷霆手段,可统一之后,百姓需要的不是一个奉行法家之学的帝王,而是一个能让他们休养生息,远离战乱的统治者。

    阴谋可以让一个人倒下,让一个国家灭亡,可只有堂堂正正的阳谋,才能令国家长治久安,才是一个帝王真正的气魄。

    扶苏相信这一点。

    他的性情开朗,温和,甚至是温柔的,秦宫上下,很少有不喜欢这位公子的。

    包括帝王。

    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孩子,从小含在嘴里,捧在手心,又怎会不爱?

    胡亥却有点开心。

    原先秦国再大,也不过是六国之一,何况中间还杵着一个名义上的周天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父王统一天下,自称皇帝,从此之后,天下只有秦而无他国,数万万生灵,都要跪伏在地,仰望至高无上的帝王而活。

    何其快意!

    大丈夫便当如此!

    一想及此,便令人不由自主地战栗激动。

    只可惜,他出生得晚,前面有无数兄长,再往上,还有一个更耀眼的。

    名满天下,风华绝代的公子扶苏。

    凭什么?

    胡亥想不明白,自己同样是秦国皇子,同样是父亲的儿子,为什么偏偏就晚了一步?

    为什么每次他看扶苏的眼神,温暖而慈爱,而看自己时,又恢复了帝王特有的冷酷?

    幸好,尚未敕封太子。

    这起码意味着,自己还有希望。

    胡亥跪在地上,背上手心,满是冷汗。

    扶苏被派去与蒙毅一起修筑长城,却一边还包庇了从前燕国与齐国的罪臣,他觑得时机,在父亲面前进言,不求能令父亲一下子厌弃心爱的长子,但三人成虎,日久天长,总有那么一天的,不是么?

    可没想到帝王的反应,完完全全出乎意料。

    既不愤怒,也无赞赏,只淡淡地问了他一句:你对你大哥的行踪,怎么这么清楚?

    声音喜怒难辨,隐藏在冠冕之后的面容很模糊。

    胡亥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心头暗自后悔自己不该过于急切,早知如此,还不如让赵高来说这番话。

    “不要忘了,那个人,终究是你大哥,还轮不到你来欺辱。”

    你没有这个资格。

    将最后一句话咽入喉咙,帝王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幼子,忍下眼中厌恶。

    “下去吧。”

    “诺。”

    离去的背景仓皇而狼狈。

    胡亥没有想到自己会惨败,心头的恨意一点点加深。

    “过来。”帝王道。

    隐在竹帘后头的身影轻叹口气,走过来,在帝王跟前跪坐下来。

    帝王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摩挲,带着一如既往的怜爱。

    “儿子记得,小时候胡亥虽然有些胡闹,可还是很惹人疼爱,怎会……”

    怎会变成这样?

    “兄弟,女人,甚至母子,都不过是随时会背叛你的人。”视线落在儿子身上,目光由冷酷转而为温柔,即便对着后宫任何一个女子,或者其他任何一个儿子,他也未曾有过这样的眼神。

    “只有父亲,才是最疼你的,也永远不会害你。”

    扶苏嘴角微扬,头伏在对方膝上,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父亲……”

    不立太子,只是不想将他置于众目睽睽的危险境地,六国虽一统,却依旧有数不尽的刺客前仆后继,防不胜防,一旦确立名分,等待他的,除了兄弟攻讦,人心浮动之外,还有数不尽的暗杀。

    所以父亲命他远驻边关,命他与蒙家兄弟一道修筑长城,为的也只是让他立下战功,积攒人脉。

    他从不怀疑父亲对他所有的苦心和爱护。

    由始,至终。

    “朕在陵寝旁留了个位置,等你以后……你我父子就在一起吧。”

    “诺。”



99、番外·另一个开始

    刘教授新得了个青铜鼎,听说兴许是东周真品,听说是秦国诸侯用过的,听说还跟三星堆有那么一点儿牵连,身为关门弟子的萧阑自然也被喊去,跟着瞎折腾了半天,直到下午六点才被放行。

    自打从古蜀国回来后,萧阑就搬到贺渊家,反正他那房子宽敞,不住白不住,留着也是浪费,当然这只是萧阑的说法,对于贺渊来说,那等于从此跟安静宁和的环境说拜拜。

    贺渊的房子离学校有点儿距离,得坐七八站车,冬天的北方天黑很早,萧阑走出校门的时候,周围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风呼呼地灌,有点恕�

    他站在车站,百无聊赖地左右张望,这才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以往这个地段附近,都会有些小吃摊子摆着,什么糖葫芦驴打滚麻辣烫章鱼小丸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冷,这会统统不见踪影,连带围在小吃摊子周围的人群也都没了,整条路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辆车飞驰而过,路灯的电线也有点问题,一闪一闪,时明时灭,只有车站的硕大广告牌灯管照亮着。

    萧阑是个没心没肺的,通常情况下这种人也不晓得什么叫害怕,就算在前一分钟他看着一辆309路的公共汽车驶过来,车上除了司机没有一个乘客,可司机依旧在车站这里停了很久,脸色苍白麻木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足足过了五六分钟才重新关上车门开走,萧阑依旧嘴里哼着小曲,面不改色地目送着公车离去。

    你这个月运气不太好,尽量少出门。

    这是贺渊跟他说的。

    当时萧阑也没空多问,因为他已经在床上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只来得及掀了下眼皮子就沉沉睡去。

    结果今天贺渊被一个公司重金聘去帮人家看风水,据说那个公司所在的大厦已经连死了七个员工,每个月几乎就发生一起,搅得公司上下不得安宁,听闻贺渊的名头,特意托关系请人来求他去看看,碰巧刘教授这边又有了青铜鼎这个事儿,师父有令弟子岂敢不从,萧阑就屁颠屁颠来学校了。

    远远的又来了一辆公车,仍旧不是萧阑想坐的,仔细一看,居然又是309路。

    萧阑下意识愣了一下,再定睛望去,车上依然空无一人。

    甚至,竟然还是那个司机。

    萧阑吐吐舌头,知道自己也许是碰见不干净的东西了。

    他一转身绕到广告牌后面,就看见一个人迎面走来。

    那人身材很瘦,衣服套在身上空荡荡地飘着,活像吸毒过多的模样。

    他的目光直勾勾落在萧阑身上,等走近了些,萧阑才闻到他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

    “请问……”

    那个人慢慢开口,声音有点暗哑。

    “昌平陵园怎么走?”

    萧阑忽然想了起来,他们上回去四川,在那个名叫贡布的小镇上停留时,在旅馆里时不时闻到的一种陈旧腐朽的味道,与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一模一样。

    他还没回答,肩膀蓦地被拍了一下。

    转过头,是贺渊。

    “不是让你待在家里吗?”贺渊冷冷道。

    “没有你的日子是多么的空虚和寂寞!”萧阑捧心状故作惆怅,一面回头,发现刚才问路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他只来得及啊了一声,人就被塞进车子。

    萧阑摸摸鼻子,看出贺渊不大高兴,赶紧狗腿一下,模仿阿毛的动作,脑袋在对方颈窝上蹭了几下,直到把冰山蹭融化。

    “叫你不要出门,怎么不听?”贺渊的表情稍稍柔软了一些,一只手离开方向盘,抬起他的下巴瞧了瞧。

    气色还好,就是眉宇间有点晦暗,意味着这个月时运比较低。

    “刘老头在电话里说得挺急。”萧阑没多解释。他本质上的行事还是挺男人的,无论是在古楼兰地下城或者是后来的鄱阳湖底,就算受了伤,能忍则忍,不麻烦别人就不麻烦别人,就算平时神神叨叨嘴巴几乎没一刻安静,但真正要说的时候,其实也就那么一两句,他知道贺渊能听懂,也没必要跟女生似的非得把来龙去脉都说清楚。

    贺渊淡淡道:“这两天不管谁喊你,都尽量不要出去,不然很容易碰见刚才的事情。”

    萧阑眨眼:“那个人你也看见了?”

    “嗯。”

    “那后来怎么不见了?”

    “因为我来了。”

    “……”

    萧阑挠头:“我的劫数,不是在那个石台爆炸之后就全解了吗?为什么还会有这种事?”

    贺渊顿了一下,像是在思索怎么用比较浅显的语言解释。

    “你命中的死劫,是跟当年的诅咒有关,但是人的一生,本身会有无数起伏,一命二运三风水,说的都是跟人有关的气运,上次只是解了死劫,以后的路会顺畅些,但如果说想一下子就大富大贵,也是不可能的。”

    萧阑恍然击掌:“我明白了,这就像是一头猪修炼成人,只是突破了最难的那个坎,可它想一下子就变成一个像我这样的四好青年,也是需要自己努力的?”

    贺渊沉默了很久:“……你想这么理解也可以。”

    前面十字路口是红灯,车子速度减缓,慢慢停了下来。

    马路上的车不多,全无白天的喧嚣长龙,显出难得的安静。

    斑马线上,有个人慢慢地过马路。

    人行道的绿灯倒计时节奏很急,他却走得很慢,仿佛一点儿也不担心,还有余暇转过头来,朝着这边咧嘴笑了一下。

    萧阑眼神很好,甚至还能看得见那个人两只眼睛里只有眼白,没有眼珠,眼眶周围深陷下去,身上穿着一病号服,踮着脚尖走路。

    绿灯亮起,在他们旁边的车子忽地一声开出去,迎面将那人撞上,从他身上穿了过去,没有出现任何车祸事件。

    “……”萧阑小声嘀咕:“今天怎么这么多?”

    “今天是三年一遇的阴月阴日。”贺渊很专心地看着前面,一点也没受影响。

    萧阑忽然问:“小黑,你说姚三刀……嗯,就是李青,会不会还没死?”

    “也许。”

    “那如果他从那里出来,会不会来找我们?”

    “可能吧。”贺渊微微拧眉,瞥了他一眼。“你在担心什么?”

    萧阑把前几天夜里,自己隐约看到床头人影的事情说了一下。

    贺渊摇头:“你看到的,不一定是他,可能是时运低,梦魇了,他跟那个古神有交易,古神不可能会放他出来的。”

    萧阑喔了一声:“当时你怎么猜出李青就是姚三刀的?”

    “人就算改头换面,一些下意识的动作还是不会变的,李青跟我们相遇的时候,说话就带了一口东北方言。”

    萧阑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对。”

    “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听姚三刀跟别人开玩笑用过东北话,他那个‘着’字的尾音的用法很特别,别人是模仿不出来的。”

    “就这一次?”

    “一开始只是怀疑,在你说那个李青听到鬼电话,反应很平静的时候,我又特别注意了他,发现这个人虽然像是跟在我们后面走,但实际上他对路线是很熟悉的,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早就来过这里。”

    “第三次确认他的身份,是从八门里出来的时候,跟他在一起进生门的,还有其他人,但只有他毫发无伤地走出来,而且脸色很平静。如果不是本身对阵法熟悉,又曾经到过的人,怎么会没有受伤?”

    萧阑谄笑:“小黑大人明察秋毫,见微知著,万岁万岁万万岁!”

    贺渊皮笑肉不笑:“擅自出来的帐,回去再算。”

    萧阑愁眉苦脸,没想到自己千方百计转移话题,还是徒劳:“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贺施主何必穷追不舍?”

    贺家家长邪魅一笑“血泪的教训才能铭记于心。”

    血泪的教训?怎么教训?萧阑马上想到一张雪白的床上印着斑斑血迹,自己四平八叉躺在那里涕泪横流的场面,整个小心肝立刻就惊悚了。

    “我我我突然想到还有东西落在学校,很重要的!……”

    大年三十。

    两人一起守岁,肯定要比一个人热闹多了。

    如果这两个人又是情人,那么节目就更丰富了。

    上午:睡到中午再起来。

    下午:采购各种年货、瓜果蔬菜、鱼虾肉类。

    晚上:做一顿丰盛的年夜饭,把春晚看完,然后两个人出门放鞭炮去。

    这是两人早就定好的了,这一切在他们把年夜饭做完之前,都是按照计划在进行的。

    糖醋排骨,凤尾虾,清蒸桂花鱼,麻婆豆腐,可乐鸡翅,醋溜白菜,上汤豆苗。

    阿毛和小花盯着满满一桌的菜肴,兴奋得吱哇乱叫,尤其是已经半开化了的阿毛。

    “麻麻!菜!吃吃!香!”

    它眼巴巴地趴着桌角,恨不得能顺着桌腿儿哧溜跳上去。

    其实之前它已经这么干过了,当然最后被武力镇压。

    当最后一道汤也端上饭桌,一夫诸一猫终于取得了自己的合法地位,能够跟着家长们一起趴在座位上等着开饭。

    门铃声想起。

    萧阑去开门。

    门外是刘教授和于叔,一人提了瓶红酒,一人提了两只烤鸭。

    “哟,小阑尾啊,我们蹭饭来了!贺大师,先给你拜个早年啊!”

    贺渊微微一笑,走过来帮他们拿东西。

    自从跟萧阑在一起之后,冰山其实也会笑了,虽然次数不多,已经足够让人惊喜。

    萧阑挠挠头,两人世界的梦想被打破。

    但是多了刘教授他们,似乎也热闹一些,再说两个老头过年也确实冷清了些,难怪要跑过来。

    拾掇一番,四人坐定,刚要开饭,门铃声又响起。

    还是萧阑开门。

    这次是乐雍如。

    他背着个大背包,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看到萧阑差点没扑上来。

    “小阑尾,我又离家出走了!你可要收留我,要不大过年的我就得流落街头了!呜呜呜!”

    萧阑一脸黑线:“先进来再说吧。”

    乐雍如嘿嘿笑:“我来得匆忙,也没给你带什么礼物,不过银行卡带了一叠,要吃啥我现在就出去买!”

    好嘛,又多一双碗筷,嗯,挺热闹的。

    小花很不满,它的座位没了,又得趴在桌脚边了。

    没过两分钟,门铃声又响。

    萧阑有气无力:“小黑,你去开门。”

    贺渊摸摸他的头,走过去开门。

    纪一鸣提着一篮子水果站在外头,笑容温柔灿烂。

    “我来拜个早年,不打扰吧?”

    贺渊面无表情:“打扰到了。”

    手握着门把就要关上,却被纪一鸣眼明手快伸了只脚出来堵住,接着整个身体就挤了进来,一点儿也不符合他稳重可靠的形象。

    萧阑对纪一鸣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他看着这一屋子人,这一屋子始料不及的热闹。

    “呃,进来坐吧,你吃饭了没?”

    纪一鸣摸摸肚子,无辜道:“还没。”

    “那一起吃吧?”

    “好。”

    纪一鸣眉开眼笑。

    贺渊懒得跟他计较,直接把他的座位安排到阿毛那里,并同意阿毛可以坐在客人前面一起吃饭。

    半个小时后。

    于叔弃了红酒,垂涎贺渊这里的伏特加,结果是大着舌头还要跟贺渊和乐雍如拼酒。

    刘老头则跟萧阑絮絮叨叨说着前些日子那个青铜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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