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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3-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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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雨人惊魂未定,也知道顺坡下驴,马上邀请大家一起吃饭。
老二哈哈大笑,一行人也就去了饭店。
从酒桌子上下来,拉加泽里上路,脑袋晕晕乎乎的。席间,老二学说着企业局领导转达的县委书记老魏的话:“机村的事情嘛,我知道。更秋兄弟,五个?六个。对六个。这家人娃娃多,都小,吃不饱,看见吃的东西眼睛就像狼一样放光。想挣钱,贪心,我相信,穷怕了嘛。但有些反映把他们说得那么坏,那么无法无天,我不相信。我从基层上来的,我了解这些人。现在的干部,脱离群众,不了解群众的心思了。这是问题啊!”
拉加泽里冷笑:“老魏再下基层,再在机村多呆一阵,就知道你几兄弟是什么货色了!”
“也知道你是什么货色!”老大老二一起大笑。“你也去反映试试,看老魏相不相信!”
听了林业局和公安局的汇报,老魏说:“这样的问题,即便是真的,那首先也是管理部门有问题,同志们,老百姓要富起来,过程中有问题当然应该管,主要的手段还是教育与疏导嘛!”
老大还揽住了拉加泽里的肩膀:“钢牙,我们的锯木厂生意这么红火,你也入一股,我把副总经理的位子让给人,不要你入股的钱,我们也想跟林业局搞好关系!”
拉加泽里无话可挡,只好岔开话题:“李老板要我回去上学。”
“上学?!”老二听了哈哈大笑。“老子小学二年级都没上完,不一样发财当老板,你不是不上学了才发的财吗?还要去上学?”
老大不笑,脸上的表情慢慢冷下来:“看来,我们是没有缘份了,钢牙。”
话到这个份上,拉加泽里也不肯示弱:“我回来差不多三年,真有缘份早就有了。”
出了门,降雨人十分不安,说:“我给你惹下麻烦了。”
拉加泽里咬牙说:“那也是早早晚晚的事。”
降雨人又问:“老魏是谁?”
“我们的县委书记。”
“他怎么不认真调查调查?”
拉加泽里摇摇说:“疯了。”
直到回到村里,上了山,在半坡上跟铁手汇合了,去挑选漂亮的落叶松时,他还对铁手说:“疯了。”
“什么?”
“疯了。”说这话时,他心里有着强烈的不安。
《空山3》轻雷 十七(3)
这个时节,挺拔的落叶松枝条上又长满了新鲜嫩绿的针叶。旁边,从河谷里一路开上来的杜鹃在这高处也开始凋零了。一朵朵开败的花落在地上,使四周的空气带着浓烈的*的甘甜。可这些树真是漂亮,鱼鳞状的树皮闪着暗红的光泽,笔直匀称的树干引领着人的目光一直往上,一直往上,直到看见树顶上面的幽深的蓝色天空,看见天空上丝丝缕缕的洁净云朵随风飘荡。
铁手说:“这么漂亮,真舍不得砍它。”
拉加泽里何尝没有同感,但他说:“这话听起来像是我哥哥说的。崔巴噶瓦也会说这种话。”
“他们是会说这样的话。”
“你说这种话,是像我哥哥一样胆小,还是像崔巴噶瓦一样高尚?”
“除了崔巴噶瓦自己,机村没有人能做崔巴噶瓦。”
拉加泽里紧逼一步:“想清楚,砍这树跟砍别的树不一样,这是珍稀植物……”
“凭你的关系,我怕什么!你就说什么时候要吧。”
“马上。”
“我没带家伙!”
“那就明天。我不在这里收货,你把材料送到锯木厂,他们知道加工成什么尺寸。记住不是更秋兄弟那家。”
下山后,他先回家了一趟,家里没有人,哥哥,嫂子和外村请的几个帮工还在外面忙活,为新房子准备石材和木料。拉加泽里喝了母亲端上来的茶,坐一会儿,也没有什么话说,就出了门在村子里四处看看。村子里也没什么人,都到什么地方干自己的事情去了。他就信步往村外走。走到河边,又沿着河边慢慢往上游走。经过被去年夏天洪水冲坍的河岸。经过水电站和檐口长满厚厚苔藓的磨坊。然后,就来到了那座木桥跟前。过了这座桥,抬眼就看见掩映在一片苍翠林子后面那座安详的房子。那是过去恋人的家。不久以前,他还在那座房子里安睡过一个夜晚,那个夜晚多么安详,崔巴噶瓦给他捣药疗伤。那个早晨多么清新,崔巴噶瓦带他去看那些仍然整齐生长的青杠树。他站在桥栏上,清澈河水中浪花起处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在他和那座房子之间的山坡上,杜鹃已经凋谢。但那些野樱桃却开出了如轻雾一般的白色繁花,而再过些日子,就是香气浓烈的丁香的花期了。一个人影出现了,他走到房子前面的篱墙前,手搭在额头上向这里张望。拉加泽里知道,他就是崔巴噶瓦。
很快,他就推开篱墙中央那柳条编成的栅门,走进了那个安静的院子。
“年轻人,你是坐下呢,还是就这么一直站着?”崔巴噶瓦的口气不如以前那么和善。
“阿姨不在家?”
“她去摘些野菜,腌了,女儿想念家乡味道了。”
“做好了,下次我进城可以捎给她。”
老头没有答话,把手中那些红红绿绿的经幡编结成串。
拉加泽里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话说出口来:“我想进城时去看看她。”
“不,发了财的年轻人,我的女儿不要糟蹋了家乡森林的人去看她。”崔巴噶瓦坚定地摇头,“孩子,你也一样。你跟她完全是两样的人了。”
拉加泽里心中响起一阵悲切的声音,恍然就是李老板对着晚风拉起的二胡声了。
崔巴噶瓦摇着头深深叹息:“我们老两口一死,我们家在机村就没有人了。可是,你们可是还要在机村祖祖辈辈生活下去了。”
“我有钱了!叔叔,有了钱就可以在城里买房子和户口,不一定再回机村来了!”
“你走了,你哥哥一家呢?你家祖先的魂灵呢?”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空山3》轻雷 十七(4)
关涉到这个话题,拉加泽里心里有了底气:“人死了就死了,没有魂灵!”
老人更大幅度地摇晃脑袋:“可怜的孩子,上了那么多年学,你就学到这么点东西吗?知道吗孩子,你们把那些大树砍光,祖辈们连寄魂都没有地方了。”
拉加泽里知道,老人编结好手头这些东西,就要去找一些大树挂上,挂上了这些的五彩经幡,对于逝去的人来说,那就是寄魂之所,对于活着的人来说,那是命息所在的地方。所以,那样的大树就叫做寄命树或寄魂树。听老辈人说,过去,这样的树就矗立在村前,矗立在地头。后来,砍伐森林了,文化革命了,这些树就消失了。顽固守旧的老人们便在深山里寻找到古老的树,把这些印满了祈求灵魂有所皈依的经幡挂在树上。那样的树像一座座绿色的高塔,无风的时候,蓄满了清丽的鸟鸣,风起处,所有的枝叶随之摇晃,鸟群向被一只巨手抛洒出来一样,弹射向空中:是鹧鸪,是斑鸠,是鹦鹉,是特别聒噪的红嘴鸦。
老人又说:“要是你愿意,明天跟我上山,活人我管不了,可那些飘荡的游魂该好好安抚一下了。”
“我去,可……”
“可是去了你也不相信?”
“我不相信。”其实,他并不确切地知道自己相信还是不相信。
轻风吹来,那些结成一串的彩色布条微微翻卷,布条上印着的字母和图案不断浮现,一时间,使他的心思阵阵恍然。他不相信,因为时代已经把诸如此类的东西放逐到了视线之外,要是天天都看见这样的东西,他想自己可能就相信了。 他问道:“挂在什么地方。”
老人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走到篱墙边,往山上张望。顺着他的视线,拉加泽里看到了一条砾石累累的深深沟壑。对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那是一个传说。因为那是他出生以前的事情了。是年,机村大火。为了灭火用很多炸药炸开了半山上的湖岸,那道沟壑就是当年决堤的洪水留下的遗迹。据说,当年洪水中死去的村民也睡了汉族式的棺材。后来,那几座坟墓被山洪冲刷,朽腐的棺材从泥土中显现出来,露出了里面白生生的遗骨。机村人请来喇嘛,念了经,一堆大火把朽腐的棺材跟骨殖都烧了个干干净净。在安葬死人的方式上,机村人终于未能移风易俗,又回到原来的方式上去了。
看拉加泽里有些走神,崔巴噶瓦说:“变成个爱想事的人了?”
“那上面真的有过一个湖吗?”
崔巴噶瓦叹口气,说:“有过,就在那些落叶松下面一点。”
拉加泽里稍稍抬起一点眼光,就看到那些落叶松了。现在,太阳正在从西北方落下,下午特别明亮的阳光把那片东南向的山坡上那些树——准确地说,是那些落叶松的绿色照耀得玉翠般水嫩透亮。
“湖的根子还在,那些树才能那么漂亮。”
“湖的根子?”
崔巴噶瓦笑了:“就是藏在地下的泉眼。”
拉加泽里突然明白了,这个固执的老家伙要把这些经幡挂到那些落叶松上。果然如此,崔巴噶瓦有些得意,说:“我晓得,国家也要保护那些树,再把经幡挂上去,就没有人敢动它们了。知道吗?孩子,那时湖边有很多泉眼,后来它们都缩回地下了,看看那些水灵灵的树,我知道,他们就藏在那些树的下面。等到人们不作孽了,山上又长树长草,那些泉眼里又要冒出甜甜的泉水了。也许你真的应该跟我上山看看。”
他知道,自己不能干这件事情了,赶紧回村去铁手。
《空山3》轻雷 十八(1)
拉加泽里刚走到村口,就见嫂子慌慌张张地向他跑来。
这个平时总是慢吞吞的女人这时双手提起长袍的下摆,脏污的脸上满上汗水,气喘吁吁地向他跑来。
他的脑袋开始膨胀,一个声音在里面说:“出事了,出事了。”
果然,嫂子跑到他面前,如果不是一手被他扶住,就瘫在他面前了:“救救你哥哥,求你救救你哥哥。”
“告诉我怎么了?!”
嫂子从地上爬起来,喉咙里是困兽般的呜咽,拉着他又跌跌撞撞地跑向河边。差不多整个机村的人都聚集到了那个地方。哥哥站在离岸并不太远的河水中间。湍急的河水在他身子四周打出一连串的漩涡。他一脸惊恐与绝望的表情,张大嘴无声地哭泣,手里还提着一把亮闪闪的斧头。看见他就像遇见了救星,大喊:“弟弟,救我!”
更秋家老三却在冷笑:“自己跑到河中间去要自杀,现在又要人救他。”
人们真的在救他,一次次向他抛去绳索,绳索抛到身边,他却任流水冲走,不肯伸出手去。他还在喊:“弟弟救我!”
但就是他亲弟弟抛出的绳索,他也不肯去接。冰凉的河水不断冲激着他,他已经有些站立不稳了。拉加泽里再次把绳子抛到他身边,但他仍然没有伸手,他哭着喊:“弟弟,救我!”
“抓住绳子!我就救到你了!”
老三却带着几个人在旁边起哄:“你弟弟不行,还是让警察来救你吧!”
拉加泽里的脑袋嗡嗡膨胀,就想抓起斧子来跟他拼命,但他忍住了,哥哥还站在凉冷的河水里,他听老三这么一喊,又往河水深处走去。水漫到了他的胸部,他回过头来,又喊一声:“弟弟,我没有出息,给你丢脸了。”
他的身子再也无力抗拒水流巨大的力量,慢慢地歪倒在河水中间了。河上那些起伏的波浪间,浮起来的是他鼓胀起来的背部的衣衫。拉加泽里跳入了河中,相跟着,有好几个人跳下去了。才冲出去几十米,就给捞起来了。拉加泽里抱着水淋淋的哥哥走上了河岸。回到家,换上干衣服,灌了些热茶和蜜酒,他才止住了颤抖,乌紫的嘴唇有了些些的血色。他又哭起来:“警察就要来了。”
拉加泽里这才有时间听人们细说原委。
就在他听取崔巴噶瓦教训的时候,他哥哥提着斧头去砍一株桦树,盖房子时总需要一些零碎的木料,这个人没有多少砍树的经验,控制不了树木的倒下的方向。于是,树倒下时砸断了经过机村的长途电话线。不知道从那里来,也不知道到那里去的电话线一直伴着公路干线延伸,但双江口镇翻越雪山那段路线太绕了,电话线就从镇上离开了公路,为抄几十公里捷径而穿过了机村。
哥哥喝了些蜜酒过后,竟然晕过去了。可能是惊吓过度而虚脱了。
晚上,他醒了,看看四周,又开始低声哭泣。他抓住弟弟的手:“家里的人就托付给你了。妈妈、侄儿、侄女,还有你嫂子,警察一来,我就要走了。”
拉加泽里忍不住笑了。
“你不要笑,我不害怕了,刚刚出事时,我很害怕。我想死,可是,我还是害怕。”
“哥哥你不用害怕。”
“现在我不害怕了,我只是舍不得你们。”
拉加泽里知道,他心里还是害怕。倒下的桦树把电线砸断时,他只是坐在那里发愣,后来,村里人来了,有人开始吓唬这个胆小的可怜虫。更秋家老三说,这一根电线里有很多人说长途电话,电线一断,一个钟头光是赔邮电局的钱就要几十万元。听到这个,他哥哥就开始哭泣了。他爬到电线断头那里,想接上那些电线。但有人喊有电,又把他吓回来了。这时居然还有人进一步威胁他,让他回忆过去某些时候,国家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时,为了电话的畅通,每一根电线杆下都要派民兵们通宵站岗。老三说,这是国防线路,要是耽误了解放军的消息,那就不是赔线,而是反革命,是要掉脑袋的事情了。
《空山3》轻雷 十八(2)
这一下,这个懦弱胆小的人就只好跑到河里去了。河水不深,他想一死了之,却又没有勇气倒下身去。他是抵抗不了河水的力量才被迫倒下的。
拉加泽里紧抓着哥哥的手,想起哥哥那不堪忍受的惊恐无助,心里阵阵生痛,不由得掉下泪来。他告诉哥哥,用不着担心,真的用不着担心,这些架在电线杆上的明线已经废弃两三年了。现在,人们打长途电话,是通过前两年埋在地下的光缆了。
“你知道的嘛,前两年不是有施工队来,挖沟,埋进去这么粗的光缆吗?”
哥哥小声说:“我还去工地上打过工呢。”
拉加泽里大声说:“对了,那才是现在用的电话线,你打断的那个,早就不用了。”
“警察不来找我了。”
“人家很忙,顾不上你这个事。”
“真的?”
“真的。”
哥哥长吁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慢慢泛起了血色。他说:“弟弟,你怎么什么事情都懂?”
“我上过学嘛。”说到这个,拉加泽里心头又掠过一股针刺般的痛楚,差一点又落下泪来。
看他的样子,哥哥又紧张了:“你这么难过,是在骗我吧。”
本来,提到上过学,又想起哥哥至今还要甘受人家的欺负,他心里真是五味杂陈,替自己,也替兄长感到深深的委屈:“你这样任人欺负,我心里难过。”
哥哥就深深地低下头去了。
拉加泽里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床底下拉出两只木箱,拿开上面摞得整整齐齐的中学课本与课堂笔记,下面更加整齐的是一扎一扎的钱。他从屋子里出来,把差不多半箱子钱,倒在了地板上,堆在哥哥面前:“老三几句话就把你吓晕了,他凭什么吓你,觉得自己有钱,那你弟弟也挣了很多钱!哥哥,以后,见了他们你不准再害怕!”
但是,就是他这些钱,又让哥哥害怕了。他的脸色又变得纸一样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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