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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3-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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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干净净的院子里,石板缝里,伸出了牛蒡肥厚的叶片。
从阳光下走进石屋,眼睛一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鼻子闻到了一股干净整洁的味道。干净整洁是什么味道?就是这种味道。
老人咳嗽一声,说:“有客人了。”
屋子就在他眼前慢慢亮堂起来。火塘里温和抽动的火苗。锃亮的茶壶。光滑的地板。整齐的壁橱。一个和颜悦色的比想像中年轻的妇人。
拉加泽里一时不知怎么称呼。
崔巴噶瓦用了开玩笑的口吻,脸上却一点都不动表情:“是不好称呼,因为她差点就是你妈妈。”
“不要为难孩子了,坐下吧。”
女主人把酒渍的刺梨,茶水端到他面前。他喝下一口茶,却是喝了酒的效果。一时间百感交集。
崔巴噶瓦说:“你脑子里东西太多了。”
女主人就叹气:“从小没有父亲,可怜的孩子,你就不要再让他不开心了。”
“好吧,孩子,把衣服脱掉,让我看看你的伤。”
“你怎么知道我有伤。”
“看你走路的样子。”
拉加泽里脱去上衣,露出腰眼上一圈圈乌斑。崔巴噶瓦取来草药掏碎了,用酒和油脂调成膏状,一股沁凉的感觉就丝丝缕缕地渗往皮肤里去了。他惬意地叹息一声,神情却有些恍惚了。他用有点可怜的口吻说:“好累呀。”
那口吻让女主人流出了眼泪。
他一边后悔自己用这么可怜的腔调说话,却止不住自己的嘴巴继续用这种腔调喃喃地说:“我瞌睡。”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空山3》轻雷 七(3)
女主人拿来一条毯子,他闻到了那条毯子上熟悉的气味。远去恋人的气味。他喃喃地念出了从前恋人,主人女儿的名字。女主人说:“是她的东西,你知道她是个爱干净的姑娘,不然,怎么会想去当医生呢?”说完这话,女主人又抹起眼泪来,说,“当年,两个年轻人是多么般配的一对啊!”
崔巴噶瓦道:“没爹教的娃娃,可怜!”
可他什么都没有听见,药力和这房子里安详的气氛使他从里到外松驰下来,沉入了睡乡。
中间,他醒来一次,屋子里悄无声息。看看窗外,一镰弯月已经从黝黑的山梁背后升上了天空。他翻了一个身,又沉沉地睡去了。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女主人正在重新点燃火塘。崔巴噶瓦拿上了砍刀,绳子,只对他说了一个字:“来。”
他就起身相跟着去了。用屋子后面的泉水洗了一把脸,他感到神清气爽。也许是走出了房子,没有了那种特别安详气氛的笼罩,他马上为曾经露出的可怜相而后悔了。崔巴噶瓦好像总能猜到他的心思:“想走了?不行,你得帮我干点活还我的药钱。”然后,把一把砍刀塞到他手上。
夜露浸软的路潮润平整,转过一个山弯,就到崔巴噶瓦家取薪柴的地方了。后来,有人问说:“老头不记恨你吗?”
拉加泽里也才认真想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确,这个倔老头为什么对自己女儿过去的男友这么心平气和,慈爱有加。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半真半假地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他给我用催眠术,然后教育我。”
“教育你什么?”
“拿他自己做榜样,教育我不要砍树!可是,我怎么会去砍树呢?”
村子里的人都说,崔巴噶瓦老头好久都不在村里现身了,看来是专门来会拉加泽里。这个不常在村里的拉加泽里并不知道。但他真是拿自己做榜样。走在山道上,老头随手指指某个地方,这里,那里,伐木场大规模砍伐过后还残存了小片林子都在木材生意起来之后,被机村人自己给砍伐了。
“钱就那么有用?什么东西都弄光了,这辈子活了,下辈子人还活不活了。”
“你又没有下辈人在机村了,操这个心干什么!”
转眼间就来在了进行课外教育的地方。这面南向的山坡,隔着小河正与机村遥遥相对。满坡是不能成材,但烧起来火力强劲的青杠树。这样的青杠树林在村庄附近有好几片。过去,虽然满山遍野都是茂盛的森林,机村人烤火做饭,采伐薪柴从来都固定在这几小片林子。那时山林没有权属的概念,但约定俗成,哪几家人砍哪一片青杠林作为薪柴,都有一定之规。这还不是规矩的全部。青杠树在当地算是速生树种,采伐薪柴时,都是依次成片砍伐。从东到西,从下到上,十来年一个轮回。最早砍伐的那一茬,围着伐后的桩子抽出新枝,又已经长到碗口粗细了。后来,工作组来下乡,小学生们在教室里过冬天,需要城里人一样在不出烟不扬灰的炉子里烧木炭,村里也是在这薪柴林边开了窑口,一年一窑,也是几片林子轮流来过。
当人们可以随意地对任意一片林子,在任何一个地方,不存任何珍爱与敬畏之心举起刀斧,愿意遵守这种古老乡规民约的人就越来越少了。到了今天,机村传统上几片薪柴林早被砍得七堆八落。只有这片林子,因为有一个倔老头还固执地遵守着这个规矩,人家也就不好任意下手,还能一茬茬长得整整齐齐。这片面积广大的群山里,除了不能成材的杜鹃树林,这是唯一一片整齐漂亮的林子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空山3》轻雷 七(4)
崔巴噶瓦当然知道这全是因为自己,所以他骄傲地说:“看,我的林子。”
“不是你的,是国家的。”
“国家的,国家的!什么东西都是国家的。国家是个多么贪心的人哪!他要那么多看顾不好的东西干什么?什么东西一变成国家的,就人人都可以随意糟贱了!”
“你这话,你这话……”拉加泽里本想说这话太反动了,但他也明白这个时代不大时兴给人扣上这样的罪名了,“你不怕犯错误吗?”
崔巴噶瓦朗声大笑,响亮的笑声把在林子里面觅食的一对斑鸠都惊飞起来了:“犯错误?小子,总想去靠什么谱的人才会犯错误!什么是错误?靠的不准就是错误。我什么都不靠,犯什么错误!”他的眼睛里出现了怜悯的神情,“小子,你离开学校,还有我那聪明的女儿,那就是一个错误。”
拉加泽里低下头去,用自己听上去都不太清楚的声音说了声:“对不起。”
崔巴噶瓦摇了摇头:“哦……老话说,一个男人一生最多可以犯三次错,小子,你一次就同时犯了两个,再犯就是第三次了。”
“为什么是两个?”
“一个好姑娘,一个好前途,两个。”
他用底气不足的声音说:“我不会了。”
“我看见你,你害怕警察。”
“我没有犯法,我不怕。”
“我看得出来,你害怕。”老头慢慢摇摇头,“犯过法的人怕,将要犯的人也会怕。”
老头子说这些话时,拉加泽里一直在向山的高处张望。他知道自己在张望什么。是那些在十月间在一地白雪与灿烂阳光中的落叶松。这种树木,只生长在针叶林带将尽未尽,海拔将近四千米的高山之上,而且数量稀少。深秋时节,它们落尽了金灿灿的针叶,光秃干硬的枝叉伸展在蓝天之下。现在这个季节,即便是在雪线附近,树木冻住的身子又活泛起来,冰冻的脉管打开,水沿着这些脉管,上升,上升,使那些坚硬的树枝变得滋润柔软。僵住的枝条开始在微风中飘荡。而从远处看去,枝头爆开的密集绿芽,竟氤氲成一树翠绿的薄雾。
他不禁叹道:“那些落叶松真是好看。”
“到底是念过书的人啊!”老头感叹道,“看得到美丽的东西!这些树多半的时间雪里生雪里长,干净!”
拉加泽里突然以一种很漫不经心地口吻转换了话题:“我要镇上听说,有人喜欢用这树做棺材。”
“哦!”老头像被什么东西撞击了胸膛一样叫了一声,“那树是要站在高处的,人都埋在土里了,还要糟蹋那么好的木头!这些汉人怎么有这么古怪的念想!”
“藏人也一样啊!”
“哦,我死后可不要埋在土里沤成一堆蛆虫,我要火葬,一把火烧得干干爽爽!”
“可是,你看庙子里,那些活佛烧成灰了,还要用那么多金银和宝石做成宝塔来安放!”
老头真也就回不上话了。但拉加泽里还要找补一句:“所以,汉人也就想死后睡一副好木头的棺材。”
“呸!看一大清早,我们说些什么话。我们还是回去吧。”走了一段,老头回过头来,看拉加泽里还不断抬头去望山高处,雪线上那些氤氲着绿雾的正在萌发新叶的落叶松,心下就有些狐疑,“小子,走路时好好看着脚下,不要踩空了。”
这样的话听起来,就像上学时喜欢抄在日记本上的格言警句。这使拉加泽里心生惆怅,真正的生活一经开始,任是什么样的格言警句都没有什么作用了。他走在老头的身后,眼睛突然就有些湿润,生活只是像个念头一样差了那么一点点,不然的话,他会从很远的大学里走回来,学一个女子叫这个倔强的老头做父亲。
这一趟出来,并没用带出来的砍刀,拉加泽里明白,老头子就是想跟他说说这些话。老头子把他当成一个男人,不愿意在女人面前教训他。问题是,任何教训都没有什么用处了。
吃过早饭,拉加泽里心里有事,正想告辞,崔巴噶瓦拿出昨天调好的药膏:“带上这个,我最多留你三天五天,不能留你一辈子,忙你自己的事情去吧。”
女主人却抻开袖口擦起了眼泪,她说:“孩子,想跟老人说说话,就来找你大叔吧。”
拉加泽里走出这个院子,突然有很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要是他继续上学,那这个倔强的老头真的会成为他的父亲,但这一切不能挽回了,他冷冷地在心里说:“大叔,我也顾不得你那些道理了,我一次就把三个错误犯完了。!”
《空山3》轻雷 八(1)
拉加泽里刚进村就碰上了刀子脸。
刀子脸也用搞木头赚的钱买了东风卡车。村里人靠着这木材生意,已经有十多辆东风卡车了,乡长说,县里可能要给机村挂一块运输专业村的牌子。人们叫这家伙是刀子脸,并不是说他脸上有什么陡峭锋利的意味,而是他脸上总有一种青幽幽的颜色。那是一种鞘中刀子上常有的颜色。
刀子脸一看他出现在村口就迎了上来:“妈的,听说你当上老板了?钢牙,雇我跑你的第一趟车吧。”
拉加泽里知道,哥哥已经把消息散布出去了。这里话还没说完,又有人迎过来了。刀子脸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说定了,运输的事情就是我了!到时候别忘了,你的第一铲金子是我帮你挖的!”
这里话还没有说完,外号叫铁手的小伙子又摇晃着身子走过来。刀子脸说:“看,我管运输,这小子是砍木头的,机村的木头生意,一条龙服务!”
拉加泽里就对铁手笑道:“我知道你要让我看你的木头。”
“都知道你有门路了。”
他沉稳地笑笑,并不言语。
“这么多年,这么多人搞木头赚钱,盖房子,买汽车,存银行,你一点都不动心……这一出手,就……”
“我不动心?我都急死了。”他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出了真实感受,但人家会认为这是胸有成竹的人常开的那种自嘲的玩笑。
“都说你是要成大气候的,以后要木头可要想着我啊,钢牙。”
“还是看看你现在有什么货色吧,铁手。”这些年,机村人年轻一点的男人们都互称外号了。好像如此这般,某种隐悔不*照不宣的特别情愫才能得到畅快的表达。铁手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武功,就是十根指头比起别人更坚韧,不用任何工具,三刨两爪,就能扒下杉树厚厚的树皮,让木材老板验看木头里面的质地。
他伸出手去,把好几个迎面挡道的人推开:“钢牙答应先看我的货!再挡道,你的衣服与皮肉可是没有树皮结实啊!”
大家就闪开一条道,在两人身后一阵轰笑:“钢牙,铁手,好嘛,都配成对了!”
铁手听了这话,更加来劲:“嘿,是个好兆头!”
拉加泽里却沉默不语,一直走到铁手隐藏他存货的地方。铁手是个老手了,存货就堆在公路上面一点点,平铺两根过桥木,木头直接就可以平移到卡车上了。这堆货整齐地码放在一丛正在盛开的杜鹃后面,从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看见,就是坐着警车来来去去的警察从公路上无法看见。更绝的是,这堆货上还罩着一张军队用的伪装网,货主人在面向公路的一方插上了许多新鲜的树枝。
铁手解嘲说:“游击战嘛!”
“有添头吗?”
铁手揭起伪装网的一角,说:“有!”
在那堆五六十公分直径的木头堆里,还有五六根二十公分上下的木头。这些小口径的木头就是“添头”。“添”在哪里?这是木头生意里一个公开的秘密,很多卡车的车厢都经过了改装,下面有一个夹层,正好塞进一排直径二十公分上下的木头。与木材检查站有默契,这些添头就在允许出关的指标之外了。但为了这些添头,伐下来都是未成材的树。铁手还真的伸出如铁的指头,扒下木头上粗砺的厚皮:“看看里面!这是我最好的货色!”
两个人坐下来抽烟,并且议定了价格,木材等级一定,价格也有行情摆着,没什么好商量的,只是由于拉加泽里不是现款,每个立方加价三十块钱。这,也是行规。然后,用卷尺一根根丈量了每根木头的直径与长度。每量一根,铁手都用计算器算出结果。尺子量完,木头也量完了。一共是十二个立方,外加“添头”的零点八个立方。
《空山3》轻雷 八(2)
“钢牙,我铁手的木头是好木头吧?”
“下回,我要指定地方!”
铁手狠抽了一口烟:“只要时间来得及!”
“真的指哪里你就砍哪里吗?”
“老板就是上帝,就是老天爷,就是总司令,指哪打哪!”
“那就好。”
接下来的事使拉加泽里更加像是一个将成为大老板的样子,他从身上掏出一个小本子,甚至还有一支笔,写了一张条子,撕下来,交给铁手:“拿着,这是欠条。你看看数字对不对。”
他这个举动弄得铁手有些不自然了:“嗨!钢牙,你觉得我信不过你吗?”
“我的生意,一开头就要立个好规矩。”
铁手讪讪地接过纸条,说:“钢牙,知不知道,你做事情……总是要做得跟大家不一样……为什么?读书多就要跟别人不一样吗?”
这话让拉加泽里不高兴了:“不要跟我说读书的事,读书多的人会贼一样跟你混在一起?”
“那倒也是。”
“时间还早,我们去找找我想要的木头。”
“你嫌我的木头不好?我的东西都是一级品!”
“你刚才不是说我就是要跟别人不一样吗?”
“那你还要什么?”
“落叶松。”
“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上了什么,咦,叫什么?”
“珍稀植物保护名录。”
“那你还要?!”
“要。”
“钢牙,现在这种生意,不是我胆子大,是因为大家都做,警察也顾不过来,再说,就是抓住了,也就是罚点款,在拘留所呆上一阵子,不会真正有事。你这么干,可是在玩火,算了,我们的生意做不成,你的胆子太大了。”
“你坐下。”
“你在我屁股下放了燃烧的火炭,还要我坐下,我不怕把屁股烧焦了?”
“你多虑了,我不是整车整车地要,我只要一棵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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