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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文学·第一期-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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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这原本就是感情的常态,即使再平静的水里,也会随时出现意外的湍流,能否不被冲散,全在于是否靠的够紧,那便是考验。她愿意说服自己这段插曲只是场误会,退一步讲,她甚至连误会的制造者是谁都不清楚,如此缴械实在很不值得。
既然是误会,她想,便没有澄清的必要,除非望熙日后提起,否则就该让它留在原处。
29。
从Wooden Creek里出来,嘉羽顺路走去后门。他不明白为什么还要来这里,早已物是人非,除了那不勒斯,那间永远热闹喧天、烟雾缭绕的小酒馆。酒馆总有酒馆的故事,那些私密的感情被烟草和酒精所放大,并不足为外人道。然而,仅仅是站在这条街上,他相信,许多回忆的点滴,又会重新鲜活起来,它们属于曾生活在这座校园里的每个人。
回国的前夕,嘉羽最后一次回到实验室,将书籍、实验数据连同九月的相片收进纸箱里,那个相架就摆放在桌角,每天笑靥如花地与他对视。空调正足,阳面的房间明暗有致。推开窗,江水缓缓流过,它总是那么清澈幽静,从不怒浪滔天,一如嘉羽来时的模样。
不断抽出夹在书页间的书签,阅读上面的文字和日期。这个动作代表一种隐秘的欢乐,这种欢乐无法浮出水面,只能深埋于情感的暗流中,因为独自生活的人,并不需要他人有意或无心的分享。他将书签轻轻放回,让它带上油墨的香味。
那是嘉羽回国的机票,美元符号后有零有整的数字,记忆犹新。
他对Melissa说,他怀念旧时生活的喧嚣和芜杂,那些人情冷暖都透出世俗的尘土味,却有真实的感觉。他还想说,在彼处,九月仍是他亲密的爱人,对他耳语,对他轻声歌唱。可是在这个宁静的美国南方小城,一切都仿佛失去重量,漂浮在半空,除了理想一无所有。
所以他觉得,回去,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意愿。人们可以罔视,但不可不尊重。
30。
嘉羽沿着街走下去,红色和黄色的地砖在脚下画出一个个方格,有人在方格之上围起绳子使零落停放的单车显得整齐。他走过若水居原址的时候,发现它已改成一家书店,惊奇的是,它仍然叫若水居。
书店很新,这由鲜亮的外观可见一斑。两根翠绿的廊柱搭出一个门廊,下面一边是敞开的玻璃门,另一边是橱窗,陈列着新到的图书。店主应该是个有品位的文学爱好者——至少努力显出品位——不见畅销书的痕迹,并没有任何迎合大众口味的意思。橱窗最显著的位置,摆着阿兰·罗伯…格里耶的'嫉妒'。
进门墙边立着一个旋转货架,层叠排放着风格各异的明信片。收银台过后是由枣木书架围成的不同图书区,书架的隔档贴着手写的书目分类标签,最后一个区域是旧书,没怎么整理,只是高高矮矮地堆在架子上。似乎也用不着归整,旧书原本就是用来淘的。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长篇连载 那不勒斯的九月(23)
嘉羽边看边回想咖啡馆的影子,哪里是吧台,哪里摆着桌椅,哪里立着放满咖啡杯和咖啡壶的货架。在尽头的落地窗旁,他找到了曾经和九月挤在一起看电影的沙发,那张破旧的、带着暗纹的黑色沙发。
此刻,那张沙发孤单地躺在角落,有几处棱角已经磨破,露出白色的填充物,在旁边郁郁葱葱的君子兰的反衬下更显得破旧。那个夏天,他们曾经坐在这里讨论未来。嘉羽说,日后学成回来要在附近开一家小书店,几十平米就足够,因为只卖自己喜欢的书。文学、诗歌、电影、音乐,宁缺毋滥。九月说,还是大一些的好,可以在里面辟出一个咖啡馆,让大家可以坐下来读书。背景音乐要我来选,你听的都太躁了,不够安静。
讨论的结果是,书店会变成一家曲高和寡的免费图书馆。靠什么维持生意呢?没人愿意动脑筋。萦绕在嘉羽脑袋里的是他俩如何满头大汗地将整箱的书搬进来,再一一上架;或者是当他为顾客找书的时候,九月安心记账的情景。
不知九月是否还记得这些。
离开的时候,他挑了张关于猫的明信片。两只小猫肩靠着肩蹲在窗台上,眼前是一片璀璨的灯海。他没有想好送给谁,也许就留给自己吧。
坐在收银台里的中年男人已经睡着,桌上的鼠标一闪一闪地亮着红光。
夜晚总是难熬,尚平还没有回来,嘉羽读书读到腹中空。扭开收音机,正巧是梅纹的节目。在某个路口,两辆轿车相撞,伤亡不明。聊了一下午,她的声音却听不出丝毫疲惫,嘉羽由衷地佩服。打开门点上一支香烟,烟叶和烟纸燃烧起来,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那通红的烟头好像一座正待喷发的火山,给人无尽的力量。
已经见过三次,嘉羽发现,他还是记不住梅纹的样子。
31。
刚睡下,尚平便打来电话,说正在巷口的小吃店吃夜宵。嘉羽揉揉眼睛,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换了件厚毛衣出了门。
这间小店果然很不起眼,甚至连个像样的名字也没有,路过几次都没有注意到。嘉羽进门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门口和批发啤酒的人讨价还价。一口流利的四川话,言语中也透出一股川妹子特有的泼辣劲儿,虽然看她的年纪,以妹子称呼已经不大妥当。
尚平坐在靠里的桌子边,正在啃一串鸡翅,见到嘉羽,便从邻桌抽了张凳子过来,凳子腿上挂着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封套,哗啦啦地滑过油腻的地面。他的气色很差,像位久病出愈的病号,这也难怪,加班到半夜,还不得不等地铁倒公车,看来做一个IT白领远不如想象中体面。
尚平把堆着烤肉和鸡翅的盘子推过来,又开了瓶啤酒,示意嘉羽自己招呼自己。嘉羽刚从床上爬起来,脑袋灌了铅一样沉,吃不下东西,只是喝酒。看着尚平一脸憔悴,他笑道,瞧你都被资本家剥削成什么样了。
尚平冷笑一声,岂止是剥削,简直就是周扒皮。我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差,干得比驴还多,这种生活没劲透了。
而且问题是,尚平睁大了眼睛,我现在每天努力的目标,就是怎么苟延残喘不被炒掉。这不,今天忙到现在,就是因为主管异想天开,要在网站上添加一个看上去很美的功能,结果三个部门十几号人都不敢回家。即使熬过这一关又怎么样?我更怕的是,再这么混几年,我连自己能做什么想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长篇连载 那不勒斯的九月(24)
嘉羽点了支烟递给尚平,叫他冷静一下,慢慢说。
尚平叹了口气说,嘉羽,当初咱们在班里最瞧不起什么样的人?
咱们也没瞧不起谁吧,顶多觉得跟那些没理想、混日子的人不相为谋而已。
可是我现在正一天天变成这种人。尚平无奈地笑着,别人上大学时玩游戏、上网包夜,咱们说不上头悬梁锥刺骨,但怀里揣着理想,好歹对得起交的学费。可是工作之后才明白,这个社会能把所有人拉下水,逼着你金钱至上,谁有理想谁痛苦。毕业这几年,你的理想还剩几斤几两?
嘉羽在走神,心思又飞到他和九月的小书店上。他弹了弹烟灰,支支吾吾地说,很少考虑这个问题。
也是,你人在国外可能好一些。尚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要我说,你就不应该回来,别把自己的前途葬送了,不值得。
两人推杯换盏,谈了许久,直到老板娘在门外喊要收摊了。
外面冷得空气都要结了冰,嘉羽扶着尚平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他问尚平为什么不换个工作。尚平说这一行都差不多,进来了也很难出去,所以你以后干什么都别做程序员,太苦了。
可能你需要找个女朋友了,嘉羽觉得尚平的腿脚越来越不停使唤,身体越来越沉。起码有人听你唠叨,有些话说与不说,差别很大。
谈恋爱?得了吧。现在的女孩子别提多实际了,我要钱没钱要房没房要车没车,人家凭什么跟我啊。以后我干脆印张名片,四个角上写: no money; no house; no car; no woman; 真正的无产者。
不知为什么,嘉羽忽然觉得心里五味杂陈。他明白,既然或早或晚,这些苦痛人们都得承受,那么不如让它早点来。可是,往昔乐观坚强,与他并肩踢球喝酒的尚平,就那么轻易地遁为无形。那一刻,他有些分不清,心里的难过是为尚平还是为自己。沉默良久,他才意识到应当岔开话题,便故意提高嗓门嘲笑着说,你喝成这样,明天上班等着迟到吧。
兄弟,你还真以为我醉了,明天是周末。尚平的脑袋在他肩上晃。
32。
夜里,起了很大的风。嘉羽缩在床上,听着北风尖利的哨声,凄厉地划过夜的边缘,一场梦不期而至。
梦里是血腥的法国大革命,九月头发散乱对他笑,表情看不出被捕的恐惧。他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唱起歌来。舒缓的情歌。歌声里,刽子手一根一根给前面的人套上绳索,将他们悬挂起来,嘉羽看到这些躯体在晃动,仿佛在风中飘,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歌声里,他们被推到最前方,眼前山呼海啸。
天刚亮,嘉羽便起身出门,浅蓝色的天空里有塑料袋在飞舞。昏睡中的尚平告诉他最近的网吧就在离巷口北面不远处,他要去那里给Lee发邮件,告知他的联系方式。
Lee是嘉羽在那边最要好的美国同学,虽然是地道的美国人,但从小生长在亚裔文化盛行的加州,对华人有种特别的亲近感,又因为师从同一位教授,所以和他聊得格外投机。
某次在实验室后面的河畔餐厅吃午饭的时候,Lee对嘉羽描述起他在加州的生活。他的家在旧金山的近郊,高中毕业那年,在教会活动中认识了一个女孩,她有一头金色的长发,瀑布般顺着脸颊倾泻下来。女孩住在Santa Cruz的海边小镇,于是Lee总是在周五放学后开车下去找她。Lee说他从不走州际高速,而是取道海滨公路,虽然单程要多出一小时,却可以享受沿岸的景致。 。。
长篇连载 那不勒斯的九月(25)
他说,多少个傍晚,他降低车速,打开所有车窗,沐浴在北加州煦暖的空气中。微风拂过皮肤,灌满全身,带来酥麻的感觉。离海岸不远的岛屿上方,一轮橘红色的落日正燃烧着最后几片云彩,将金色的光芒撒遍宁静的太平洋。
他说,也许片刻过后,太阳被海水吞噬,留下深渊般的苍穹,眼前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可是此时,行驶在这条蜿蜒曲折的海岸公路上,他的心无比安定,因为他知道,在这条路的尽头,有一位等待他的姑娘,这就足够美好了。
他放下吃了一半的汉堡,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有机会,你应该去那里看看。当然,不是你自己。
后来某一天,嘉羽在玩具店看到一辆1970年代Mustang的敞篷车模型,纯白的车身搭配银色的车轮,引擎盖上标志性的进气口,在展台的聚光灯下张扬奔放又不失玲珑。他觉得,这辆车便是为那条路而生。于是他买下来,有朝一日,他会带着九月去那里。
给Lee发完邮件,嘉羽打开自己的博客,里面的文字在几个月前戛然而止。没有故事值得书写,自从和九月彻底失去联络之后,时间仿佛凝滞不前,没有期许,没有满足,他成了一个永远失去饥饿感的人,流连在满世界的灯红酒绿中。
33。
脑后在震动,梅纹被从梦中吵醒,她花了几秒钟分辨出这是手机来电。确信无疑,接近四十个小时未合眼已经超过了身体的极限,早晨回到家的时候,四肢松软得仿佛要融化,衣服还没来得及脱就倒在了床上。
她又闭上眼睛,确切地说,是眼皮自己合上的。不想去看,不想开口讲话,能感受到睡意如山崩般压迫而来,也是件幸福的事。片刻的安宁被又一轮的闷响打破,也许电台有急事,她极不情愿地接通电话,却是望熙的声音,说人已经在楼下。梅纹挂了线,急忙爬起来,将散落一地的钥匙、手袋和大衣安放妥当,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冲进厨房,点火、烧水,把茶叶罐从壁柜里取出。望熙喜欢喝茶,他说茶叶一定要用滚烫的水来泡,这样才能充分溶解香味。
开门,是灿烂的鲜花和望熙更加灿烂的笑脸,拥抱、亲吻,眼前的这个男人,什么都没变,但又似乎藏着某种不同。将花插入花瓶,梅纹顺势倚在低柜上,而没有坐回沙发上望熙的身边。相视一笑,一时找不到话题,望熙松开领带和衬衫纽扣,抱怨起飞机上的无趣和疲劳。
壶盖在火上蹦跳作响,梅纹转身进了厨房,恰好可以缓解略显尴尬的气氛。墨绿色干瘪的茶叶在沸水的浸润下舒展开来,气泡间旋转,缓缓沉降,恢复被采摘时的气色,她觉得这是很动人的情景。无论它们被何等严酷的手段和环境所折磨,都不肯交出与生俱来的韵味,即便是面目全非也不妥协。它们并不吝啬,它们只是等,等到重新投入熟悉的世界,才甘愿释放出来。
梅纹忽而想到,她对待望熙,也许正是缺乏这种耐心。想得太多,才怀疑每个明天她都会变得软弱,少了宽容和淡定,爱情原本的美也就变成了负担。
望熙却是神采奕奕,兴致极高,从千叶阴风怒号的海岸,讲到成田机场服务小姐蹩脚的英语,全然没有刚刚结束旅行的疲惫。梅纹艰难地想象话语中的日本,遥远而陌生,她总愿意相信在春天的涉谷,人们应当是怡然自得地坐在自家门前,随口聊着市井话题,对过路人点头微笑,阳光下身后的野花正兀自开得鲜艳。而望熙说,那里完全是年轻人的天堂,喧闹得甚至疯颠。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长篇连载 那不勒斯的九月(26)
34。
两杯茶下肚,望熙主动请缨送她上班,顺道去吃晚饭,由于梅纹坚持不去Wooden Creek,他们就在单位附近找了间餐厅。
这顿饭有如三个人的晚餐般尴尬,梅纹几次想找话题,都觉得无法继续而作罢。那个女人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响,柔和的语调,是她无法模仿的。有些东西一旦存在便无法忘怀,在理智与本能之间,多数情况是由不得人选择的。如果记忆像电脑的硬盘多好,关机清空,再也找不回来。
梅纹希望他开口,哪怕给一个很牵强的理由,这件事便就此打住、烟消云散了。可是对面的望熙只是专注于盘中的美味,连头都很少抬起来。
刚坐进车里,望熙的手机就响了,他捂住话筒对梅纹说稍等,便出去讲电话了。百无聊赖之中,梅纹打开身前的储物箱,翻找从前留下的杂志。
一台相机滑落出来,那是去年望熙生日时她送的礼物。她喜欢钝圆的边缘和被称为太空黑的磨砂机身,仿佛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她对望熙说,既然经常出差,就把它放在口袋里,利用这些机会多拍照片,用不着专业,任何目之所及的景物都好。虽然不能陪伴左右,但是看到相片,她也会感到一同出游的快乐。
而此刻,她并未意识到,按下电源开关意味着什么。
数十张照片,在异国的日本,变换着时间和场景,却从未更换过主角。望熙和一个女人,从街头小店到街心公园,从名胜到宾馆,始终保持着亲密的姿势,洋溢着幸福的欢笑。梅纹一张接一张地按下去,妄图找到一段刻意的距离或一丝尴尬的笑容,来证明前面的所有记录只是逢场作戏而已,然而她失败了。望熙和这个女人,如同雕刻出的情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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