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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锯地带-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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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锯地带》14（1）
席老大开在县城的粮食坊也让日本人抄了。日本人走了以后，总管回来报告说：“日本人进城前，上官开基县长撤走时，驮了咱十二骡子小麦，日本把剩下的小麦谷子玉米和红薯干都弄走了。”席老大说：“上官县长驮走的，我以后跟他说说，可以顶军粮。日本人拉走的他娘的算是叫狼吃了。日本人连红薯干都要，说明狗日的粮食很成问题。东莲池高家这回又占了大便宜，日他妈老兔孙去年春天关了粮食坊，替全村人交了军粮，落下大好。日他妈早知道是这结果，咱还不如也把粮食撒给穷百姓，收买些人心。你看高家这一阵人马扩大了不少，掂着枪入伙的都是吃了他家粮食的人。我日他妈日本人，叫老子亏透了。”总管说：“可是高文杰家的布庄和打花厂也叫日本人抄了，他比咱破财破得多了。”席老大说：“抄得好，日本人他妈的办事还公平。”
听说席老大县城的粮食坊叫日本人抄了，附近的老百姓都很快意。灾年里，席老大卖高价粮发了财，又买进不少地。这人太不算人，灾年里只养枪手，只管他席家近门，稍远一点的人家，他都不肯管。前些时候，见各家人都得了溃兵的枪弹，他才放出话，只是西莲池的，不管姓不姓席，谁家揭不开锅，只管找他说。上年秋天收成不赖，没有出去逃荒的人家，都饿不着了。秋天逃荒回来的人家，生活还相当困难，这些人家的男人就掂着枪入了席老大的伙，得了他一些粮食。
席老大发善心，驻石门的日本人也出人意外的友好。
驻石门的日本人一部分住在镇公所，一部分住在石门田掌柜家的大院里。田掌柜家在镇上有油坊、杂货店，在石门山下还开着煤矿。日本中队长田木请田掌柜出面召集人在石门山上修炮楼，说来干活的人管吃饱，还一人一天发一斤白面。人们以前给国民党挖战壕，都是白干，不相信日本人会给发白面。田掌柜费了好大劲，只召集来两个叫花子。田木立马叫日本兵给两个叫花子各称十斤白面，田木对田掌柜说：“来给皇军修炮楼的人先发面后干活。”一下子来了好多人，人们在山上劈山炸石，烧石灰，凿方石。田木指挥人们在山上建起一个大炮楼，田木带着日本人都住了进去。日本人一安顿下来，田木就让田掌柜把跑回家的老师找来，让小学校复课，田木亲自到学校给老师和娃娃们讲中日同种，中日一家，说他的祖先姓田，就是洛阳一带的人。逢会的时候，田木亲自上街给大人发人丹给小娃们发东洋糖，立在戏台上向人们宣传：“皇军爱良民，良民爱皇军。皇军和良民团结如一人，打败八路军和十三军。”收麦前那一阵，田木还让田掌柜和几个绅士到各村统计缺粮户名单，叫那些人家到石门领白面小米。田木对来领粮食的人们说，我们天皇听说中国人日子过不好，才派他们来建立“皇道乐土”，说他们天皇一听说河南的“良民”吃不饱饭，立马下命令让“皇军”省出军粮发给河南的“良民”吃。这些大米白面都是“皇军”省出的亲善粮。其实那些白面大米都是日本人缴获十三军的军粮，白面是国民党政府从河南人民家里征收的小麦磨的，大米是从外省人民家里征收的，原本就是中国人民的血汗粮。可经这么一捣腾，有些人就犯了迷糊，觉得真像吃了日本人的粮食，欠了日本人的情。田木还经常约上村里的几个识字人临帖写字，吟诗作对。田掌柜在家设下酒席，请各村的头头脑脑赴宴，说田木想与大家坐坐。一些人去了，田掌柜说，田木先生的祖宗真是咱洛阳人，田家的家谱上真写着，大唐时候跟着徐福去东海寻仙药的童男童女中，有洛阳田家两个小子。为了不让日本兵祸害咱这一片的人，田木先生给上头说了不少好话。上头同意，以后咱只交以前一半的军粮就中了，交了粮，遇上灾，“皇军”还给咱发亲善粮。老百姓没有共产党的领导，很容易被蒙蔽欺骗，一些村的头头便晕晕乎乎与田木签了防共亲善协议。双方约定，收下麦子各村主动往石门送粮，日本人承诺不去这些村子，并保护这些村子不受别的队伍侵扰，不给别的队伍纳粮。但有一条，决不能让八路军进寨。田木说：“八路军比十三军大大地狡猾，八路军是先甜后苦，先点头、后摇头，最后是统统死啦死啦的。”田掌柜也跟着说：“八路军借着抗皇军占地盘，重庆老将不给他们发军晌。八路军到了哪儿，吃穿全靠给当地的老百姓要。他们是先吃大户，他们吃大头，给穷人一点。吃完了大户，回过头来还得跟小百姓要粮要鞋要军服。八路军大大地狡猾，良民们千万不要上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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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锯地带》14（2）
可还有一些村寨没有和田木签亲善协议。虽然没有签亲善协议，但各村都有人到石门领亲善粮，都有人到石门给日本人修炮楼。东莲池、西莲池虽然还没有和田木签协议，但两个村都有人去领亲善粮、都有人去石门给日本人修炮楼。
只有两个村没有人去领亲善粮，也没有人去给日本人修炮楼。一个是石门南边的石泉，一个是石门北边的牛犊寨。牛犊寨是大九奶奶的娘家，牛犊寨距石门十来里，在一个牛犊一样的山岭上，牛犊寨的人相当厉害，相传当年李闯王一路破城拔寨势不可挡，却在小小的牛犊寨碰了钉子。闯王带人把牛犊寨围了七七四十九天，到底没有打下来。牛犊寨代代出英雄，这一代的英雄人物就是大九奶奶的娘家哥董子良。董子良和三爷都在冯玉祥、吉鸿昌的同盟军里和日本人打过仗。董子良手下人枪也不少，前一阵，他们还得了几门迫击炮。这天，董子良来到石泉，给石泉送来一门小炮，送给十八太爷一张狼皮褥。他对爷们说：“石门的日本人不多，趁他们还没有修起炮楼，咱们合起来把他们灭了吧。得了枪弹钱财咱平半分。”三爷有点心动，说：“中，咱两家合手灭了狗日的。”十八太爷不同意，十八太爷说：“石门的日本人不多，可是东边洛阳、西边的陕州有多少日本人？现在小日本不招惹咱，咱也别惹他。存住气，看看再说。”董子良说：“等日本人把炮楼修起来，再弄他们怕就晚了。你没看狗日们吃了日本人的大米白面给日本人修炮楼多下劲，真他娘的丢人。两个大炮楼都是方方正正的青石块抹白灰砌起来的。好吧，等等就等等。咱两个村说好，不管别的村和日本人咋亲善，我们都不能和日本人勾搭。”
三爷说：“你放心吧。一看见日本人，我就想起长城抗战死了的弟兄，想起咱们的吉军长。”
董子良来九爷家看他妹子大九奶奶，给九爷家拿了一大块狼肉，一大块野猪肉，给大九奶奶带来一大包中药，说是坐胎药。还给大九奶奶一把小手枪，对大九奶奶说：“谁敢欺负你，你就打他狗日。”我爷跟我奶奶说，董子良恶着哩，他那年从部队上带着几个弟兄回来，蹿到黑虎山，把仇家弟兄两个和家人十几口斩尽杀绝。九爷的娘是董子良的大姨，大九奶奶和九爷是姨表兄妹，董子良爹娘被黑虎山的强盗杀了以后，大九奶奶就来给九爷当了童养媳。大九奶奶不能生育，九爷想再娶个媳妇，给董子良说了许多好话，再三保证娶小老婆以后依然待大九奶奶像以前好，董子良才同意他把小九奶奶娶到家。董子良走后，大九奶奶把坐胎药送到我家，对我奶奶说：“我都吃了多少药，也坐不住胎，我不吃了，也不生了，娃都是我养我带的，我不信他们长大不待我亲。这药，给你家叫二赖媳妇吃了吧。”于是二娘就喝了好一阵苦药汤。
董子良前脚走，田掌柜又来找三爷，还给我们石泉送来一马车军粮，说是“皇军”给“良民”发的亲善粮。三爷不想要，十八太爷说：“收下。”并说来而不往非礼也，让三爷还给日本人一些东西。三爷才叫人卸下粮食，并给田木打了收条。田掌柜说，田木太君想请三爷到石门谈谈。三爷说：“谈啥？没啥好谈的。他不犯我，我不犯他。他给我粮，我给他鸡，这两只鸡你带回去跟田木，就算我还他的礼。我的礼虽薄，却是我家的。田木送来的粮食是从哪儿来的？反正不是他从日本老家弄来的！”田掌柜说：“余先生，田木知道上次你们帮了三十八军，但田木太君宽宏大量，田木太君说你余先生大大的够朋友，只要以后肯合作，以前的事既往不咎，而且要枪给枪，要炮给炮。皇军决不来骚扰贵村。”三爷说：“不来骚扰我们，好去骚扰别处？田掌柜，好歹你也是个中国人。怎么甘心给日本人说话办事？”田掌柜说：“我也是为了保境安民。不管中国人、日本人，只要能叫天下太平，叫人们吃饱饭就中。我在日本留过三年学，日本人就是比我们中国人能。人家的天皇对老百姓就是比中国的领导对老百姓好。现在汪精卫先生不是也跟日本人合作了？汪先生当年为了刺杀清朝摄政王差点被杀头，你能说他不是革命党？他现在这么做也是为了让老百姓少受罪。”三爷说：“照你这么说，中国不用抗日了，甘心当亡国奴得了。”田掌柜说：“亡国奴咋啦？总比死了强吧。”三爷说：“人跟人的心思不一样。你回去跟田木说，我没有帮过三十八军。我们谁也不帮。只要日本人不进我们寨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果非要跟我们过不去。我们石泉人跟别处的人不一样，别人是光棍不吃眼前亏，好死不如赖活着，我们是宁折不弯，宁死不受屈。不过，我们说话算话，只要日本人不打我们，我们也决不打日本人。”
《拉锯地带》14（3）
这一带的战事由于国民党部队的迅速撤退而很快结束了。城里叫日本人抢走一些粮食和棉花棉布，乡下的麦子也叫战事毁坏了一些。不过，日本人到的地方毕竟有限，毁坏的麦子也不算多。前两年地里没收成，饿死不少人，老天爷可能心软了，叫那年的麦子长得特别好。金黄的麦穗密密实实，掐一穗在手里揉揉，大白麦子滚圆滚圆，好不喜欢人。国军退了，日本人走了，老百姓赶紧抢收小麦。我奶奶领着一家人早上起来吃了饭，掂上馍和水去地，一下干到天黑洞洞才回来。我家的麦子地打过仗，叫糟蹋了一大片，足有一亩多，和我家紧挨着的七爷家的麦地却一点也没有被糟蹋。我爷立到地头骂，“我日他妈兔孙们都不长眼，人家几十亩麦子你咋不在人家地里挖战壕？我家才几亩麦子，就叫你们看上了？”七爷咬着牙不吭声，七奶奶骂我爷说：“老八，你心咋恁不平？你光看见我家麦子没有被糟蹋，你这些年得了多少便宜，你咋不说呢？”我爷说：“我得啥便宜了，我家又没有拿粮食换了地又返过身吃村里的赊饭？”我奶奶骂我爷：“你快往家担麦吧，这年月，谁家的光景也没个准，在哪块地里打仗你能管了？赶紧往家担麦吧。让老曹套上碌碡，你配着毛驴拉碌碡，碾一场，叫娃们好好吃一顿白馍。别看一地的麦子长得这好，收到场打成子装到囤里才算是咱的。”七爷说：“装到囤里也不一定是你的。听说上官开基又回到城里了，今年的军粮肯定还少不了。”奶奶说：“国军都撤走了，自卫团那些人能吃多少？”七爷说：“日他妈国军说吃了咱的粮食抗日，都到哪儿抗了？咱还不如把粮食交给日本人，我看老蒋还不如人家日本的天皇。”另一边麦地里正在往车上装麦子的九爷说：“上官开基的自卫团前一阵缴了溃兵不少枪炮，日本人退了以后他又回到城里，这一阵在北乡派粮派军装派军鞋，可他不敢轻易到咱南大岭来。”九爷看着我爷担起两大捆麦忽闪忽闪，又看我家地里，我奶奶领着大娘二娘二伯干得欢实，九爷笑着对奶奶说：“八嫂子，那天晚上去接你，可把我冻坏了。回来连喝两大碗酸辣面叶。你看看，自从你到了余家，八哥的光景就像芝麻开花节节高。大赖娶了媳妇当了军官，二赖也成家，你又添了小赖，大赖媳妇又添了黑蛋。我可总算没有白叫冻一场。”奶奶割着麦，头也不抬，奶奶的声音顺着地面蹿上来：“你不说闲话了，赶紧把麦拉回去打一场吧。”九爷说：“七哥说得对，这麦子收回去装进囤里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哩。打下麦子先吃几天大白馍再说。”七奶奶说：“住石门的这些日本人可真不赖，我前天领着三妮去石门赶会，日本人还给三妮吃糖哩，说米西米西。石门人都说，这部分日本的头儿叫田木，祖上是咱洛阳人，田木还给石门各家一家发了十斤大米十斤白面。外村人去要，只要在纸上捺个指头印，田木也给。我捺了，也得了十斤雪白的大米。大米饭就是香。叫我说，二叔，老三真不该不叫咱村人去领日本人的大米白面！”七爷说：“我舅爷家也姓田，不知道田木祖上跟咱舅爷家是不是一大家。”这时候三爷走过来，三爷说：“日本人里面也有笑面虎。哪有不吃羊的狼？这会儿不吃，是狼不饿，日本人把十三军的仓库占了，十三军的大米白面日本人用汽车拉，用火车拉，都拉走了，剩下的一些才发给老百姓收买人心。老七，你媳妇再说日本人田木的大米好吃，你以后就不要姓余，干脆姓田算啦。”三爷大声说：“各家都赶紧收麦子，收了麦子都藏好。不要倒到屋里缸里囤里，要放到狗日们找不到的地方。”
麦子刚收到家，一天，有几个穿国军军装的人骑着马来到寨门口，提出进寨拜访三爷。说是三爷部队上的老朋友。三爷出来一看，原来是当年的团长李万忠。三爷请李万忠到家里堂屋落座，又请来十八太爷、五爷、九爷、十六爷等作陪。李万忠说：“我在洛河南边就听说余老弟威震渑池南半县，我说，老余是我的朋友，当年在镇嵩军时候就是我手下的大刀队长。可是，老余，你看你能打过日本人吗？日本人在南边把国民党部队打得落花流水，我给你透个信，洛阳的日本人马上就要来石门，和田木的部队合兵“扫荡”这一带，听命日本人的，一律改编为###建国军，不听话统统消灭。我刚从南京见了汪先生，你看这是汪主席给我的委任状，我现在是和平建国军第三十三军军长。”三爷说：“你这老兄这不是当汉奸嘛？你光看日本人打国军，你可知道美国人在南洋把日本人也打得落花流水，美国的飞机把东京都炸了。日本人铁杆大哥德国希特勒也快完蛋了。现在可不是咱中国一个国家跟日本人干。小日本的日子并不好过，日本人打败了，可以回日本，到那时候，老兄你咋办？”李万忠说：“你这都是听高文杰说的吧。那都是一边的宣传，你见了？老弟，跟你说实话，日本人真要完蛋了，你老兄还有办法。你再看看，这是我花大价钱从重庆弄来的，上面可有蒋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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