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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库0601-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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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营长没走出多远,听见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营长,等等!
这个女孩子就是培蕊。
培蕊很美,就像照片那样,宁静,纯洁,又很有生气。还有一点,她的声音很好听,像一串风铃在摇。
培蕊说:营长,听我们唱歌吧。
李营长两手乱摇:那怎么行那怎么行!
培蕊说:就唱一个,我唱。
培蕊说完了,就跳跳蹦蹦的回来了。
李营长也慢吞吞的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像做错了什么事,远远的找了个位置坐下了。培蕊就问王俊:唱什么好?
王俊说:唱《清水河》吧,营长可喜欢听了,他不会唱歌,老跟着瞎哼哼。
李营长咳嗽了一声。
培蕊说:哦,红四方面军那边的歌。
伴奏的团员点点头,拉出了前调。
这是首湖北民歌,是怀念母亲的,多少有点伤感,它能和那些激越的红军歌曲并存,并且流传下来,真是一个谜。
山雨呀山雨清凌凌的下,
山湾湾旁边是我的家,
一盏油灯窗前亮,
娘亲盼儿早回家。
……
《清水河》有八节,可以反复咏唱,一般情况下演员只演唱其中的两三节,但是培蕊把这首歌一字不漏的唱了一遍。王俊说他现在还能想起培蕊唱歌的样子,他说她很像一只鸽子,美丽又纯净的鸽子,她身后是黑暗的起伏的山峦和旷野,她的年轻的身影在黑色的背景下显得那么奇怪,她的歌声柔和悦耳,她似乎在述说比今天和明天的战争更长久的什么,那种回响在人生中的希望和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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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我魂魄(17)
李营长一直静静的听,一动不动。
歌声在他心上淌过,就像清泉流过干硬的土地。这一刹那发生了什么样的裂变,谁也无法猜测。
这是一种特殊的、难以解释的感觉,它介于痛苦和欢乐之间,它让人想流泪又想歌唱,李营长只是觉得生活第一次对他神秘的微笑了一下。
李营长不知道这是什么,却把它永远留在心里了。
过了两天,部队出发。李营长突然问王俊:那位同志叫什么名字?王俊莫名其妙:哪位同志?李营长突然火了:“当然是那位唱歌的同志,女同志,你怎么不长记性?”
王俊怔怔的望着营长:“我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培蕊走上峭壁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李营长。我和王俊仰望这个陡峭的山崖时,只能想像出她像花瓣般的飘落。峭壁下面是一条深深的峡谷,大约有两公里长,据当地的老乡说,当年这条峡谷里到处是殉难的八路军人员的尸体,还有拉下来的骡和马。
壮耶悲耶?我问铜寿。
……
还有一个人,铜寿说,这么多年,我还想找到她。
谁?
兔唇。
兔唇回到铜家峡的时候,铜家峡已经变成焦土瓦砾。区工作队带着闻讯赶来的乡亲,正在忙着抬埋尸体,寻救伤者。
兔唇是三天前去区里报信的,黑村长发现老魏他们是日本人之后,就断定要出大事。他派兔唇连夜出发,无论如何要找到区里。
可是日本人来得更快。
昔日安谧的小山村已不复存在。
兔唇只问了一句:我舅哩?
邻村的大娘们就抱着兔唇的头说好娃好娃哩你不要去看。
兔唇就一句话也不说了。她一直抱着腿坐在大树下,从这里可以看到黑黢黢的太行山也能看到黑村长他们死去的小河滩。
山上的枪炮声一阵阵传来,好像山那边地动山摇。区工作队的同志和乡亲们都站在那儿听。有一个说听说狗日的日本鬼儿包围咱们八路军呢,有的说不对不对是咱们八路军在打狗日的日本人呢。
兔唇的眼睛亮了一下,问是李营长他们?
区工作队的同志说:对,孩子,是李营长他们。
人们发现兔唇的时候,兔唇已经走到半山了。人们急慌慌的喊起来:上山危险啊危险啊,你干什么去?
兔唇停住了,问了一句:
“李叔呢?”
山下的人手乱摇,山上在打仗呢快下来!
兔唇又停住了,她又问:
“李营长呢?”
一位老大娘吆嗬嗬的哭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娃你不要命了你疯了!”
兔唇掂着猎枪,上山了。
我刚回到北京,就接到穆易的电话,他说陈辉不行了,让我到医院去。我想了想,拨通了铜寿的手机,没人接,我给他留了短讯。
我已经隐约感到铜寿和陈辉之间会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陈辉病房外的走廊里站着很多人,穆易也在。我没想到陈辉还会有这么多关心他的朋友。穆易身边还有一位矮小的老妇人,神情悲伤,但是镇定,她对穆易说,你让我待在这里。
病房的门打开了,医生出来说了一句什么,大家好像没听清,问是不是叫家属?老妇人立刻站了起来,向病房走去。医生说不是,病人叫记者进来。
大家面面相觑。穆易突然对我说,你进去。我茫然不解,但是穆易坚定的说,你进去。
陈辉深陷在医院白色的被子下面,眼睛睁得很大,他看见我,就微微一笑。死亡这种力量很奇怪,它像一阵狂风,把尘世的一切浮尘吹落,露出人生的本来面目。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在是那个郁闷失落、被儿媳撵得居无定所的陈辉,他又变成当年那个刚勇无畏的战地记者,他忠诚、快乐、生气勃勃,选择了自己的理想就会一往无前。
他伸出手指,对我说:你记,你写,你写下去。
我突然明白了,我对他说:是,我记,我写,我写下去。
晚上的时候,陈辉死了。
我们离开医院的时候,看见一个穿了黑衣服的女人,她大约有四十多岁,看样子保养得很好,还很苗条。穆易沉郁的眼睛好像闪烁了一下,他径直向她走过去。
“你是陈辉的儿媳吧,我要和你谈谈。”
“谈什么?”女人警惕的问,但是脚步没停,向门外走去。
“谈陈辉的事儿!”穆易不依不饶,虎着脸追了过去。
女人站住了,冷淡的看着他。“您这是干什么?我又不认识您,”她又用英文加了一句,“先生,请你自重。”
穆易终于爆发了,他高声叫道:“陈辉死了,可我还想问问你,你就一点儿也不愧疚吗?你们就那么自私,那么冷酷吗?”
人们听见吵闹声就呼拉拉的围了过来,穆易还是又跳又叫:“抢夺国有资产轮到你了吗?剥夺工农权利轮到你了吗?”我看穆易说得离谱,用力把他拉开,然后附耳对他说,我来修理她。
陈辉的儿媳身边正围着几个人劝解。女人说,我不生气,和一个脑软化的人计较什么!
接着就说起在美国的丈夫儿子的事。众人都在等车,便走过来听,气氛渐渐融洽。
我看看她,突然一笑说,你的眉毛,是花百十块钱绣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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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我魂魄(18)
女人一怔,下意识的用手按了按眉毛,不解的看着我。我推心置腹的对她说:“这个就不对了。国内的时尚是——我是说高尚人士,做一次美容,没有一千多块做不来的,这是品牌意识,要的名牌名店,花的是感觉。你看看,你这样走在街上,别人会轻慢你,会可怜你。”
她脸色沉了一下,不说话了,样子有些沮丧。
我同情的说:在外面不容易吧?
她的眼圈微红了:“当然,在外面要打拼,还要供房,我容易吗?我不卖国内的房子,供得起吗?他们还不理解,还——”
声音嘶哑了,终于涕泗滂沱了。
我在大门口看见了铜寿,看样子是刚下火车。他看了我们一眼,就冲进了医院。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穆易:铜寿和陈辉是怎么回事儿,那个孩子是谁?
1942年,二十一岁的陈辉随着区工作队冲进了铜家峡,铜家峡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人。
烧毁的房屋还在冒着青烟,街道上,水井里,到处是村民的尸体。这时候,他们看见了一个孩子,大约两岁的样子,赤身裸体,浑身熏得乌黑,他逡逡而来,好像目无所视,在每一处半坍的门前停下来,叫一声:娘!
这幅情景肯定永远留在陈辉的心里,它成为北平学生陈辉的人生转折点。
穆易说陈辉抱起了这个孩子,哭得象一个傻子,还说仗打完了叔叔来看你。
穆易说,陈辉一直在找这个孩子。
我想起临走前铜寿给我的诗稿,我从手提包里掏出来,递得穆易,诗稿上写的是《我的歌》,卷首上是:
追我魂魄
八千儿女浴血疆场,天地为之久低昂,
青山寂寂碧血无痕,追我魂魄呵还我刚阳,
中华女儿呵令人难忘,她好像百合花凋落在太行,
热血男儿从容赴难,留下这美丽的故事永远传唱。
我对穆易说,他终于找到他了。
2002年10月5日
。。
《追我魂魄》背后的故事(1)
文/云杉
事实比我写下来的更撼动人心。
说实话,我也没有想到《追我魂魄》会有这样大的反响。
2004年2月,热情的读者把它贴到网上之后,几天之内,传遍世界许多中文网站。远在国外的朋友也把他们看到的评论发给我。
在网络上,你几乎是面对面的看到读者对作品的看法,人们对这篇作品表现出的热忱使我非常感动,有的网站组织网友去寻访培蕊的殉难之地,而对没有留下名字的李营长,大家给予了更多的关注,我曾经在网上看到“好消息,李营长找到了”的评论。人们感兴趣的是,这到底是一篇文学作品还是真实的采访记录?它背后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
《追我魂魄》虽然是文学作品,但是它涉及的历史事件都是真实的。八路军总部突围的那次战役,其惨烈的程度远远不是我的笔墨能够涵盖。关于这次战役,正面描述的很少,我查阅了许多资料,仅在后来编撰的《彭德怀》传中有所提及,大约不足百字,文章中说突围人数是两千人。
但是根据我接触的亲历者回忆,人数应该在八千人左右。这不仅包括八路军总部的直属机关,也包括学校、兵工厂、银行、剧团、医院、报社等随队转移的人员,我想这个数字应该是比较接近实际的。至于说有多少人牺牲,那大概是一个永远的谜了,不是不想统计,而是根本无法统计。我在文章中说到溪流被染成了红色,山谷里铺满人和骡马的尸体,到处散落着机器的零件,不是我的想像,而是原话就是如此。我只能说的是,事实比我写下来的更撼动人心。
我特别惊诧于当事者后来那种平静,把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的平静。我提出要采访一位跳崖后侥幸活下来的女同志时,她“愁得一夜没睡,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事迹”,“就是剧团的演员,连枪也没有”,“后来从悬崖跳下了,队长也跳了,大姐们也……八路军么,就是不能当俘虏……”
不少读者喜欢左权与李营长那几句简短的对话,认为很凝重。那是真实的,生离死别,却平静得尽在不言之中。
是英雄而不自知,那是真英雄。
我想起了一个细节。在为数不多的资料里,也提到了这支由外国共产党员组成的支队。他们人数不多,大约一二百人的样子。其中不少是朝鲜人,也有其他国籍的同志。这些人的特点是文化程度都很高,通晓两三种外文。他们坚决要求留下来阻击敌人,但是领导不同意,参加阻击任务的八路军指战员也坚决不同意。
要求参加阻击的人很激动,要求他们撤退的人也很激动。
在时间非常紧迫的情况下,这可能是一个给人深刻印象的花絮吧。
当我提及这个问题的时候,当年参加战斗的老人看着我,很奇怪我不明白如此简单的道理。他回答说:他们有文化,是人才,应该留下来……
留给战后的中国,抑或是那个向往中的大同世界?
这是热血而慷慨的生命,他们赴死的时候从容,也留下对未来的祝福。人性至此,我也无言。
不过我还是补充一句:还是有一些外国同志要死要活的留下来了,和八路军战士一同阻击“黑鸦鸦的、看也看不到头的日本军队”,“都打疯了,站起来打,机枪就架在肩上”,然后……
资料说,他们“牺牲得很英勇”。
中国革命,要比文字能流传下来的惨烈得多。
《追我魂魄》中的主要人物都有原型。培蕊的原型是山西人,出身于基督教徒家庭,两个哥哥都在抗战中牺牲,后来这个唱诗班的小女孩也走上了战场。与文章不同的是,她坠崖后被树枝挂住了,得以幸存,但是留下了终身的残疾。李营长固然有他的原型可循,我没有给他留下姓名,是因为他是一代中国军人的真实写照。他们出身于最贫苦的社会底层,是中国革命把他们百炼成钢,成为那种“无法让人忘怀的、战神一样的英雄。”他们留下来的故事,丝毫不比人类几个世纪流传下来的英雄史诗逊色。
我特别要提到的,还有新华社的前辈,那些老战地记者留给我的印象。就像在战争年代一样,他们一直恪守着忠诚和信念。新华社前驻柬埔寨的记者杨木,是最后一位见到波尔布特的外国记者。波尔布特垮台后,美国人四处搜寻他的藏身之地,美国大使约见了杨木,提出用重金收购他与波尔布特在山洞前的合影。当时的波尔布特已经被整个国际社会所抛弃,处境就好像今天的拉登一样,而杨木已经退休,过着清贫的生活。如果杨木交出了照片,谁也不会说什么,可是杨木拒绝了对方的要求,他说我是一个共产党员,共产党员从来不会出卖信任过自己的人。
我是做军事和国家安全方面的报道和研究的,在一次军事专家和朋友的聚会上,我无意中讲了这次八路军总部战役,大家说如果你不把这个故事写出来就是犯罪。这可能是迄今为止最上纲上线的激将法了,应该说没有这些朋友的激励,我可能不会写这部小说。
一个月后,我来到了太行山的南艾铺,也就是当年发生激战的地方。时值深秋,夕阳西下,那种青山寂寂、碧血无痕的感觉一下涌上了心头,我突然找到了《追我魂魄》内在的旋律。和我同去的一位新华社的同事,可能是心有同样的触动吧,她为《追我魂魄》的主题歌谱曲时,我听到后马上对她说,对,就是这种感觉。
《追我魂魄》背后的故事(2)
在写作过程中,我也很想听听大家的意见。一位同事把它发给了正在加沙的战地记者,这位女记者在导弹呼啸声中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阖眼了,手中的电脑是她和祖国唯一的联系。她非常喜欢《追我魂魄》,但是她提出了一个字的改动,建议把“一位新闻记者的追索”改为“一名新闻记者的追索”。
我理解,这不仅仅是谦逊,还有对职业的认定,“在事件面前,我们永远是微小的”。
一位连防弹背心也没有的年轻的记者,坚守在炮火纷飞的岗位上,在帐篷中等待着黎明的来临。每每想到此,我都会感动。
我的前辈,我的同事和朋友,我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他们以不同的方式进入了这部小说,我不再是写一段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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