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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历史不再徘徊-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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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对我有着新的概念:
可以把一秒拉长,
也可以把一分缩短……
另外一个叫作晓雪的诗人述说了春天的感慨:
今天我浓如酒、甜如蜜、深如海,
多少年不准开放的千万种花朵,
今天在眼前争奇斗艳一起开,
多少年不能歌唱的亿万支欢歌,
今天在这里纵情放声唱起来!
表面的万众一心常常是一种虚幻,轰轰烈烈的事情总是不能久远,而细枝末节反会日显其价值,这也是我国历史的一个特色。以当日情形来论,万里所求虽然远不如华国锋的目标显赫辉煌,但却在农民中间具有更大的感召力量。大政的分裂,端倪已出,在1977年的那个冬天,这分裂还只是在私下百转千回,不久便由于“真理标准问题”的争论,豁然涌出而成大潮。
1978年中国所发生的意识形态之战,实际上意味着新旧时代的真正的分水岭刚刚出现。由历史的角度看,这是一连串倾覆下来的多米诺骨牌的最后一块。不过,这场意识形态较量中无论失败者还是胜利者,都不会想到,它其实也是即将倾覆的另外一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
要想恰如其分地估计“真理标准”的讨论对于乡下人民公社的影响,应当记得,城里人的呼吁“实践”与公社社员的呼吁“自主”,是亦步亦趋地发生的。也就是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这一命题,自1977年夏秋的酝酿,到1978年春夏的公开,再到这一年冬季成为定局,这也正是乡下要求“自主权”的历程。如前所述,华国锋主席发动全体农民来批判“四人帮”破坏农村的生产和生活,可是老百姓却对接近他们的政府官员更加痛恨。他们纷纷述说这些官员对村子里的事情如何横加干涉,且把他们的冤屈投寄报社。那些日子,全国所有报纸的编辑都在埋头编写这一方面的来信。这些控诉大都只涉及地方官员的横行霸道,而这些官员通常又都是地方帮派集团中的成员,并不直接地牵涉现任高层领导人的利害,所以报纸编辑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勇气,来加以揭露。看来官员的横行确已到了无可迁就的程度。比如在浙江省,他们强迫农民把已经种好的大豆翻进土地,播种其他作物,是为“犁豆事件”(《浙江日报》1978年12月3日。);在广东,他们则在属于农民的二万五千公斤稻草上点燃一场大火;(《南方日报》1978年12月28日。)在江西,农民说,他们根本就不相信我们会种地;(《江西日报》1978年12月5日。)福建的农民则把一个富裕的公社归结为没有官员的干预,而另外一个公社之所以穷,也就是因为那里有官员的指手画脚。(《福建日报》1978年12月4日。)从1977年底到1978年底,全中国五百零四万个生产队中,至少有四百七十八万个投入到这一场控诉之中,其余二十多万个也并非无可控诉,而是因为那些地方实在是太过偏僻,没有公路,没有报纸,也没有电视广播,农民还不知道有这样一个控诉的机会已经来临。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大梦谁先觉(10)
11月23日,也即“凡是派”正在党中央的会议上面垂首检讨的时候,安徽省凤阳县的县委书记陈庭元向他的上级提出一份报告,吁请上级承认他们的“包产到组”为合法。这在当日已经是一个逾越常规的举动。因为这已经不仅仅是在要生产队的自主权,分明是要将生产队拆散。如果“凡是派”知道凤阳县委的委员们在讨论这个报告时所说的话,就一定可以估摸出他们的失败引起的连锁反应有多严重。这些发言者中,以县委委员支道友最为直截了当。他说:“人民公社的‘队为基础’,实践证明是不行的。我们可以三级所有,户为基础。有人讲共产党喜欢穷人,好像越穷越苦越累越好。这样的办法调动不了生产力,非变动、非改革不可。责任到组只解决一时问题,从长远看,还是个体搞。”支道友的这一番讲话,分明是把京城里面的书生理论,用到自己庄稼人的头脑里。仅仅一年之后,几乎全中国的农民会在“实践检验真理”这几个字的怂恿下,公然讲出大体同样的话了。
不过,这时候凤阳还不敢真的打“包产到户”的主意,而以“分组责任制”为名,即使这样,其将生产队再加以分割的用心也是一目了然的,以当日情形论,这明显是与人民公社理想背道而驰的行为。然而凤阳此举的危险还远不止这些。当陈庭元向上级禀告这些想法的时候,实际上他治下的土地上,“包产到组”早已如火如荼,甚至在八个月前县委会议的记录上,全县二千九百零五个生产队中,已经有一千四百六十九个采取了类似的行动。只不过,这一切都是在战战兢兢的状态下进行的。如今陈庭元的打算,是借“实践检验”的招牌,将自己的越轨行为合法化。陈度元当日为县委书记,官级相当于县长,在旧时为七品,乃是官制中最低一品,所以有“七品芝麻官”之说。委员支道友则连七品也还够不上。如陈、支这等小人物,当然无从洞悉北京中南海里面的风云变幻,可是他们竟也知道接过“实践检验真理”的宗旨,以维护自己的“责任制”。看来,这面大旗的招扬于全国,是无论如何也不可避免的。
责任制在中国,可能是持续时间最长而含义又变化最多的一个概念,五十年代曾由邓子恢加以提倡,1962年中央政府制订的人民公社条例中亦曾出现。到了八十年代,中国农村在经历了一连串的酸甜苦辣和起伏跌宕之后,仍然是用这个概念来确定改革的进程。比如1992年邓小平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好”的时候,其口吻与气派,就如同毛泽东三十多年前讲“人民公社好”一样。只不过,中国文字的奥妙无穷,总是可以赋予同样音形的词以很不相同的意义。“责任制”即为其中最典型又最富戏剧色彩的一个。
1978年“责任制”的含义,在于摆脱政府组织的行政干预,而使生产队获得自主的权力。报纸头版常以“反对瞎指挥”,或者“恢复生产队的自主权”为题目。这一切均以“落实党在农村各项政策”的名义展开,换句话说,党的方针不能允许自己去干预生产队的事务,后来对于生产队种种指手画脚的行为,只是一系列错误决策的结果。但在实际上,人民公社的制度,本来就不具有让生产队掌握自己命运的内容。依照这一制度,农村财产的占有,分属于公社、大队和生产队三级,而以生产队为基本的经济核算单位。叫做“三级所有,队为基础”。但是,既然权力为三级共有,其实际的力量自然就在最高一级手里,因为中国的官制,下级官员的任免均由上级来决定,所以下级官员在实际运作之中,便没有可能违反上级意志,偶有此种行为者,常常是早上直言抗命,晚上便被解职。所以在官场之反叛者中,有“把乌纱帽夹在胳肢窝下”的说法,意即要反对上级决定,自己先将顶戴乌纱除去,不用等待他人来夺。生产队的所谓“基础”,在条律中本就含糊不清,又有既成官制约束,自然从一开始便只能成为口头上的承诺,实际上却无从执行。到了七十年代后期,则连说也不愿再说。那时,将生产队权利全部交由大队支配已成时尚,根据党中央这时的计划,至少要在五十万个生产队中迅速采取这一步骤,而现在所谓“责任制”的提出,恰是针对这样一种局面,开始要求恢复生产队的权利。很明显,这种要求的实质也在于恢复人民公社“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制度。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大梦谁先觉(11)
就大局来说,这一年中国人的思绪,大都不在人民公社上。毛泽东在自己的身后留下一个贫穷的乡村,人们却很难一下子明白,贫穷乃由制度所铸。不过,在另外一方面,情况就大不一样。几十年意识形态的纠缠,造就了太多的含冤忍辱之人,这些人大都活在世上。他们包括,五十年代后期的右派;六十年代所谓“四不清”的人和被判为“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人;七十年代的“右倾翻案”分子。这些人连同他们受到株连的亲人朋友同事上级部下,人数可达一亿人。
那时候,喊冤的人群到处都是。中国人的心理还不是九十年代初期的这个样子,说到“解放思想”,就是“下海”做买卖,就是到处牵线搭桥找项目,就是开辟第二、第三、第四职业,就是和发达国家比阔气。那时候的人们,政治生命甚至比生理的生命还要重要,说到解放思想,还是想着意识形态方面的再生,想要“平反”,想要“恢复名誉”,只要组织上说一声“你受委屈了”,他就会感动得泪眼相向,觉得十几年的冤辱苦难终于有了补偿。
在这种局面下,乡下人要求在经济方面享有权力的呼声,还没有成为势如破竹的潮流。只有在最穷的地方,这问题才富有爆炸性。那里的老百姓强烈地感到饥寒交迫,连物质生存尚不能维持,精神的荣辱自然无暇顾及。这些人的人数在当时至少有两亿。他们对于“权力”的要求,在城里人听来,如同来自遥远的天边的声音。有安徽省东部,那里曾是出名的“乞丐之乡”,后来被史家称为农村改革的发源地;有内蒙古南部河套地区,这是中国北部一个连接农业区和牧业区的地方,农耕民族与北方游牧部落征战的历史,在这里至少持续了二十个世纪;有广东省潮汕地区,在本世纪的上半叶,由于贫穷从这里出走的农民遍及全世界,今天已经成了世界各国数千万华侨当中一支强悍的力量;有浙江南部的温州,这里的农民有着桀骛不驯、独闯天下的传统,1977年冬季,有一百多名城里的干部进驻此地,要把社员集合在人民公社里面劳动却没有成功;有青海省,这是中国西部一块最落后的地方,高原苦寒,藏汉杂居;有河北省的沧州,其荒凉肃杀自古闻名,因为这里在古时曾经是罪犯流放之地,明末小说《水浒传》中最有名的一个人物林冲,就是在负罪之后被官府发配此地,落草为寇;有贵州省,这是西南地区一个边远省份,比林冲去的那个流放之地还要远上十倍,由此地乡村赴京城,汽车与火车的交替运行至少要一个星期;有陕西省的商洛山区,十七世纪的农民领袖李自成,就是从这里起兵打进京城,令明末皇帝崇祯上吊自尽;有陕西省北部的榆林地区,这里是黄河中游水土流失最严重的一块土地,很多地方已经支离破碎,寸草不生;有山西省的吕梁山区,这里在四十年代曾经是共产党游击队的隐藏之地,其偏僻的程度,令国民党几十万军队无法到达,而游击队中的一员,就是今天领导着中国的华国锋……
穷乡僻壤里的人们这时候忽然明白,何以古人会有“天高皇帝远”的睿智。他们背离人民公社宗旨的行动,在1978年的时候,就是借助于交通不便与消息的闭塞,才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政府的官员们都在忙着为自己洗清冤屈,根本顾不上农民在干什么?这为农民提供了天赐良机,此时干起来,只要小心地不要与“臭名昭著”的“包产到户”搭上边儿,也就行了。四川省一个老农告诉他的县委书记常光南说,他的生产队已经拆散为几个小组,定产定酬,多产多得,少产少得。他之所谓“定”其实就是“包”。他巧妙地避开一个”包”字,就是为了不致引起书记的震动。常光南一眼洞穿老人的计谋,不过却抱着同样的心境:“只要有饭吃,管他是‘定’还是‘包’呢?”他说(《四川日报》1980年7月18日。)。安徽省凤阳县一个公社的书记詹维舟,则是以一种更为隐晦的方法向他的上级提出建议,他在自己的手上写了一个“富”字,为什么会富呢?他说道,“宝盖头”为家,“口”为人,“家”中一人一方“田”,就是富。这意思说穿了就不仅是“包产到组”,而且要包产到每家每户了。不过,他巧妙地用咬文嚼字把这一切都藏在深处。可是,另外一个人显然没有这种咬文嚼字的本事,那时他也不敢相信他的上级可以纵容他的言行。这是山西省闻喜县的一个生产队长,名叫孙炳新。在1978年的春季,他决定要在自己的生产队里“包产到户”,副队长愣着眼睛不知所措,这时候他就说:“上头、下头,咱只能热一头,顺上头,社员没饭吃;顺下头,领导要批判。咱要两头都不得罪,就一个办法,偷着干。”(《中国青年》1981年第19期。)
大梦谁先觉(12)
如此胆大妄为的人,那时候还不多,但毕竟已出来好几个。以中国乡间的传统,这种具有反叛意识的人通常有极为强烈的号召力,其一呼百应的力量,甚至远胜于政府的官员。但是,还有更大的危险,一些本来对于人民公社制度最忠贞不二的党的官员,这时候居然也露出离心离德的倾向。钟永棠的上级把他派到甘肃省武都地区去当党的书记,本是指示他把那里的人民公社搞得更加生机勃勃,可是他在那里竟说“人民公社是战略性的失策”,“集体经济是有集体没经济”,还说不让社员“包”的人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自己吃饱喝足,坐在大沙发上空喊高调不腰疼。他们只知道一个社会主义,离开人民太远太远了”。他认定“迟早要冲破‘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人民公社制度”。钟永棠说的一点也不错,不过这样一来,就昭示了他公然反叛人民公社的立场,甚至让人怀疑他是否是一个共产党员。陈庭元与他明显地沆瀣一气,可是却不肯这样明目张胆地与人民公社分道扬镳,他的方针是悄悄干,做一点算一点,而且每干一点都要取得上级的支持,因为他确有一把最好的“保护伞”,这就是万里。1978年的这个时候,他领导的凤阳县委已经连续开了三次全体委员会议。并且决定在“三级所有”之下再来一个第四级,也就是把每个生产队分成若干小组,以组为基本的生产组织。他报告他的上级,那些官员中间立即引起了分裂。人家说他搞了一个“四级所有”,此风若不刹住,势必导致人民公社的解体。他什么也不说,转身去找省委书记万里,他心里一定知道万里会说什么。他果然如愿以偿。万里说:“四级核算有什么了不起,增产了,五级也行。”然后他就在县里理直气壮起来,到处说:“四级有什么了不起?增产了,五级也行。”
果如反对者所料,陈庭元搞他的“四级”的时候,就有人在打“五级”的主意了,而且竟然是在一个有着十万社员和十五万亩土地的范围里,明目张胆地干起来。这在当时真是一件耸人听闻的事。它发生在安徽省肥西县的山南区。1978年秋,川南大旱,秋粮无法下种。这时候,城里人在辩论真理,但农民的真理就是如何把粮食种下去。结果“包产到户”便一发而不可收。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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