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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狐说鬼-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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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乖巧柔顺的白羽忽然用力挣扎起来。涨红了脸,咬牙切齿道:“做梦!你、你要是真把我送给他,荣兆嘉,咱们……便一拍两散!我立刻就走,让你再也找不到我!”言毕,眼圈儿立刻红了,却死死摒着不肯掉下泪来。
“说什么傻话!”兆嘉用力将他搂到怀里,嘴角却泛起苦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人若起了心思,只怕你插翅难飞吧。新仇旧恨翻滚起来,心中恨意愈涨,只是苦苦压抑着,告诫自己:还不是时候,再忍一忍!
将脸埋在他心口,白羽拖着哭腔咕哝了一句:“我真要走,谁也拦不了。”
兆嘉没听清,他的思绪已经飞远了:朝里错综复杂的关系,自己这一脉目前只收拢了部分力量,京畿驻军和金吾卫那里还欠火候,何况还有如狼似虎的外路驻军……
过了一会儿,兆嘉忽然惊觉胸口的衣裳湿了一小片,捧起白羽的脸,两只眼睛红红的,十分可怜可爱,不由心软的一塌糊涂,在他额头吻了一下:“别多想了,乖。”一面却不由想起当初遇见他时的情景……
白羽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一年多前,定王兆嘉奉旨往江南道督察税赋,一切进展顺利,谁知却在行程即将结束时出了篓子。微服走访民生时,王爷在街角见到一对乞丐母子,为母者病的气息奄奄,不到十岁的瘦骨嶙峋的儿子在旁哀哀哭泣,却无人理睬。一时触动,他蹲下来问了几句话,又令小厮掏了锭银子给他,临走还摸了摸这孩子的头。谁想就是这会儿子功夫,被过了病气。
天潢贵胄的三皇子,第二日便发起高烧,浑身颤栗,神智迷糊。整个江南道顶层官员全都吓得一佛转世二佛升天,紧急搜罗周边所有名医入府会诊,只是这病来得蹊跷,竟是药石罔效无计可施。江南道按察使急出了满嘴燎泡,一面派快马入京上请罪折子并求皇帝拨御医,另一面,遮遮掩掩的贴出了求医告示,不敢泄露病人身份,只说如此这般,若能救治,定必重酬。
三日后,一名头戴帏帽的白衣少年揭了医榜,被差役们送到了官驿。
这少年就是白羽。
多少白胡子名医都束手无策的状况,没人相信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年轻人能有法子救治。按察使和定王贴身内侍试探敲打了两句,白羽不耐烦了,一把取下帏帽,盯住对方:“快点,还要不要救人了呀?”
见着他面容,全场忽然静了一瞬,更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白羽恍然不觉,只从怀中掏出一只薄薄的扁匣,才三寸长,寸许宽,材质非木非石,雕镂有祥文图案,十分精致。打开,里面是一支短短的翠绿色藤条,上头还带着两片小叶。纤长细白的手指轻巧的拈起来,只听少年清澈的声音响起:“这是……长生藤,三碗水小火熬成半碗,加入三钱百年以上的老参段,再熬至水剩半盏时即可。”
兆嘉醒来的第一眼,入目便是一张极美的、略带稚气的脸。少年一瞬间睁大眼,随即笑的眉眼弯弯:“你醒啦?”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兆嘉有些恍惚了。
“我是白羽啊。”少年高兴的握住他的手,“你不认识我啦?”
兆嘉虽然虚弱,却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记忆力,尤其是这样天人一般的少年,以前若见过,定是不能忘的。他视线扫向一旁垂首而立的贴身内侍,只见对方也冲他微微摇头。因此诧异道:“你以前见过我?”
白羽有些失望的抿了抿嘴唇,不过很快又鼓起兴起来:“好多年了,认不得也正常……嗯,听说京城很热闹呀,你带我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兆嘉笑了:“好啊,不过你家里人同意么?”这奇怪的少年,到底什么来头?
白羽低下头想了想:“我没家里人,就一个师傅,好容易才答应我下山的,咱们不用去问他了,免得又啰嗦!”
兆嘉内心啧啧称奇,面上却神色不动,只微笑着看着他,听着他叽叽喳喳高高兴兴的说话。
这样的心无城府,装都装不出来的天真,多少年都没见过了。
就这样,定王从江南回京时,随身带了一个美貌少年。反正这种事情也掩不住,干脆对外默认是江南官场的孝敬。一时间,原来定王殿下也不拒男风这样的八卦消息,在京城悄悄传开了,惹多少人会心一笑。
兆嘉暗中吩咐人去查了白羽的底细,却诡异的发现,什么都查不到,这个人好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没有户籍没有亲属没有任何记录。更有意思的是,这孩子干净的仿佛从未在尘世里待过似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好奇。可另一方面,他却又仿佛什么都知道:古琴、棋谱、书法、绘画、甚至古医经……随便拈起一样,便能令他惊喜不已。
兆嘉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他令人替白羽造了一套身份档案和户籍文书,然后堂而皇之的把人养在了府里。大部分时间,白羽都是安安静静的,一本书、一张药方就能让他自得其乐好几天。也不挑吃、不挑穿,简直没有比他更好养的了。
渐渐的,兆嘉发觉,自己便是在忙、每日回来再晚,也得看他一眼,听他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不然心里就不踏实。于是,他以一贯冷静的态度剖析自己:荣兆嘉,你动心了。
水到渠成的,挑一个极好的月夜,三杯梨花酒将人灌到微醺,兆嘉第一次要了他。
少年干净清澈的像块水晶一样,当他俯身压下来的时候,还睁大了眼,毫无危机感的看着他,微微透出一点疑惑和茫然。兆嘉心中叹了口气,伸手盖住他的眼睛,吩咐道:“闭眼。”
白羽忙听话的合上眼,长长的睫毛扫过他掌心,一阵酥酥的麻痒。
兆嘉拨开他衣领,在精致的锁骨上烙下一个淤痕。随即手掌往下,扯开了他的衣衫系带。
无师自通的,白羽曲起双腿,夹住了他的腰。
很快,阖府上下、甚至外头都知道了,定王独宠白公子,要星星不给月亮。至于本就是政治需要而被皇帝指婚的、只有面子情的王妃那里,更是数月不曾踏足一步。这样的“胡闹”,让皇帝不高兴,却让太子殿下安了心。虽然面子上兄友弟恭,骨子里,这个正当盛年的弟弟一直是他的心腹之患,出身不低,其母去世前身居四妃之位,外家势力更是不俗,他自己也文武兼修,又素有礼贤下士之名。换而言之,若不是太子占了嫡长的名分,这大位落在谁头上,还真是不好说。如今,一直洁身自好名声不错的定王爷,竟然玩起了男宠,还昏了头冷落正妻惹毛了岳家,在皇帝那里的印象分也一路走低。太子的心情简直不能更好了。愉悦之余,对这传说中秉天人之姿的白公子,好奇心也日渐而起。
终于,借着过府饮宴的机会,在王府花园信步闲谈的时候,一株盛开的碧桃树下,太子见到了一张令他瞬间屏息的脸。
白衣少年,长发只松松束了枚金环,在僮儿的帮助下,极认真的绕着树身收桃胶。衣袖下滑,露出一截雪藕似的手臂,十指灵活的剥落采收,拢纳至小小的药篓里。
兆嘉顺着他的视线往树下一看,立刻变了脸。
“三弟,这位是?”太子挑起眉,明知故问。
兆嘉面色沉了半分,却又立刻恢复成先前温和谦恭的模样,微笑道:“客卿……白羽。”
已入了人眼,不上来请安是不行了。只得吩咐内侍过去传话,让白羽过来。
不明所以的白羽听得王爷唤他,欢欢喜喜的把药篓递给僮儿,自己拍了拍手上的灰,小步跑了上来,隔着两三丈笑声就传了过来:“王爷,找我?”
兆嘉放柔了声音:“来见过太子殿下。”
日头下,白羽笑容欢快,脸上泛着红晕,细汗涔涔,几丝黑发散乱着粘在面庞脖颈,愈发衬得那肌肤玉一般耀目。三步两步到了跟前,收敛了表情,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草民白羽,见过太子殿下。”
“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太子微微一哂,竟亲手将他扶了起来。白羽有些别扭的悄悄往后缩了半步,太子恍若不觉,从腰上解下一枚碧玉平安扣,笑吟吟放到他手中,收手时,指尖不易察觉的在他掌心刮过,带起一阵鸡皮疙瘩。白羽哆嗦了一下,差点把赏赐给打翻了。那人却早已收回手,用一种极和蔼可亲的态度闲闲道:“仓促之下不曾备得表礼,一点小东西,白卿不要嫌弃才好。”
太子的东西,谁敢嫌弃?白羽就是再不通人情世故,也知道此刻该如何反应,当下恭恭敬敬谢了恩:“谢太子殿下赏赐。不敢打扰太子与王爷雅兴,白羽告退。”言毕,带了僮儿却步退下了。
谁想,就是这匆匆一晤,碧桃树下精灵一般的身姿,已在那位储君眼中扎了根,再也拔不出来。
一日甚过一日的,兆嘉在朝中的日子愈发难过起来。
先是六部中与定王走的近的文职官员们被打压的打压、弹劾的弹劾;好容易安插在京畿卫和金吾卫的几个武官,莫名其妙被拖去吃花酒,又“恰好”撞上五城兵马司临检,以“官员狎妓”的罪名纷纷被降级、杖责;宫里头,不知是否皇后那里吹了什么风,皇帝对他的态度也越发冷淡起来。
太子的意图非常明显,行事至此,是否进献美人只是一个引子与切入口,更多的则是试探与威慑,看这位素来谦恭的三皇子,是否真的低头服软,抑或存有不臣之心。
换而言之,奉上白羽,表明的是一种态度。
大周万里江山,若说兆嘉一点没有别样心思,这是假话。事实上,他的出身、他的资源、他多年来的暗中努力、培植力量,都在默默为了那个目标而努力。但,不是现在。
眼下,他还必须蛰伏。
幕僚与智囊们纷纷劝他:江山为重,美人易得。舍掉一个嬖宠,安了太子之心,至少可为自己一脉赢得喘息恢复的时间与机会,何乐而不为呢?
理智上,兆嘉非常非常清楚这其中的轻重缓急,可是情感上,他无法接受。
一想到要将白羽亲手送到那人手中,心里就像被狠狠剜了一刀似的,痛不可当。
可是,情势由不得他犹豫拖延。当定王一系极重要的柱石——户部尚书下朝时诡异的遭遇“惊马坠伤”后,兆嘉知道,自己终于被逼到悬崖。
这一晚,白羽再次明显感觉到他的焦躁与不安,困兽一般的,满腔郁火寻不到出处,只得凶狠的、反复的在他身上倾泻欲`望。
细致如新雪般的肌肤上,很快就落满了深深浅浅的青紫痕迹。
很疼,可是白羽忍着,只是极温柔的环住他,予取予求,努力迎合。只在疼的实在受不住的时候,发出一声压抑的、细微的啜泣。
兆嘉接连要了他两回,没有花哨的姿势,只是狠狠的贯穿、与野蛮的掠夺。
“白羽。白羽。”汗水与体液浸润了彼此。当终于在他身体里释放的那一刻,兆嘉紧紧抱住他,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消失。
白羽只是单纯,并不傻。
凝视着心爱的男人纠结的眉宇,白羽轻轻落下一个极浅的亲吻,然后,笑的有些凄凉:“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送出去?”
兆嘉猛的直起身:“你……”
白羽推开他,有些踉跄的下了床,白‘皙的身体被摇曳的烛火镀上一层橘红的温暖辉光,美的有些不真实。
少年扬起双臂,光影中隐约浮现出一双巨大的白色羽翼,流光溢彩中,有银色星光闪耀。他轻声说:“还记得去年在金陵,你醒来时我问你,还记不记得我?”
兆嘉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完全失却反应。
白羽面上浮现回忆的神色,缓缓道:“二十年前,皇家围场,你从雀鸟司的罗网中放生了一羽白鸽,可还记得?”
兆嘉只是愣愣的看着他,巨大的震惊让他的思维与反应全都迟钝下来,许久方才从记忆深处搜寻出一点模糊的印象,不确定的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白羽笑了:“那白鸽就是我。当年我一时贪玩,瞒着师父偷偷溜下山来,却不慎被猎人的流矢擦伤,转眼又陷入罗网。白鸽本就是寻常鸟类,又受了伤,雀鸟司的内侍们嫌弃也是正常。我差点被掐死丢掉的时候,是你无意间经过,发了句话,这才救下我性命。”
兆嘉目不转瞬的凝视着他,心中忽然升起漫天恐慌,下意识的感觉到,自己要失去他了。他嗫嚅着:“白羽……”
白羽依旧微笑着,眼中却泛起泪光:“我一直想着,这人真好呀,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回来报答他。我缠着师父占卜你的近况,得知你病倒金陵,想尽办法问师父讨来长生藤,下山找你……”
兆嘉眼眶渐渐红了,冲他伸出手去:“白羽……”
白羽咧嘴一笑,两大颗眼泪滑了下来:“可我没想到,救个人,竟把自己也搭上了。师父老说我笨,大概是真的吧。”他快速的一抹眼泪,又笑了:“兆嘉,我这样喜欢你,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情,可是,别的男人——兆嘉,我办不到,真的没办法。我知道你为难……那就,给他一个交代好了——死人,也算一种交代吧?”
兆嘉惊恐万状,怒喝道:“白羽!”
白羽冲他眨眨眼:“兆嘉,你还没见过我施法术吧?”言毕,忽然从虚幻的羽翼上扯下一根羽毛,疼的微微哆嗦了一下,随即将食指伸入口中用力一咬,一滴鲜红的血珠顺着翎管迅速渗入。白羽对着它吹了口气,然后轻飘飘的扔到地上。一片银色光晕中,羽毛渐渐幻形,地上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白羽”,只不过面色惨白,呼吸心跳全无,竟是具几可乱真的“尸体”。
兆嘉额头沁出急汗,上前欲抓住他:“白羽,不要……”却见对方连退两步,轻轻摇着头,哽咽道:“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兆嘉,你我缘尽于此,就此……别过吧。”
荣兆嘉神魂俱丧,眼睁睁看着面前悲伤的少年幻成一羽小巧的白鸽,扑棱棱飞出了窗口,眨眼便消失在暗夜的天幕中。
“白羽……”他喃喃,忽然心口一阵绞痛,嗓子眼涌上一股腥甜,还没反应过来,一口鲜血便呕了出来。
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转眼,便是七年光阴。
罗浮真人看一眼东方天际,随口道:“帝星殒落,新星已起。”说完,瞥了一眼身后的徒儿。
白羽仿佛没听到一样,面色平静的继续倒茶,只是双手不易察觉的微微颤抖,茶水溢出了杯沿也未察觉。
罗浮真人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这个最小的徒儿,曾经每日欢欢喜喜叽叽喳喳的白羽,自从往人间走了一遭儿后,回来就变成了如今沉默寡言的样子。真人很容易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没法劝。事实上,他自己若走不出来,旁人,即便是再亲近的师父,也帮不了。
白羽怔怔看着面前狼藉的茶盘,半晌,轻声道:“徒儿走神了,重新为您沏一壶吧……可惜了这瑶池紫毫。”
大周朝,历经“崇熙之乱”后,原三皇子、定王兆嘉即位,改年号永宁。先皇嫡长子、原太子兆乾被圈禁府邸,非诏终生不得出。
永宁帝即位后,先以铁血手段迅速镇压余孽,庶几安定后,减税赋、赈饥民、开言路、除污吏,足花了两三年功夫,朝野面目渐渐焕新,政局稳定,百姓安泰,无论庙堂抑或民间,口碑声誉日隆。
永宁帝得人称颂的,除了众口一辞的开明与勤政,还有一个,就是他不恋女色。贵为一国之君,宫中除了原配皇后,只得两名旧时侍妾。便是这些旧人,皇帝也是淡淡的,只按例初一十五去皇后那里应付一下,考校嫡子几句学问进度。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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