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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氏孤儿-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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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两颗莲子,送到今朝嘴边。
不知怎么,今朝忽就想起青青小时候不老实吃饭,伯娘追着哄着只为她多喝两口粥的情形——绷着脸,动了动眉——“我自己吃。”这竟就是他的条件了。
若不是傲初尘觉得这孩子脸皮儿忒薄,简直又要笑出声来,一边忍不住想再逗他,一边又暗自责备:怎么会有自己这样用心不良的娘啊!握起今朝的手,将碗放在他手里,这小小的接触又引得后者红了脸,低了头。初尘抿嘴偷笑。
很饿,但今朝仍吃地慢条斯理,也许是借机思索对策,也许仅仅是因为从小的教养。初尘静静看着,原本在笑,可心里一阵酸楚,就落下泪来——白姜不知自己何时会死,又似乎早有预感会死于非命,所以写好遗嘱,置于匣中。遗嘱上只说了两件事:第一件,白姜说她对不起青羽,对不起初尘,如今可以亲自到青羽面前请罪了;第二件,白姜说初尘的头一个孩子没有死,只因身体孱弱,怕养不活,便让颜鹊抱去与薄清扬的孩子掉了包,便是如今的玉廷王世子花今朝了。
十五年,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近地看着自己的孩子,那么安静,甚至腼腆。心里有些责怪倾之:他就是那么个人,总喜欢把身边的人照顾得太好,以至他们离开了他就会变得不知所措。像她当年在一路南奔的车上抱着襁褓中的连城对白姜的挟持束手无策,像今朝心机城府不及连城一半,才会落在“敌人”手上
今朝喝完粥,抬头看见面前端庄矜贵的女子满脸泪痕,她肤色透明,愈显得眼泪莹莹,水晶一般。可她又轻轻扬着嘴角,噙着微笑。他见识过女孩子的又哭又笑,可不像这样——哭得让人心酸,却笑得让人心暖。
“夫人,你”腹内充实,体力也渐恢复,今朝试着靠自己的力量坐起来。
傲初尘收住眼泪,揾了揾,霁颜道:“看着你,我就想起城儿来了。”今朝静等下文。“他如此对你,我教导无方,也难辞其咎。不过城儿虽顽皮,心性却不坏,做出这样的错事也只因一时贪玩。花公子能原谅他吗?”
原谅如何?不原谅如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没有分别。
“你若能原谅他,你我同去钰京,我不捆你绑你,不给你下药,但也希望你不要逃。毕竟如果花公子先至钰京,我会担心城儿的安危。”她笑了笑,“希望你能体谅一个母亲的心。”真相大白之日,也愿他能体谅她近在咫尺却不能尽吐真言之心——牵扯到连城已是无奈,她不愿另一个孩子也卷进是非。
“若连城回到夫人身边,夫人会放我回去吗?”今朝问。
傲初尘浅浅一笑,“当然。”
车外,清脆的女声与人说笑,间或传来几声早莺。今朝撩起帘子向外望去,一女三男坐在遥望烟绿的树下分着烧饼,吃得尽兴,一行闲散得好似郊游踏青。
转眸审视那仍笑得清浅而和煦的女子,今朝倏然出手,锁住她的咽喉。
父子
【章十】父子
连城十二岁那年,有一日侍女匆匆来报,说小殿下发疯了一样挥剑不止,任谁都无法劝阻。傲初尘心急赶去便见碎玉一地,木屑满天,围了一整圈的侍卫,可谁都害怕误伤殿下不敢出手,只是苦劝连城停手。那孩子像是中了邪,什么话也不听。傲初尘当机立断,抽了侍卫的佩剑挺身而上——她剑法不精,可深恐孩子自伤,便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一个照面便被连城的力道震飞了长剑,来不及思索十二岁的孩子,即便从小习武,又哪里来的如此勇力,连城的剑锋已至身前。“城儿!”傲初尘一声厉喝,连城堪堪停住,剑锋却已划破轻罗纱袖,鲜血顺着傲初尘的手臂哗哗直流。鸦雀无声。精光透尽的眼神瞬间涣散,“哐”,剑落,孩子一声“娘”都没能喊全,便戛然止声,扑倒在她怀里,昏了过去
不由抬手握起受伤的小臂,今朝拧眉,手腕一挺,力道愈大,迫使对方仰起下颌——是无声的警告。然而看对方那沉静眼眸却何曾有半分反抗之意?相比之下,他的威胁竟显得无趣、无谓又无力。胸间几下起伏之后,今朝收手,略整衣袍端坐道:“得罪了,今朝只想试探夫人诚意。”
“你的结果?”刚才还被挟持的人笃定地轻轻一笑。
白皙细颈上的浅粉掐痕很是扎眼,连同那笑容一并让今朝有所触动,却又莫名地抗拒着什么,否认着什么。转身侧坐,“这一路上,悉听夫人安排。”背脊挺直,目光清正,没有局促,没有不安,有的只是少年稳重和沉默中略带疏离。
孩子的小小试探却在母亲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浪花,失落,歉疚,包容,欣慰,种种心绪似荷叶上滚聚一处的露珠,相互挤碰,却谁也无法将谁吞没,最终只能化做若有似无的轻叹:理还乱,就暂不理了吧。掀帘唤回锦瑟等人,重新上路。
锦瑟回到车内,见一面花今朝沉稳大方不复方才拘谨,独坐了车内一隅,默然无声中竟有几分冷峻和亲近不得,另一面自家夫人倒笑得甚是和蔼慈爱,体贴地跟他打着商量,“这几日密室马车想必闷坏了吧,骑马如何?”
锦瑟失声叫道:“夫人!”
傲初尘抬手制止,只笑吟吟等今朝答复,后者扬眉,“正想舒展筋骨。”
二人下车换马,并骑前行。夹在两山之间的大道在面前绿莹莹地铺开,与尚还微冷的北方的天空相接,轻寒的空气别样舒爽。傲初尘驻马,鞭指前方道:“过了这山口,就算出了彤梧城,你敢不敢与我赛马,先到为胜?”
今朝侧头看着身边这按年龄算来早已过了鼎盛时光的女子,她眉眼间的飞扬神采竟是连少年人都要赞叹。然而,她真就那样信他?
“驾!”清啸一声,今朝一马当先。傲初尘莞尔一笑,打马去追。被远远抛在后面的锦瑟急得跳脚。叫喊声从耳边划过,随着疾驰的骏马山野很快就听不见了。逆着北方的清寒驰骋,马鞭的亮响击裂结成一块的冬末的屏障,溅起星点碎绿,心情和精神也如冬去春来,冉冉希望就在眼前。
今朝轻松取胜,也许本可以乘着良驹绝尘北去,但他却停了下来,回马等待。稍后赶上的傲初尘却是拼了全力,此刻鬟髻松散,面染红霞,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其间想说什么,却笑得咳嗽起来。待止了咳声,抬头见今朝蹙眉看着她,大概是不惯世上还有她这样放浪形骸的“贵妇”,洒然一笑道:“十五年一舒胸怀,何其快哉!”个中滋味,今朝无由体会,然而立马春山,脸上却渐浮起笑意。
一支金钗自初尘发间滑落,今朝眼疾手快,伸手一捞攥在掌心。傲初尘从今朝手中接过发钗,两人相视一笑,闲闲地驱马道旁。初尘望向钰京的方向,忽然回头道:“这一路上我若称你公子恐怕多有不便,不如我便唤你‘朝儿’吧。”
不防备,今朝的心房被猛然撞开,那在不期望中渐渐淡忘的心事一瞬间清晰起来,渴望得无以复加:陛下、娘娘、伯父、伯娘叫他“今朝”,母亲记忆中似乎从未唤过他的名字,只有父亲才会慈爱地叫他“朝儿”。父亲自然是他爱戴崇敬的,然而多希望母亲也能叫他一声
“朝儿。”他没有反对,她就当是默认了。
笑容沿着山川大地,绵延开来。但愿北方的冬天,也早早过去。
被送回“家”时据说北方暴雪,风雪经由玄都到海都的商道,被困商旅、车马、财物不计其数。事态严峻,“父亲”亲往视察。家人说接到信的“父亲”已经在返京途中,算时日就快到了——既然还没到,他便自称日夜兼程、疲惫不堪,被人服侍着温汤沐浴,高枕安卧饱睡一觉。醒来入夜,半明半暗的柔光下看见一张风尘仆仆,胡茬新长,真正称得上“疲惫”的清瘦面庞。但这些丝毫无损传闻中西甫玉廷王的俊美无俦,甚至更显得霸道硬气,势如山岳。
“朝儿!”急切的呼唤只换来木然的回应——他是连城,不是今朝,当然,也姓花,花连城。倾之叹了口气,抬头以目光询问守在一旁的大嫂。
植兰淡淡地看了一眼,安慰道:“只是失忆,没什么大碍。”
这种事情也能被大嫂轻描淡写成小事一桩,花倾之有些头痛。“好治吗?”他问。植兰解释道:“失忆有两种,一种是因为不愿记得,所以忘记,只要解开心结,自然就能记起;第二种是由于头部受伤,这个没有治法,但有时又可以不药自愈。”顿了顿,她冷静地下了结论,“今朝是后者。”
钰京异象,北方暴雪,南边的十步杀蠢蠢欲动,似乎跟朝中还有牵连,三十年平静无事的帝国似真到了该出妖孽的时候。去罹和杜蘅离开后至今杳无音信,不知去向;窈莹却来信说殷绾身子又不大好,已是几度生死徘徊,累得傲参心力渐衰;琼华公主与驸马左骥闹了别扭,回宫一住三月,驸马不来接,公主不肯回,季妩异想天开地让他开解——真真奇怪,琼华公主玉体娇贵,不肯为丈夫生儿育女,难道也要他管?好端端,今朝又坠崖失忆国事家事,一团乱麻。
花倾之思绪纷乱之时,连城坐了起来,看着他的侧影,见他挺直的后背随着一声轻叹似是不堪重负地微微弯了下去,心中不忍,口中唤出两个字,“父亲。”
轻轻二字却如银瓶乍破,花倾之倏然凝视唤出这一声的孩子:每每只这一声,所有的回忆和温存都能从心底最深处翻涌出来:关于家,关于孩子,关于初尘,关于放舟江湖,携手山林的将来——大儿驾弓,小女采莲明知今朝并非初尘所生,花倾之却总能在他眉宇间寻到那个明然少女的一颦一笑。是自己疯魔了吗?可窈莹也说“这孩子倒有些像”,他知道她想说的是谁。
连城有些后悔这冒失的一叫,脚蹬着床榻向后缩了缩,将自己陷进素色帐幔的影里。抿了抿嘴唇,低声道:“他们说你是我父亲,是真的吗?”
花倾之惊觉自己的眼神太过凝厉,吓到了孩子,轻笑着柔和了目光,伸手圈过“今朝”搂在怀里,对他郑重道:“我是你的父亲,你是我的儿子。”
连城枕在“父亲”肩窝里,水亮眼眸半闭,露出个安心的笑来。
植兰见这厢父子情深,便轻移脚步,出了房间。负手掩门,抬头望着深黑的高空,冬末春初的寒夜不由让她环臂取暖。
连城抬头望着“父亲”,除了略凹的脸颊,更深的眼眸和鬓边的白发,那眉眼轮廓真有恍如临镜的感觉。难怪小时候母亲总会告诉他“城儿快快长,长大了就会跟爹爹一模一样了。”眼内忽有些潮意,为了这本不是给他的肩膀。
花倾之却是误解了,只当他受了惊吓,乍见亲人才会如此,一双大手轻轻安抚,却安抚得对方愈加想哭。连城已经快忘记眼泪的滋味了,那样的处境下,稚嫩的孩童过早得懂得了“男人”的责任——照顾母亲,保护母亲。是的,母亲,想到母亲,也想到了三年前白姜带着嘲讽口气的悲悯,“你的父亲,他不要你母亲了,他在钰京高官厚禄,娇妻爱子,你和你母亲,他早就弃了,忘了!”
浑身一震。
“怎么?”花倾之一惊,探手去摸,“今朝”一头冷汗。
“没事”连城心虚躲闪,却被“父亲”拉起棉被裹了个严实,按回床上。
花倾之麻利地掖着被角,摆正枕头,“你躺着,我去叫人做些吃的。”想了想,又道,“熬碗安神的药,一并吃了,再睡一觉。”顺便吹熄了床头两盏烛灯。
“父亲还未吃过吧?”连城看着面前如寻常人家的父亲一般照顾子女、亲力亲为的玉廷王,不由关怀了一句。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上额头,只听“父亲”道:“我没事。”简洁有力而令人安心的嗓音却是有些暗哑了。
连城缩在被里不再说话。花倾之临走前在炉中加了木炭,出门招呼了两名护卫进屋守着才放心离开。
吩咐厨下做些今朝喜欢的吃食后,花倾之去了植兰的药庐。银吊子上煎着药,缭绕着氤氲药香,“守”在旁边的是趴在膝盖上已经睡熟的子车青青。
听脚步知是倾之,背门而立的植兰仍握着手中医书,“刚才听说你回来,从床上爬起来吵着要过去,我嫌她聒噪,打发她来煎药,”放书回去,转身看着青青摇头,“这孩子,让她干点正经事竟就睡着了,顽皮时也不见她困过。”
“小孩子嘛。”看青青睡得熟,花倾之索性将她抱去隔壁房间的床上。青青动了两下,却也未醒。倾之转身回来时见植兰正倒药滤渣,便随口一问,“给朝儿的?”想必府上也没有第二个病人了。
植兰抬眼一觑,端起碗来,硬声道:“给你的。”
倾之一愣,旋即明白大嫂是怕他连日奔波,身体吃不消,故煎了温补的药,便接过碗,捧在手里转了转,“北边的事交给大哥了,没个十天半月怕还回不来。”药稍一凉便一气喝净,把碗递还回去,“我看朝儿还出虚汗,大嫂过去瞧瞧?”非是他不信任植兰的医术,只是为人父者遇到孩子的事情难免格外小心。
植兰正寻思着但愿临行前给行已收拾的御寒衣物尚还够用,忽听倾之说起今朝,捧碗转身,不冷不热地回了句,“不用,他好着呢。”
倾之有些莫名,但一来深谙植兰脾性,二来深信植兰医术,便不多问。却听植兰叹了句,“你呀,又当爹又当娘,自今朝回来,薄姬还未去看过他呢。”
倾之静默,只听药杵一下一下,敲打着寂寂深夜。
告辞植兰,回房沐浴,将肩膀以下全都浸在略烫的水里,肌肤感受着畅快的刺激,骨骼发出愉悦的轻响,随着腾腾热气,连思维也轻飘起来,漫无边际:
一会儿是吞天吞地的茫茫大雪,一会儿是满山遍野的鲜艳山茶,一会儿是海都,一会儿是故乡不知道今朝的遇险是否与十步杀有关,不知道十步杀的势力在帝国渗透多广,在朝中牵连多深,仿佛一把抓住了缨子,却不知道地下那颗萝卜有多大。不知道能不能连根拔起,更不知道连根拔起的后果
初尘是凤都王室后裔,根据贪狼卫密报,一切的证据又都毫无疑问地指向凤都,她会不会没有死,会不会利用王女的身份集结凤都各种复仇的力量?师父又在哪里,十几年人间蒸发了一般,百般寻访都无消息
去罹说囚龙天渊的意外乃是人为,从那一刻起就给了他一个希望,一个猜想。天灾或难逆转,然所有人为之事皆存变数,所谓事在人为,事在人为!
当然,又或者这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原以为十五年了,他已可以从容面对初尘已死的事实,却终究不到闭眼的那天就不能放弃
溶溶水汽中溶入一个影影绰绰的窈窕身影,撩起素花纱帐,敛裾坐在汉白玉的浴池边。一双柔荑没入水下,轻抚过花倾之的肩膀,力道适中的揉捏。“是不是只有失去过才知道珍惜?我后悔了,害怕了,我想尽我所能补偿孩子。”
倾之未动,只在面上一哂,“你要好好对孩子,来我这里做什么?”
薄清扬转到倾之侧面,轻抿朱唇嫣然笑道:“十五年了,我们和解吧,哪个孩子不盼望自己的父母恩爱和谐?你说是吗?”
缓缓抬起眼眸,花倾之与薄清扬对视,隔着水雾,朦胧而暧昧。轻轻地,他握起她撩动水面的玉手,将她拉近。薄清扬顺从地靠了过去,含情脉脉,眼波流转间就要摄了对方的魂魄,却在这时花倾之大力一推将她整个人转了半圈。薄清扬顺着倾之的力道向前跌去,耳畔“哗啦”一声,待她站稳回身,花倾之已在屏风后了。少顷,他穿好了白棉布的浴袍,好整以暇地从屏风后走出来。
“你真心想对孩子好,我求之不得。但如果你只是想利用他来报复我,我可以告诉你,这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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